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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醒来 谁在哭坟 ...

  •   魏祁明觉得自己在做梦。

      空气是软的,像某种填充在快递箱里防撞包材。他低下头,看到一张瘸脚的课桌,他从左手边的桌脚下抠出一块橡皮,开始动静很大地擦试卷上的错字。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他想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人影雾蒙蒙的,只有坐在一臂距离位置上的那个人轮廓清晰,五官明确。

      但他没有注意到魏祁明的注视,笔尖刷刷,写得又快又稳。

      魏祁明的桌子又摇了两下,他都快把卷子擦破了,那错别字却像是打印上去的,怎么也擦不淡。

      算了。魏祁明把橡皮一推,反正这两分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撼动不了他班级垫底的地位。

      他百无聊赖。时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A大附中的加强班不是那么好进的,班上不是全科人才就是偏科怪才,还有两个要走竞赛的天才选手,每次考试都是修罗场。

      在别的地方算是奇珍异兽的学霸们在这里简直成了路边摊的大白菜,考到道心破碎也是常有的事。

      魏祁明没有这种烦恼。他有点小聪明,更想当普通班的鸡头,而不是在这里当凤尾上的一根鸟毛。但那一对金光闪闪的夫妻不是这么打算的。

      礼送了最厚的,关系托了最硬的,魏祁明不情不愿地走进这间教室,在班主任审视的目光中自觉占领了最后一排墙角的座位。

      他一觉睡过早班会,醒来的时候听人说他同桌也到了。家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据说是实验中学的年级第一,在这个那个的比赛里跟班上的许多人都打过照面。

      他们是一国的嘛,魏祁明知道这意思。他识趣地没参与任何话题。

      人缘很广的新同桌踩着上课铃跑回教室,附中土气的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青春片的男主角。轻易不动凡心的学霸们也被那股肆意张扬的俊气吸引,从题山题海里抬起头来打招呼:“好久不见。”

      “实验的简逸扬!”

      魏祁明趴在桌上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男主角抱着课本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边理着东西一边说:“早上发书怎么不帮我留一本呀,还要去图书馆领,好麻烦。”

      “我?”魏祁明一脸莫名其妙。

      同桌动作停顿,瞪圆了眼睛,好像从他的反应里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同桌露出委屈的表情,捏着一本数学题册说:“对呀。”

      “……”你谁啊你。魏祁明翻了个白眼,又把脸闷进臂弯里。

      “喂。”

      “喂!”

      “魏祁明?”

      椅子响了一下,有人靠近自己,带来一股难以忽视的热度。气流轻轻钻进耳朵眼里,他听见有人小声叫:“小祁哥哥?”

      滴。

      滴。

      “……醒了!医生!”

      “……祁……”

      “……魏祁明?听得见声音吗?”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但瞳孔没有焦点,人影和灯光在其中无处落脚。他表情迷惑,半梦半醒。

      但随着呼吸的频率增加,他突然呛咳了一声,脱水的鱼似的猛地挣扎起来。

      喘不上气,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吸气都不够。他自以为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但其实只是在床上小幅度地动弹了两下。

      嗓子眼里一阵火烧火燎。肋骨上好像架了一把钢锯,一呼吸就前后拉锯。

      先前雾蒙蒙的光逐渐变成针刺般的刺眼。

      魏祁明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脱出水面,世界的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陡然清醒过来。

      他无措地感受到自己动弹不得的身体。病房、白大褂、灯光……灯光!

      他喉间滚落一声沙哑的咆哮,扎了吊针的手攥成拳头。骨折的腿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他浑身湿透冷汗,眼球惊惧不安地高频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床边的人合掌包住他的拳头,把他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能使劲,在吊水……没事了小祁。”

      那只手抚过他的额头,替他遮住了白炽灯赤裸的明光。

      不知过了多久,魏祁明重新闭上眼睛,慢慢安静下来。

      手心里濡湿一片,泪水打湿睫毛,滑入鬓角。他的指甲掐进简逸扬的手背,简逸扬依然没有松手。

      医生做完检查,捏着笔说:“手术效果还不错,病人身体素质也比较优秀,就是要注意不能让他乱动,注意身上的管子。你们几个同学在这里陪了挺长时间了,还没通知到他父母吗?”

      没人说话。

      医生继续说:“毕竟不是小伤,最好还是告诉家里人一声,也方便照顾。”

      他把病历挂回床尾,朝几人点了个头。顾澄诚一个猛子站起来:“我送您出去。”

      他总算把脸洗干净了,五彩斑斓的头发配上憔悴的脸,顾皮特儿的光线靓丽全然不复存在。

      医生没说什么,点点头。两人往外走的时候,简逸扬听见顾澄诚在赔着笑问后续费用。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的电流音在耳膜上爬。

      他手边就是魏祁明的手机,锁屏还没熄灭。这人的防贼意识相当薄弱,他用生日试了一遍就成功解锁了。

      壁纸是默认的,app全无分类,满满当当塞了三页。

      魏祁明的联系人备注全都不是大名,他按照首字母从头翻到尾,一无所获,还是在消息页面看到那一长串红色惊叹号才确定了老魏家两口子的手机号。

      自然是联系不上的,一个空号一个不在服务区。魏祁明单方面发送的信息一指头划不到底。出于礼貌,简逸扬没有多看。

      他收到通风报信就翘课来了,连包都没来得及拿,程也的消息轰炸也只回了一条:在医院。

      许则文枯坐半天,在住院区看见他感动得无以复加,刚破壳的小鸡崽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这能不报警吗?这完全不对啊简哥!”

