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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深秋之约 深秋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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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冷。
翠屏山上的银杏叶还没黄透就开始落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槿站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那些叶子被风吹起来,在他身边打着旋儿,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让它们留着,像个披了金甲的人。
慕承恩蹲在钟楼下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他。
四年了。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从法净寺到京城,从边关到祭坛,他看了槿撞钟看了整整四年。一千多个清晨,一千多次钟声,他从来没有缺席过。有时是在山上的石阶上,有时是在祭坛的回廊里,有时是在战壕的泥泞中——他闭着眼睛也能听见那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
他数着钟声,十二声撞完,槿从钟楼上走下来。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那双沾了露水的布鞋。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但慕承恩看得出来,他走得很慢。不是刻意放慢的,是真的走不快了——每走一步,胸口都在疼。
慕承恩没有戳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银杏叶,走过去,和槿并肩往回走。
“今天风大,”他说,“回去把窗户关上,别吹着了。”
“嗯。”槿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昨天学了一道新菜,叫桂花藕粉圆子,比桂花糕好吃,待会儿做给你尝尝。”
“嗯。”
“你早上吃东西了没有?”
“……没有。”
慕承恩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我不是说了吗,早上必须吃,不吃东西伤胃。你本来就——”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本来就身体不好”,但他知道槿不爱听这个,所以改成了——“你本来就瘦,多吃点,胖了好看。”
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胡说八道什么”的意思,但慕承恩假装没看懂,笑嘻嘻地继续说:“真的,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要跑了。我得把你喂胖点,喂胖了就跑不掉了。”
槿没有接话,但慕承恩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在等自己跟上。他们并肩走在银杏叶铺满的小径上,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衫,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壮得像棵树。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那天下午,槿破天荒地没有抄经。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是慕承恩帮他研的。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他在发呆,正要开口,他忽然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慕承恩认出来了,他在画画。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慕承恩坐在他对面,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了他笔尖的走向。他看见槿先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然后画了两个圆圆的东西,然后在圆东西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翘的弯钩——
他看出来了。槿在画一只猫。
不是普通的猫,是那只歪歪扭扭的、圆滚滚的、竖着两只耳朵的小猫。和木簪上那只一模一样,和他在抄经纸的空白处偷偷描过无数次的那只一模一样。
慕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猫,又舒服又想躲,躲不掉就只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槿低着头画画,没有看他,但他知道慕承恩在看他,也知道慕承恩的眼睛红了。他没有抬头,继续画那只猫,把耳朵画得更圆一点,把尾巴画得更翘一点,把眼睛画得更亮一点。
画完了,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不像你。”
他把纸转过来,推向慕承恩。
慕承恩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看着那两个字——“不像你”,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滴泪吸了回去,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像,”他说,“像我。我就是这样的,圆圆的,笨笨的,不吓人的。”
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已经很接近了。
“嗯,”槿说,“像。”
慕承恩把那幅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和那支笔。
“这是我的了,”他说,“你不许要回去。”
“不会。”
“你以后还画不画?”
“看心情。”
“那你心情好的时候多画几张,我全收着。”
槿垂下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还在,像是藏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半夜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经过槿的房间,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咳嗽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几声就停的轻咳,而是断断续续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闷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咳都咳不出来。他站在门外,听着那咳嗽声,心像被人攥住了。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敲了能怎样?他能进去做什么?替槿咳嗽?替他疼?他都做不到。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听着那咳嗽声,站了不知多久。咳嗽声终于慢慢停了,屋里安静下来,然后他听见槿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
“承恩。”
他应了一声:“我在。”
里面沉默了片刻。
“进来。”
慕承恩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素白的床帐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槿坐在床边,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按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按着一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慕承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样?”
“没事。”
“你别跟我说没事,”慕承恩的声音有点哑,“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
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桃花眼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带着微微的颤抖。
“承恩,”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住。”
慕承恩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它。他看着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太多不该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东西。
“不怕,”他说,“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
槿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慕承恩把被子拉上来,裹住槿的肩膀。他的手碰到槿的脖颈时感觉到那里的温度——烫的。不是正常的热度,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散不掉的滚烫。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他把被子掖好,在床边坐下来。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陪你。”
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合上了眼。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但慕承恩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攥着慕承恩的衣角,攥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慕承恩没有动,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感觉到槿的手渐渐地松了,呼吸也渐渐地沉了。
他低下头,看着槿的睡脸,月光把那些病中的憔悴照得分明。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他没有哭。他怕自己一哭出声,会吵醒槿。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槿醒来的时候,慕承恩已经不在了。书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圆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吃了。”
就两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槿端起那碗圆子,温热的,不烫也不凉。藕粉调得刚刚好,稠而不腻,圆子糯而不粘,桂花是今年新摘的,金黄色的花瓣洒在雪白的藕粉上,像一幅小小的画。他一勺一勺地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书案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今天不许抄经。休息。”
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拿起笔,开始抄经。
他不是不听慕承恩的话,而是他的经还没抄完。今天不抄,明天就要抄双倍。明天不抄,后天就要抄三倍。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想别的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想那些想了就会更疼的事。所以他抄,不停地抄,把手里的笔当成桨,把那些字当成水,一桨一桨地划,不敢停,怕一停就被淹没了。
那天他抄到了很晚,夜里子时,他照例去撞钟。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苍凉。他撞到第九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是因为他看见了钟楼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下,慕承恩裹着一件旧斗篷,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仰着脑袋看着他,桃花眼亮晶晶的。看见槿停下来,他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大声说:“你继续撞,我给你送夜宵来了!”
