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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消失   八月的 ...

  •   八月的第三周,林倦的状态突然开始往下掉。没有原因。不是失眠,不是头疼,不是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就是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床变重了。被子压在身上,像一块石头。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你醒了七分钟了。”
      嗯。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动。
      “你昨晚睡了七个半小时。”
      嗯。
      “深度睡眠占比正常。”
      嗯。
      “那你为什么不想动?”
      林倦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不酸,头不疼,胃不恶心。手不抖,心不慌。但他就是不想动。像有一只手按在他身上,不重,但就是起不来。他躺了又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床单被他坐出了褶皱,他盯着那些褶皱看了几秒,然后下床。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没有青灰。但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长得和他一样,穿得和他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林归问。
      在看那个人。
      “哪个人?”
      镜子里那个。他不像我。
      “他是你。他就是你。”
      不像。我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我的眼睛里有光。他没有。
      “你昨天还有光。”
      今天没了。
      林倦低下头,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擦干脸,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早餐是牛奶和面包。他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面包烤得有点焦了,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撕了一块。两片面包吃完了,牛奶喝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倒掉了。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少。”林归说。
      嗯。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多少。”
      嗯。不饿。
      “你前天吃了两碗饭。”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
      林倦洗了杯子,背上书包,走出门。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脸上热烘烘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在拖着什么。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它看到林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林倦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猫的毛很软,背上的骨头已经完全摸不到了。它胖了很多。
      “它胖了。”林归说。
      嗯。
      “你瘦了。”
      没有。体重没变。
      “你看上去瘦了。”
      那是错觉。
      “不是错觉。你的眼睛变了。”
      林倦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摸猫的下巴。猫在身后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竞赛辅导课上,刘峥在讲配合物的专题。林倦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但他的脑子是空的。不是走神,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到了,但那些字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滑下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林倦,你来做这道题。”刘峥叫了他的名字。
      林倦站起来,看着黑板。一道配合物的推断题,给了中心离子和配体的信息,要求写出化学式和空间构型。他会做。他的脑子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给出了答案。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了又怎样?说了,老师会说“坐下”。同学会看他一眼。然后呢?然后他坐下,继续坐着。和站着没有区别。
      “林倦?”刘峥又叫了一声。
      “……不会。”林倦说。
      刘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让他坐下了。林倦坐下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在操场上,照在槐树上,照在铅球场地上。那些光很亮,但他觉得它们进不到眼睛里。
      “你会那道题。”林归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说不会?”
      不想说。
      “你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说了也没用。说对了又怎样?我还是我。不会变成别人。
      “你不想变成别人。”
      不想。也不想做自己。
      “那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想坐着。一直坐着。坐到下课,坐到放学,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坐到不用再坐为止。
      林归沉默了。
      中午,林倦没有去食堂。他去了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校服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坐在石凳上,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饼干,吃了一片。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喉咙像有一道门,关上了。他把饼干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倦。”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沈栀站在槐树下,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着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两三米外。
      “你怎么来了?”林倦问。
      “路过。”沈栀说。
      林倦知道她不是路过。但她说了“路过”,他就信了。沈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看他,只是坐着。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的。
      “你中午没去食堂。”沈栀说。
      嗯。
      “吃了什么?”
      饼干。吃了一片。咽不下去。
      沈栀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他。“吃这个。软一点。”
      林倦看着那个面包,不想吃。但他不想让沈栀觉得自己的好心被拒绝了。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面包是红豆味的,软软的,上面撒了黑芝麻。他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撕了一块。吃了小半个,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口袋里。
      “你今天状态不好。”沈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好。
      沈栀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翻开了书。林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听到了沈栀翻书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有节奏。像心跳。
      下午的课,林倦没有听。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老师讲的内容像水从筛子里流过,进不到脑子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节课的。也许没有熬。也许时间自己过去了,和他没有关系。
      放学后,林倦没有去操场。他直接回家了。路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开门,换鞋,放下书包,洗了手。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艾司西酞普兰的药盒,抠出四分之一片药,放在手心里。很小,像一颗白色的米粒。他看着那片药,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他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竞赛讲义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灰蓝色的,路灯还没有亮。他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林倦。”
      嗯。
      “你今天没有做题。”
      嗯。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道题都没做。”
      嗯。
      “你明天要交的作业还没写。”
      嗯。
      “你不想写?”
      不想。
      “你以前不想写也会写。因为你觉得应该写。”
      今天不想写。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你累了?”
      不是累。是空。空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不饿,不困,不疼。也不活着。
      “你活着。空也是活着。”
      林倦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手腕上最后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边缘起了毛。他把皮筋拉起来,弹了一下。啪。不疼。又弹了一下。啪。还是不疼。他弹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一下都比之前用力,红痕一道一道地浮起来。
      “别弹了。弹了也没用。”
      林倦没有停。他弹了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手腕上渗出了血珠,很小的,暗红色的,像一朵一朵很小的花。
      “林倦!你弹了也没用!你疼了也不会好!”
      林倦的手停在皮筋上,没有弹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流,滴在桌面上,一小滴,暗红色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用纸巾擦掉了。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掉下去了。我拉不住你。”
      林倦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没有中和,只是各自存在。
      “你不是拉不住我。你是不想拉。”
      “为什么?”
      “因为你累了。你陪我太久了。你不想陪了。”
      林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长到窗外的路灯从橘色变成了白色——换了档,更亮了。长到桌面上的血珠干了,变成了褐色的一个小点。
      然后林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也许吧。”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林归说过“也许”。林归从来都是确定的。他说“我在”,就是真的在。他说“我不会走”,就是真的不走。他说“你是我的”,就是真的是他的。但这次他说“也许”。也许吧。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在,也许他不在。也许他累了,也许他不想陪了。也许。
      “林归。”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林归!”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楼下有人在遛狗,狗是白色的,小小的,跑得很快。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只狗跑远了,看不到了。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翻开竞赛讲义,开始做题。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做了一道,错了。又做了一道,又错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林归。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安静。
      “林归。”
      安静。
      林倦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变暗了。不是灯暗了,是他的眼睛暗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洗澡。没有刷牙。没有换睡衣。他穿着白天的衣服上了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他把左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很慢。他闭着眼睛,等着林归说话。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心跳从七十多下变成了六十多下,从六十多下变成了五十多下。林归没有说。
      “林归。”他在心里叫了最后一声。
      没有回答。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紧了。被子是凉的,他的身体也是凉的。他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四十七分。他睡了很久。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也许没有梦。也许梦了但不记得。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归。”没有回答。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但他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心跳,是少了别的东西。那盏灯。那盏橘色的、温暖的、一直亮着的灯。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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