      当然不对了。

      简逸扬趴在病床的栏杆上。魏祁明脸色苍白,胸膛的起伏看上去相当费力。他不时呼吸急促,眼角又渗出泪花,不知道是因为做梦还是因为疼痛。

      第一人民医院病区老旧,地砖是花的,墙壁是上白下绿的,病房的木门薄得像纸板。隔壁病房厕所冲水的噪音大得像用了扩音器,有人大声咳痰,呜哇呜哇地叫痛。

      顾澄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顶了一下才把门关上,无言地拖了张椅子坐在床对面。

      简逸扬属于不请自来,但比起许则文,其实他才是更好的选择,原因无他,就是有钱。他祁哥是个账面流水惊人的困难户,而他本人则毫无存款。平时过得醉生梦死,关键时刻才发现自己囊中羞涩,连救人都要讨价还价。

      虽然这样想不太道德……顾澄诚咬着手指甲,眉毛死死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亏心。

      “说说呗。”简逸扬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求于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顾澄诚搓了把脸。

      “说……啥啊。”他干巴巴地说,眼珠子从手指缝里瞄出来,被简逸扬的视线一刺,啪地转到脚面上。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

      “时间就是,昨天晚上十二点半。地点,这个不能说。人物就……他,别的不能说。经过也……”顾澄诚把脸捂住了。

      简逸扬摸了摸魏祁明突出的腕骨,他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只被人摔出裂纹的瓷器。魏祁明的手是冷的,因为插了管子的缘故,被子没能掖紧。

      他搓搓手,把掌心拱起来,罩在魏祁明扎了留置针的手背上。

      顾澄诚说不出有营养的话,焦虑得把指甲油咬下来一块,连呸三声吐到地上。

      “哥,我叫你一声简哥。”他往前挪了挪,屁股挨在椅子边上,决定豁出去,“我真不能说,不是想瞒着你,实在是说了对小祁不好,我不能那么对他。”

      简逸扬听见“小祁”两个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澄诚被他直白的敌意堵得一顿,随后才继续说:“但是我保证那些都是过去式了,从今天起!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简哥,以前我对你有成见,是我不懂事。我道歉!”

      “但是小祁他……你们从小就认识,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帮他攀交情……就是,怎么说呢,他压根就不是那种人,他不是做坏事的人,他也没做什么坏事……都怪我!”顾澄诚又往前蹭了点,现在几乎是悬在椅子上扎了个马步,“真的都是我的错。我也不是想玩儿道德绑架,就是,唉……手术的费用我已经交了,现在还差不到一万,是床位费、药费什么的,我一会儿把单子打出来给你。”

      简逸扬静静地听着。

      顾澄诚迟钝,看不出他到底乐意不乐意,心一横,扑通一下滑跪到地上:“简哥,弟弟真没钱了!小祁他手上也没那么多,哥你帮帮忙,我真一辈子记你的好。”

      他扑腾下去的瞬间,简逸扬下意识就要站起来,但他被输液管勾住袖子,一下子没能顺利起身,接下去就只能绷着脸坐着了。

      他没被人这样求过,不大自在地皱起眉,帮顾澄诚理了理思路:“也就是说,怎么伤的,谁伤的,在哪儿伤的,你什么也不告诉我。现在想让我垫付住院费,是不是垫完了最好也别告诉他,等他以后把钱还你了,你再转交给我。”

      学霸就是不一样,这悟性,这融会贯通。顾澄诚一骨碌爬起来,扒着病床栏杆点头:“对对对。”

      “我凭什么?”简逸扬握着魏祁明的手指头,语气凉飕飕的,“我帮忙,让他欠你的情记你的好?你拿我当冤大头啊。”

      顾澄诚又要给他跪下了:“我不是那意思……”

      简逸扬拉着脸,一副等他狡辩的架势。

      这时病房的木门被人推开。许则文捏着一叠单据风风火火走进来,边走边说:“用不了三万那么多,剩下的我已经给你转回去了……”

      简逸扬瞪了他一眼。

      他视线一飘,脚步一顿,嘴巴慢慢张大,被顾澄诚说来就来的眼泪震住了。

      简逸扬彻底懒得搭理他了,接过单子铺在被子上一张张看过去。

      “医生说了,手术没那么严重,这两天先观察肺复张的情况。他一直不醒是缺觉,估计平时就睡不好。”许则文蹲在旁边。

      简逸扬一来他就有了主心骨,心不慌了,说话也不哆嗦了,在简逸扬走不开的时候带着证件把手续办得妥妥当当。

      顾澄诚还在小声呜咽,可能是被人间有真情感动坏了。

      不知不觉,快到新闻联播时间了,护士站那里的电视嗡嗡地响,有女声在劝:“大爷,咱们声音不能开那么高,别人需要休息……”

      病床上的睡美人在顾澄诚断断续续的哭声里咬紧牙关,慢慢睁开了眼睛。嗓子里像吞了一块烙铁,嘴唇干得黏在一起,一撅撕开来,疼得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在看缴费单,一个人在沉浸式感动,没有一个分神注意他的动静。

      魏祁明平躺着,分割成方格的天花板上遍布着斑斑点点。灯罩像个鼠笼子,棉线似的灰团在角落里。

      他看不见都是什么人围在自己脚边,试图动一动手,但指头被人牢牢攥着,想挪一挪腿,腿被支架吊得稳稳的。

      失去了对自己身体几乎全部的控制权,魏祁明心情极端恶劣,嘶哑开口:“……哭坟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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