槿站在钟楼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撞。第十声,第十一声,第十二声。
撞完了,他走下钟楼,看见慕承恩已经把油纸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叠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金黄的颜色,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慕承恩盘腿坐在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
槿在他身边坐下来。石阶冰凉,但慕承恩已经帮他垫了一层帕子。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中散开,像秋天的风穿过银杏林。
“好吃吗?”慕承恩问。
“嗯。”
“我做了三锅才做成这样的,前两锅都糊了。”慕承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边关三年,把厨艺都还给厨房婆婆了。”
槿没有说话,但把整块桂花糕都吃完了。
他们并肩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脚下是万家灯火的京城,身后是千年古寺的钟楼,身前是无尽的、温柔的、深蓝色的夜。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木和桂花的香气,拂过他们的发梢和衣角。
“承恩。”槿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慕承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因为他的“以后”里只有槿,没有其他。他想了想,说:“不知道。你呢?”
槿沉默了片刻,看着远方的灯火,声音很轻:“我也没有想过。从三岁起,我的路就是定好的。做祭司,守护王朝,直到死。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我也没觉得需要想。”
“那现在呢?”
“现在——”槿的声音顿了一下,“现在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做祭司了,我能做什么?”
慕承恩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槿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难得地没有束冠,乌发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可他的脸色太白了,嘴唇也太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慕承恩看着看着,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他的脸,碰一碰那些苍白和憔悴,把它们都抹掉。
他没有。他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会弄疼他。
“你做什么都行,”慕承恩说,“种花养草,教书育人,开个点心铺子,都行。你要是不想做,就什么都不做,我养你。”
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养我?”
“嗯,”慕承恩拍了拍胸脯,“我有军功,有俸禄,还有爹娘留下的家底。养你一个绰绰有余。你要是嫌不够,我再去挣。”
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星星都移了位置。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柔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无声无息地铺满了他的整张脸。
“好,”他说,“那你养我。”
慕承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使劲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槿看着他点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那已经是一个笑了,虽然很小,虽然转瞬即逝,但它确确实实是一个笑。慕承恩等了这个笑等了四年,从十一岁等到十五岁,从法净寺等到边关,从边关等到京城。他见过槿无数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那是“快笑了”。今天,槿真的笑了。不是为了应付谁,不是为了掩饰什么,是真的觉得开心。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怕自己一哭,槿就不笑了。他想把这个笑留住,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槿。”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要多笑。”
槿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看着慕承恩红红的眼眶,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很重,重得他整颗心都往下坠,又很暖,暖得他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水里。
“好。”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在那条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了边关的风沙,说了京城的桂花糕,说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说了如果有一天不做祭司了想去哪里——槿说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种一片桂花林,每天睡到自然醒。慕承恩说那就在桂花林旁边盖一座小院,养两只猫,每天早上给你做桂花糕。
槿听着听着,嘴角又弯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得像风,像雾,像深秋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可它落在慕承恩的眼睛里,比任何火焰都烫。
他忽然倾过身去,在槿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像雪花落在湖面上。
槿闭上了眼睛。
钟楼上的铜钟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什么。天快亮了,东方的云层里透出第一缕光,淡金色的,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身后的千年古寺融为了一体。
槿睁开眼睛,在晨光中看着慕承恩。他的额头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温热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承恩。”
“嗯。”
“那封一百八十八——”
慕承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衣襟里取出那支笔,在晨光中转了转,笔杆上还有槿手心的温度,温热的。
“还没写,”他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天下太平,等皇帝不再盯着我们,等我攒够了能护住你的力量。等那一天,我要写一封最长的信,把你不在的每一天都补上。”
槿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在流转,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希望,是承诺,是对一个还未到来的日子的笃定。他伸出手,握住了慕承恩的手,十指相扣,和雪夜长安门外一模一样。
“那一天,”槿说,“我等你。”
慕承恩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脸上的刀疤都跟着弯了,笑得像个孩子,像个收到了全世界的孩子。他握紧了槿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
他盼着那一天早点来。盼着他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来,不用再掰着手指算还有几天,不用再担心今天是不是最后一次。盼着光明正大地站在槿身边,告诉全天下——这个人,是他的。这个断情绝爱、清冷如霜、不会哭不会笑的祭司大人,是他的。
晨钟响了,不是槿撞的,是寺里的小沙弥撞的,声音稚嫩而清脆,和槿撞的钟不一样。槿的钟声是沉的,远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小沙弥的钟声是亮的,近的,像一只刚学会唱歌的鸟。
“走吧,”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该回去了。”
慕承恩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跟在他身后,踏着晨光,一步一步地走回去。银杏叶铺满了整条小径,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铺一条金色的路。槿走在前面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他身后的影子连成了一片,把慕承恩也笼在了那片影子里。
慕承恩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就算走一辈子,他也不会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