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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落定 庆平十七年 ...

  •   殷容若的尸身葬在了大晋与漠北的交界处,母亲的身边。她幼时的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回到策马黄沙,月落归家的日子是她梦寐以求的渴望。皇陵里的不过是衣冠冢罢了。
      晋帝追封殷容若为康献公主,追封裴知淮为怀化大将军,处理完这两件事,他就打算退位了。尽管群臣极力反对,容端劝阻,他也只是摆摆手:“朕已在位二十年有余,该休息了。皇后在宫中寂寞了许多年,朕想带她到处走走。”
      白日里举行完容若的葬礼,宋北晏去了太子府。

      见宋北晏之前,宋静渚先见了容端。
      容端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妻子,压抑,悲痛,愤怒,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或许他们两个都该死:“你没有要对我说的吗?”
      宋静渚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柔和:“殿下怎知我就彻底败了。”

      “往后大晋的每一任帝王都是我这个乱臣贼子的血脉。”
      宋静渚一袭白衣,头上只戴了大婚时宋北晏送的步摇。看她来了,宋静渚最后看了一次女儿,下人便把孩子抱下去了。
      “知淮今日下葬。”
      宋北晏平静地递上鸩酒,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宋静渚,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我有才华,有野心,我只不过是想成就一番霸业,我不认为有错。”
      “是吗?一己私欲罢了。”
      “你若真想掌权,大可以在太子登基后暗中将他杀害,再借口皇子年幼代为打理朝政从而称帝。可你勾结外族,企图挑起战争,置天下于不顾!若你登上大宝,百姓真的会心悦诚服吗?”
      宋静渚手指轻轻摩挲杯口,笑得古怪:“我没得到我想要的,那你呢,不也失去了不想失去的。”
      想到殷容若宋北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扯成了两半:“你是什么时候给漠北送的消息告诉他们容若去了?”
      宋静渚回忆起往事,忍不住笑了:“很早……早到在我们的博弈开始之前。”
      竟是这样吗?
      “换成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此仇非报不可,殷容若去漠北只是时间问题。大仇未报,她怎么会病倒呢?”
      宋北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该一刀捅死宋静渚的,她一点也不想给她体面的死法。
      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做?宋北晏不知道,她太累了。
      四周弥漫的悲伤让宋静渚心情愉悦,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话:“你们是一个事物的两面,杀了殷容若就是中伤你的灵魂。这步棋,我很满意。”
      “都不重要了。”宋北晏凑近她的脸,“你心中的大业未成,与爱人离心,如今连孩子也要假于人手。至少,我得到了一个安定的天下。”
      宋北晏堪堪走到门口,宋静渚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叫住了她。
      “晏晏,指尖相触的一刻,你想的是我们残存的温情,还是要置我于死地?”
      死到临头,她想说的,竟是这吗?
      “你都要死了,还问这做什么?宋静渚,你并没有因为这点可怜的恻隐之心,而放过我。”
      身后传来重物相撞的声音。
      宋北晏没有回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祠堂烛影摇晃,宋北晏捧着小小的木盒站在棺椁旁,她伸手去碰,指尖的冰凉感使她缩回手,靠着棺椁坐了下来。
      她实在没有勇气见他最后一面。
      眼泪砸在木盒上,风里夹杂细碎的呜咽声:“知淮,你见到容若了吗……”

