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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风起兮云飞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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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住处,屋前有一片竹林,每当风起,便会引得竹叶纷飞。我习惯了,在这时候凭窗而立,看着外头纷乱的绿意,漫天飞舞的叶子,奇异的给我安宁的感觉。可惜我不会武功,要不然,在这样的情景里,耍上一套剑舞,定是顶顶快意的一件事。
这时候,我就会想起佘奕月来。
记得,我与她初识时,是父亲入土后一年的那个清明,她代表她们神龙族的人,来凭吊他——听说,父亲曾经对神龙族,有绝大的恩惠。那一次,她来,我见了她、略略的谈了一些话,心里突然觉得很快活,我晓得,我这一辈子,再遇不到第二个佘奕月了。我便邀了她来这里做客。那日正好也是大风天,我伴她看着外头纷飞的竹叶,突然感叹道,“在这细叶的飞扬中,如果能有一场剑舞,就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佘奕月一挑眉,相当洒脱的道,“那又有何不可?”
说罢,便跃窗而出,拔剑而舞。我看着她,只觉得剑之寒芒与叶之雅绿相得益彰,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看过的最好看的一次剑舞,也是最好看的一次叶舞。
我看到兴起之处,便掏出最爱的那一把玉箫来,随意的吹出来,不成曲调的,却意外的不难听;就这么相互配合着,我吹箫,她舞剑。我将音吹得高昂时,她也嘴角轻扬,反手一式,正是“凤飞九天”;当我把音调转低,她的星眸低垂,手腕一抖而下,乃是“黯然消魂”——我虽然不懂得武功,却已是见得多了,我知道那都是极其普通的剑招,耍的人何止千万!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舞得那么好看的,更不用提,还能和上我这不成调的音律的。
于是我再一次的确定,我这一辈子,再遇不到第二个佘奕月了;而等到她当上了神龙族的族长,又同别人订了婚以后,就再不能来我这里玩了,因为她有她的责任,而她的未婚夫,又是很不喜欢我的。于是我又知道,我这一辈子,只能有过那么一次剑、叶、萧三者合一的经历。
人生事,便总是如此;美好的东西,不会让你得到太多——我这样相信着。
然而,今天又是大风天。而在这样的大风天里,一个人凭窗而立观叶舞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来,想到那一日那么美丽的景象。纵然知道,无法拥有第二次,仍然会忍不住的想着念着……也许,这就是回忆之美吧。
外边的风,渐渐的停了。我低低的叹息,喃喃自语,“可惜呀可惜。”
正打算关上窗之时,却突然发现一点星芒,像是剑的光色。我讶然——我这个地方,是从前父亲与其爱人相会的地方,并没别人知道的;而我,也只把佘奕月带回来过——世人只知,我行医之处是在父亲所留之“溟言别所”,却不知道,我所住的,是这样的小小竹屋。
我敢说,活在这世上的人,除了我与佘奕月,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怎么来到这里,因为那竹林,本身即是一个极为严密的八卦阵。设计这阵的人,便是我父亲。几乎没有人知道的,他在医道之外,最擅长者,便是布阵;据他自己说,即使是天下第一阵法奇人柳涤肆到来,也一定解不了这阵。
所以我相信,这人,除非是佘奕月,否则定不能进来。
然而那身形架势,却分明是一昂藏男子,又怎么会是佘奕月呢?我微微皱了眉头,有那么一些不解。便只静立在那,候着那人的到来。
——不过只十数弹指的时间,那人已到我面前。我睁大眼睛看他,只见他肤色黝黑、一双剑眉将其英气凸显得十足;他身着一袭青衣,持一柄上好的宝剑,剑身上有金刚刻字,是为“玄寅”。那剑锋是极利的,应有削金断铁如砍瓜切菜之能。他表情冷漠,眼神,就如同经过霜冻了的一般。
我微微一笑,“好一双英雄宝剑!”却不知是何来历,有何目的。我出入江湖也有好几年了,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物,以及这样一把剑的。我,当真是好奇得紧呢!
然而他却不理我的说笑,声音平平成一条线,似是完全不夹杂感情,“萧溟呢?”
