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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天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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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杰森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床边。窗帘的遮光布在边缘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哥谭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亮度。他没用声音叫她,只是站在床边。她在深灰色的床单里蜷成一只虾米,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截后颈,呼吸平而慢。
他抬手敲了敲床头的墙壁,指节在墙上扣了两声,不重,但很脆。“起床。今天要出门。”
她从枕头里发出一声介于“嗯”和“不”之间的闷响,身子往床单里又缩了一寸。但他下一句话让她睁开了眼睛。“去拍照。你那张临时身份文件上的照片栏还是空的。”
她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蓝虹膜在昏暗里显得颜色很深。“拍照?”
“证件照。你的身份证、社保卡、医疗卡都等着这张照片。”他已经转身走向衣柜,“再拖下去,那些文件会因为没有照片而被标记为异常。换衣服,穿那双马丁靴。今天要走的路比昨天多。”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着,T恤领口滑到一边肩头。她看着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最小的黑色卫衣,放在床尾。然后他走向厨房,把昨天买的切片面包塞进烤面包机,又给她倒了一杯牛奶——常温,没加糖。
她洗完脸出来,对着浴室那面有些斑点的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脸还是“美丽的蝙蝠崽”那张——轮廓偏深,线条比东方人硬。她摸了摸自己的颧骨,然后拉上卫衣拉链,弯腰穿好马丁靴。靴子的鞋底磨薄了,但鞋带昨天被杰森重新系过,用的是双结,比她之前随手打的蝴蝶结紧得多。
他领着她出了门。消防梯的铁栏杆上残留着昨夜的露水,她跟在他身后往下走。走出巷口的时候,街道上的人比昨天多——附近有家修车行刚开门,师傅正把一辆引擎盖掀开的旧车推到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她没抓杰森的衣摆,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寸,手肘差点碰到他的手臂。
拍照的地点不远,在六街和莫顿街的交界处,一家临街的二层店铺,门面挤在一家当铺和一家已经倒闭的录像带出租店之间。招牌上只印了一行字:照片、证件照、立等可取。字体是等宽的无衬线,没有任何装饰,像是用打字机直接印上去的。门口没有橱窗,只有一道灰色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纸,手写着“营业时间:上午十点至下午六点,或提前预约”。
杰森推开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是一个穿深蓝色工作背心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他看到杰森,下巴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半寸——是点头,但只是对着熟人点的那种。柜台上的老式电脑显示器正在播放一段交通监控录像的回放,被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一个交叉路口。老板没有解释他在看什么,杰森也没有问。
“证件照。”杰森说。
“背景布昨天洗了,还没干。只有灰的和蓝的。”老板把显示器关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蓝的。”
老板走进里间,从天花板上拉下一卷蓝色背景布,边缘有些泛白,但中间部分还算均匀。他调整了一下两侧反光伞的角度,伞面上有灰,但灯亮起来的时候,光还是足够柔和。他指了指拍照区那张方凳,然后看向杰森。
“她先坐下。”老板退回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的数码单反相机。机身上的橡胶涂层已经被磨得发亮。
阿玉站在背景布前面,看了一眼那张方凳。凳面是人造革的,边缘已经磨出了里面的海绵。她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是拍学生证照一样。
“下巴稍微往下压一点。对,就是这样。脸往左偏一点——好。眼睛看着镜头,不要笑。证件照不用笑。”老板说完,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两次。
阿玉在闪光灯熄灭之后,眼睛多眨了两下。不是被闪到了,是那种“拍完了吗,刚才应该没闭眼吧”的自我确认。
“好了。”老板把相机放回抽屉,“二十分钟取。”
杰森付了现金,老板没有多看他多付的那张钞票,只是把它塞进柜台下面的一个铁盒里,铁盒的盖子盖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收据,撕下来递给他,上面的字迹和她之前在安全屋里看到的那张便利贴完全不同——老板的字圆而扁,杰森的字是刀刻的。
“走。”杰森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门,让阿玉先出去。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被绊住了,是鞋底刚好蹭到那条已经被踩得光滑的木头,她伸手扶住门框,自己站稳了。杰森在她身后多停了半秒,看她站稳了才松开门把。
街道上的光线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不是因为太阳出来了,是头顶那层云终于从灰黑褪成了灰白。修车行师傅已经把引擎盖放下来,正在用扳手拧最后一个螺丝。骑自行车的人早就没影了。
“接下来你要记住两样东西。”杰森在巷口站定,侧过身面对她。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从街角灌过来的风,声音在车行的敲打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样。那家店。”他抬手往右手方向指。阿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甜甜圈店,招牌是粉橙相间的霓虹灯管,在白天没有点亮,只有几个空心的玻璃管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出颜色。橱窗里摆着一排样品,糖霜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偏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看一份摊开的报纸,和昨天一样。
“甜甜圈店。”
“对。店里有一个人——那个看报纸的老太太。她叫格洛莉亚。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人在追你,你就往甜甜圈店跑,格洛莉亚会把你藏进后厨的储藏室。储藏室的门从里面可以反锁,后厨有一扇通往巷子后侧的窗户,你可以从那里翻出去。记住了?”