      不顾宋祁和宁宛的反对,宋北晏坚持亲眼看裴知淮下葬。她始终紧紧地攥住木盒,看着棺椁一点点沉入地下,待黄土覆盖,她的少年将军,彻底与她阴阳两隔。
      宁宛担心宋北晏做傻事,提出今夜一家人睡在一个屋子。她太平静了,除了大军回京的时候闹过,其余几天该吃吃该睡睡,不见半点悲色,未免过于反常。
      宋北晏点了香,坐回床边,宋祁和宁宛坐在身侧安安静静抱着她,宋南煜也伏在脚边眼巴巴地望着她,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菱枫菱漾见状,安心退下了。
      父亲母亲和胞弟都已睡沉,宋北晏睁开眼,再三确认他们不会醒来,起身闩上门,坐在镜前梳妆。
      她一个人完成了妆面,换上繁琐复杂的喜服,最后戴上沉重的头冠。
      今日,本该是她与裴知淮成婚的日子的。
      给父亲母亲磕过头,宋北晏端过装水的铜盆,放在案几上,打开了木盒。
      玉佩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红色的绳结被血浸润成黑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握住玉佩,鲜血淅沥的手臂落入铜盆。
      他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宋北晏病了。
      苦涩的药味终日不散,太医进进出出,宫里的名贵药材成箱的抬进宋府。
      太医说她一心求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烧到迷迷糊糊时,她看到裴知淮的母亲伏在床边哭泣,呢喃着“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她又阖上了滚烫的眼皮。
      宋北晏到底没如愿。
      三月有余,她终于能勉强撑起身子坐在床头,整个人却消瘦得厉害。
      太子是带着圣旨来的。
      屋内跪了一片,太子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宋祁之女宋北晏,恪恭持顺,升序用光以纶。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温脅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兹指婚太子正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
      死寂中,坐在床头的宋北晏猛的伏下身子剧烈咳嗽起来,顷刻间,已是满手鲜血。宋祁一惊,要过来扶她。宋北晏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容端,声音凄厉:“哥哥如此不顾念情分吗?”
      容端示意其他人离开,自己则是跪在床头,轻轻拍着宋北晏的后背。
      “静渚死前,确是向我提过迎娶你。她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
      “好啊,你们夫妻俩真是死了也不放过我,”
      “但我娶你,是知淮的意思。”
      宋北晏身子一僵。
      眼前一片猩红,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艰难地靠在容端的肩头,呼吸微弱,轻盈的像是马上就要飘走。
      “哥哥,近日来,每每入夜,所梦皆是容若跳下城楼,知淮中剑倒在血泊的场景,使得我夜夜不能安睡。”
      容端只觉得喉咙干涩:“我知道。”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只道:“哥哥,放我走吧,让我去找他们。”

      病中冯葶来看过她几次,只是聊些家常,不提其他。
      再见面,冯葶是来告别的。
      “过了上元节我就要走了。”
      宋北晏把玩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关东?”
      “嗯,父亲许久没回洛京了,回来陪陪祖父祖母,往后两年暂时由我全权管理。”
      仿佛所有人都是自由的,只有她画地为牢,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囚禁了。
      “那你常来信。”
      “晏晏,我……”冯葶轻轻抱住她,“没能帮到你,我很抱歉。”
      宋北晏抵在她的肩头:“这不怪你。”

      容端即位,追封宋静渚为懿安皇后,谏官想要进谏也被拦下:一个死去的人追封好听的名号罢了,何况是皇子公主的生母。

      没有婚礼,更没有封后大典,甚至不是良辰吉日,宋北晏就这么坐着马车进宫了。 安顿好一切已是傍晚,她去找容端用晚膳。
      容端正在哄女儿,宋北晏从他手里接过容清,小姑娘长得粉雕玉琢,可以看出长得像宋静渚。
      “不去休息会儿吗?”太后告诉她容端恨不得时时刻刻看见孩子,有太上皇和太后照料他也不放心,经常半夜醒了也要跑去太后宫里看一眼。白天还要处理政事,如此来回折腾眼底下早已是乌青一片。
      “先把孩子哄睡。”
      宋北晏跟他一起把孩子哄睡了送回太后宫里,终于能坐下来安心吃饭了。
      这是孩子出生以来容端吃的最安稳的一顿饭,他想喝点酒,又怕熏着孩子,只得作罢。
      饭吃完容端开口说话了:“我先死了,把我跟宋静渚合葬。”
      这是交代后事呢。
      “同样,我要是先死了,把我和裴知淮埋在一起。”
      两人以茶代酒:“成交。”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容端先落了泪,宋北晏也忍不住哭了,而后两人抱头痛哭。
      离开的人太多,甚至不知道先思念谁。
      “若我死前可以开创女子官制,你一定会以官员而不是皇后的身份名垂青史。晏晏,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是天下女子想要的。”
      他的恳求里带了私心,女子官制开创,那么女帝也会顺理成章,他希望流着宋静渚的血的女儿坐上这个位置。比起所牺牲的,这种微不足道的私心可以被原谅。
      宋北晏任由泪水打湿面庞:“好,我答应你。”

