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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期末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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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天来了。
林倦不知道是哪一天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空气里有了那种夏天特有的、闷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散发出来的。他眯着眼睛走进食堂,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色T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露出一截脖子。
“你换发型了。”林倦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
“热。”沈栀说。
林倦没有再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米饭二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沈栀也没有说话,她面前是一碗凉面,黄瓜丝切得很细,麻酱浇在上面,看着就有食欲。
“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沈栀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数学做了十五套卷子,物理十二套,化学十套。”
沈栀看了他一眼。“你做题做疯了?”
“快考试了。”
“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很快。”
沈栀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林倦吃着饭,脑子里在过化学方程式。铁和硫酸铜,置换反应,生成铜和硫酸亚铁。配平,一比一。离子方程式,铁写单质,铜离子写离子,亚铁离子写离子,铜写单质。他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错,然后才把注意力收回来,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
“你吃饭的时候在想化学。”沈栀说。
“……嗯。”
“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
林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吃饭的时候只想吃饭。不做题,不背公式,不想排名。只是吃饭。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白的,一粒一粒的,冒着热气。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是甜的。米饭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甜的。”他说。
“什么?”
“米饭。是甜的。”
沈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弯。
六月中旬,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周。
林倦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做二十道数学题,记三页笔记,背两篇古文。坏的时候,坐在书桌前,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放空”的空,是那种“被搬空了”的空。像一间房子,所有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四面白墙。他坐在那间空房子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做。”林归说。
嗯。
“你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
嗯。
“一个字都没写。”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空。
“你难受吗?”
不难受。也不开心。就是空。空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做。不饿,不困,不疼。也不活着。
“你活着。空也是活着。”
林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还有光。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盖在天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复习。”
我知道。
“你复习不完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在这里?”
因为不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去哪里。坐着,至少是在做“复习”这件事。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你对自己太严了。”
林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和灰蓝色的天混在一起,像水彩画里没有调匀的颜色。
“林归。”
嗯。
“你说明天会好吗?”
“不知道。但不管好不好,我都会在。”
林倦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他把额头也贴上去,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冰。
六月二十五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
林倦坐在教室里,听着陈远舟讲最后几道数学题。他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但他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三天后考试,六门课,每门课两个小时,一共十二个小时。他复习了快一个月,做了将近一百套卷子,背了不知道多少页笔记。这些都会在那十二个小时里被检验。十二个小时,决定他这学期的结果。
“你在算时间。”林归说。
嗯。
“你紧张。”
有一点。
“你复习了。”
嗯。
“你尽力了。”
还没有。还有三天。三天还能做很多事。
“你不需要做很多事。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做完,就够了。”
林倦把笔放下,揉了揉右手。手指有点酸,但不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汗,是握笔握出来的。他用裤子擦了擦,又拿起笔。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他第一次拿的时候一样重。但感觉不一样了。第一次拿的时候,觉得它很沉,沉到不知道能不能扔出去。现在拿在手里,知道它的重量,知道怎么控制它,知道扔出去之后它会飞多远。
他走进投掷圈,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没有测量,但目测比之前远了一些。
“七米一。”林归说。
比比赛的时候少零点二米。
“你今天累了。复习了一天。”
嗯。等考完试再来扔。
“你想扔到七米五?”
想。但不急。慢慢来。
林倦把铅球捡回来,放回筐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操场。
六月二十八日,周六,考试前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林倦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沈栀发的:“生日快乐。”苏澈发的:“生日快乐!明天考试加油!”陆苗发的:“生日快乐呀林倦!考完试出来吃饭!”母亲发的:“生日快乐。好好复习,考完试妈妈回来看你。”
他盯着母亲的那条消息,看了几秒。“考完试妈妈回来看你。”不是“妈妈回来陪你”,是“回来看你”。看和陪不一样。看是看一眼,陪是一直在。但他没有计较。有“回来”两个字就够了。
“生日快乐,林倦。”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调子。
嗯。
“你今天过生日。”
嗯。
“你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不过。生日就是一个日子,过去了就过去了。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你。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和生日蜡烛一样的亮。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着复习资料,他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今天是生日,他想休息一天。不是不复习了,是让自己喘口气。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两个字:“收到。”又给沈栀回了“谢谢”,给苏澈回了“谢谢”,给陆苗回了“考完见”。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六月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飞过去,很快,看不清是什么鸟。
“林倦。”
嗯。
“你今天许愿吗?”
许什么愿?
“考试顺利。”
那个不用许。那个靠自己。
“那你许什么?”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希望你明年还在。”
林归沉默了三秒。“我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我就在。”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那天他没有复习。他洗了衣服,收拾了房间,去超市买了一盒草莓,回来洗了,装在碗里,一颗一颗地吃。草莓很甜,红红的,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到第十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归。”
嗯。
“你吃到了吗?”
“吃到了。甜的。和你尝到的一样。”
林倦把剩下的草莓也吃了。他把碗洗了,擦了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阳光,金色的,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林倦。”
嗯。
“你明天考试。”
嗯。
“你会紧张吗?”
会。但不会那么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不管考第几名,你都会在。
“我一直在。”
林倦站起来,走回卧室,把明天考试要用的东西准备好——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关了灯,上了床。
“晚安,林倦。生日快乐。”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考场。梦里的考场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是一张数学卷子。他一道一道地做,没有卡住,没有走神,没有手抖。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片金色的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槐树上,照在那个铅球场地上面。他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是那种露一点牙齿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他醒了之后,记得那个笑容。那是他自己的笑。不是林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