“甜甜圈店。格洛莉亚。储藏室反锁。翻窗。”她把四个关键词像念乘法口诀一样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但每个词的间隔完全一致。
“第二样。”杰森转过身,往甜甜圈店对面指。那里有一个公交车候车亭,亭顶的塑料板缺了一角,遮不住全部雨水,但候车椅还在。站牌上只有两条线路:23路往罗宾逊公园,47路往港口区。
“这个公交站。23路,往罗宾逊公园方向。上车之后坐三站,在圣马可教堂下车。教堂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一个红色电话亭。电话亭里有一部投币电话——硬币在电话旁边那个已经锈了一半的铁盒里。你把电话拿起来,拨1,然后挂掉。我这边会自动收到信号。”
“圣马可教堂。银杏树。红色电话亭。铁盒。拨1。挂掉。”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在“银杏树”前面停了一瞬,像是觉得一棵树可以用来做地标这件事很有意思。
“如果我到不了甜甜圈店呢。”她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公交站站牌,像是已经在脑海里跑了一遍地图。她的表情不紧张,但很认真——是那种玩游戏之前先问清楚通关条件在哪里的认真。
杰森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搭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很沉,隔着卫衣的棉布,温度从指腹渗进她的肩头。“那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哥谭的坏人都喜欢在没人的地方动手——所以你永远不要让自己独自待在没有人的地方。”顿了顿,“但尽量往甜甜圈店跑。”
她点了点头,把这句话也存进去了。
他们往回走,重新经过那家修车行。老师傅已经把引擎盖放下了,正趴在车前盖上填工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阿玉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老师傅抬眼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认出她,是因为这条街上很少出现穿新拖鞋逛修车行的人。阿玉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马丁靴,像是在确认今天穿的不是那双拖鞋。
回到那家小店的时候,老板已经把照片洗好了。他把两张一寸照装进一个白色的小纸袋,纸袋上印着照相馆的名字,字体和外面的招牌完全一致。杰森接过纸袋,抽出其中一张,对着光看了一眼。照片上她正对着镜头,蓝眼睛在冷色调的打光下显出一种近似冰面的清透。那层“美丽的蝙蝠崽”的皮肤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外膜,像是她本来就长这样。他把照片重新装进纸袋,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走吧。”他拉开门,侧身让阿玉先出去。她跨出门槛的时候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再绊到门槛。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二十三路,往罗宾逊公园方向。坐三站,在圣马可教堂下车。教堂门口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一个红色电话亭,电话亭旁边有一个已经锈了一半的铁盒,硬币在铁盒里,把电话拿起来,拨1,然后挂掉。”
她一口气念完,中间没有停顿,连“银杏树”前面的那个微小的停顿都消失了。她念完之后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脑袋里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自己轻轻点了下头。
杰森走在她旁边,没有停步。他的下巴微微往领口里压了半寸,那个动作被卫衣的兜帽遮掉了一半。但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二十三路的方向说反了。”他说。语调很平,像在核对一个技术参数。
她停住脚,转头看他。蓝眼睛里的光从得意变成了不服,又从不服变成了怀疑。“……真的假的。”
“真的。你刚才说的是从教堂回甜甜圈店的方向。”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她看着他的脸,看到他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弧度,才意识到自己被逗了。她“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那声“哦”的尾音往上飘了半度,不是生气,是那种“好吧这一局算你赢”的默认。
回到安全屋,她把马丁靴蹬掉,换上那双新拖鞋。她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那个白色的小纸袋,她把纸袋打开,抽出自己那张一寸照片。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好像比我想的好看一点。”
杰森已经回到电脑前。他把另一张照片收进一个防水的塑料卡套,和临时身份文件的信封放在一起。他打开电脑,开始更新阿玉的身份文件草稿。屏幕上跳出昨天的文档——姓名、年龄、住址。他现在把照片栏勾掉,在旁边打了一个勾。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几秒,然后存档。
她在床上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照片装回纸袋里,放在床头柜上。纸袋旁边是昨天那管药膏,药膏旁边是那瓶快见底的旧番茄酱。她扫了一眼这三样东西——药膏、番茄酱、照片——然后抬起头,看向杰森的后背。
“杰森~”
“嗯。”
“我们买的面包放哪了?”
“冰箱上面。你右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