      凌帷月的女儿霍遥四岁了,她带着孩子进宫看望宋北晏。几个孩子由丫鬟带着玩,凌帷月陪着她说话。
      “我觉得好像比上次又瘦了。”凌帷月皱眉,“你有没有好好吃按饭?太医有定时请平安脉吗?”
      “有吗?”宋北晏低头看了眼过分纤细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藏了藏,“我一切都好。”
      “你总是用这句话打发我。”凌帷月怎会注意不到他她的动作,“你想去岭南吗?公主心里十分惦记你。要不我们去看看吧,你可以顺便替冯葶看望一下陈颖千。”
      “还有两个孩子呢。”
      “去关东怎么样?冯葶好久没见你了,我们现在动身正好可以欣赏北境风光。”
      “容端经常与我商量国事,我实在走不开。”
      “宋北晏!那对黑心的夫妻就是在算计你为他们做牛做马!”凌帷月真的要生气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这样下去宋北晏早晚有一天会被拖垮的。宋北晏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想出去我会自己出去的。”
      霍遥一岁时就随父母去了漠北,军营里没有孩子陪她玩,回京城她见了不少与她年龄相仿的,凌帷月要带她走时还依依不舍。
      “阿遥,我们走一走再做马车好不好?”无他,只是想亲自感受宋北晏的孤寂罢了。
      小孩子总是敏感的:“母亲,娘娘是不是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的?”
      霍遥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她的眼睛没有笑。”
      “是吗?那我们以后多来陪陪娘娘好不好啊?娘娘看见你就高兴了。”诚如宋北晏所言,霍遥是她们唯一的延续。
      泪水模糊了双眼,那对意气风发的背影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孩子们玩累了,宋北晏让丫鬟带他们去吃点心。菱漾带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过来:“娘娘,沈姑娘又捐赠了钱财,圣上命人拿来给娘娘过目。”
      “打开吧,我看看。”
      木箱子里装了满满当当的铜钱,宋北晏清点完就让人放进了国库。沈如其这几年铺子经营得还不错,所以当她知道宋北晏在扶持贫苦地区女子教育,关注农桑时,便时不时地捐赠钱财。用她的话来说只是做了一个臣子该做的事,何况大家不都说好人有好报嘛。
      宋北晏失笑:“去把新做的那件碧色缎织暗花攒心菊长裙送给沈姑娘,她穿一定好看。”
      她禀退众人,独自向宫殿走去,孩子也不在身边,难得偷到两分清净,所以走得很慢。
      五年来,由她牵头,在各州设立官方女子书院,不过这是一个初步的尝试,所以入学名额有限,若是已经在书塾读过几年书的女子便可自行去考四大书院,如果可以进入四大书院,便算是踏上科举这条路了。另一件让她上心的事是农桑,从小她受宋老太爷影响,耳濡目染下读了许多关于农桑的书籍,在看过润州的惨象后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宋北晏命司农寺联合翰林院重新对农桑古籍进行修补整理,各州都派遣官员对百姓进行指导,还要将学习到的经验记录下来上报朝廷。由于各州气候不同,耕种方法也不同,所以官员在一个州停留至多两年便要去往其他州县,大家相互交流,取长补短。
      容端时常与她商议政事,加上两个孩子环绕,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可身体的疲倦也愈发明显,有一种隐晦的东西以她无法阻拦的姿态稳定地流逝,她像一只被拴了无数根线的风筝,风筝想飞走,线却达成了一致协议拼命把它往下拽。
      宋北晏抬头,大雁从空中掠过,又到了大雁南飞的季节了。
      大殿里四下无人,她一步步走至上首坐下。日落西沉,目光所及之处皆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往后的日子,她将坐在尸山血海中,守着这海晏河清的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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