“萧溟?”我轻讶的扯起嘴角——大老远的来找一个死人,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顿时,有一些促狭的心情油然而生,“以‘妙手神医’之尊,岂容你想见就见?你先把名字来历报了上来,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你去见他吧。”
我说得轻松随意,但若是佘奕月在场,她定要为我捏一把汗了。因为那男子明显武功极高,以我手无缚鸡之力,还这样戏弄于他,真可谓是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了。然而我却有种莫名的笃定,或许是因着见了这男子的神色,藏在那冰冷的眼神后面,隐隐有一些笨拙的浑厚。况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定然是来寻仇的,若他无侠者之心,在得知萧溟死后,八成会把我拿来祭剑。
所以我决心一赌。
而那男子果然是挺淳厚的,我这么一问,他竟乖乖的答了,“我是西夏郦宫的卫子青,到此……来杀萧溟,以报我杀父之仇!”声音,还是平静无波。
西夏郦宫……我蹙起眉头,“你是,卫熙与郦映姜的儿子?”我略过他说关于“杀父之仇”的那一段,只好奇于他的身份,以及他背后的郦宫——“那,为何近二十年来,江湖上从未出现过你的名号,而整个郦宫,竟也无动于江湖?”想当初,郦宫宫主郦映姜与“毒圣”卫熙联姻的时候,真真是震动了整个江湖的呢,而其间的种种微妙细节,也在江湖上以各种版本的形态,直到今时今日依然流传着。
“是,”他答了我头一个问题,之后又顿了一顿,“我母亲,为了替我先父报仇,二十年来专心致志培育我,待我的功夫,练到不输宫中任一人的时候,才命我来此报仇。”
“哦?”难怪不知道萧溟的死讯呢,我不由得轻叹,“郦宫主果然如传说中的那般情深意重。可惜……”我看向他,不忍再戏弄这样一个厚道男子了,“可惜萧溟早几年就过世了,你这趟,算是白来了。”
我与他闲扯这一大堆后,才来这么一句,如果他要暴跳如雷,又或是兀自不信一直追问,我都是不意外的;然而在猜测了他种种可能的反应之后,他真正的表现,却着实是我不曾料想过的——他,竟然只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收剑回鞘,转身欲走。
我怔了一下,突然玩心大起,连忙拉住他,“你干吗那么急着走?”
“我来杀萧溟,谁知他已经死了,那么我便回去覆命即可。”他淡淡的说着,仿佛在说与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般。
我瞅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那,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他摇摇头,“你是谁?”
“我是萧溟的女儿,名叫萧玉——”我拉长了尾音,候他的下文,却只等来一句:
“那又如何?”
我故意装出天真样子,道,“人们常说,父债子还;既然你杀不了萧溟,来杀我也是一样呀!”——疯了,我当真是疯了,还好佘奕月不在这里,否则我定会被她数落到臭头的。然而我却实在是停不下来,只觉得,捉弄这个男人,比什么都有趣呢!
我的心思,他当然是不知道。只见他眼里迅速闪过一丝疑惑,仍旧是很老实的答道,“母亲要我杀的是萧溟,可没吩咐要杀他的女儿。”
绝倒。
我生出来长这么大,十七八年的时间里,倒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男人哪!我拍起手来,大加赞赏道,“你……叫卫子青?很好,我一定要请你吃一餐饭。”
他的眼睛里,疑惑越来越多,终于不似开始时那么冰冷了。他问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吃饭?”
“因为我是萧玉啊。”我很理所当然的回答他,完全不管不论,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多么的荒唐无稽。我便是萧玉,江湖上有名的随心所欲呢。这些,他定然是不知道的,然而这叫做卫子青的男人,却实在是太老实了,就任凭着我给出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也再不追问下去。
我微微勾起嘴角,形成一个愉悦的弧度。我隐隐的知道,我生命中有什么东西,会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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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与“正人君子”这四个字,从来就毫无关联的;所以我在端给卫子青的酒里下了药,在把他迷倒了之后,又用精制的机关,把他困在了一张床上——这是我父亲生前用来防止万一的,没想到,居然让我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早上,卫子青悠悠醒转。他发现自己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境地之中,饶是憨厚至极的人,也不由得惊愕起来,口气中有着质问,“你、你怎么这样做?”
我扬眉笑着,道,“你知道了我屋外迷阵的闯法,我岂容你出去,再告诉他人?”我扶在他的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停在他面前约一尺的地方,“否则的话,我不是会很危险?”
他眼里戾气全消,却闪现疑惑,“迷阵?”想了又想,重复疑问,“迷阵?”
“就是那片竹林呀!”我直起身子,伸手指向窗外,随即微微眯上眼睛,看他,“你该不会说,你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个八卦阵,而你根本是瞎走进来的吧?”我对阵法了解不多,但听父亲一再的说过,这八卦阵,若不知解法而碰巧走对的可能性,仅仅是十万分之一。这个叫卫子青的男人,能拥有这十万分之一的幸运么?我晒然失笑——真要那样的话,那就真应了“傻人有傻福”那句话了。
我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他,只见他疑惑越来越深,缓缓的摇头道,“我是凭着母亲给我的一张地图来的……那竹林,是什么八卦阵的吗?”
听了他的话,我皱起眉头,“你母亲又怎么会有这解法的?”——我父亲生前不是说过吗,除了他及他的爱人,还有我,世上不会有第四人晓得。现在就算我再让佘奕月知道了,也是没道理让别人晓得的,因为我确信,佘奕月是无论如何不会出卖我的。
那,又是如何呢?
我正想得一头雾水之时,却又听见卫子青问——“啊,我有件事要问你。”
“嘎?哦,你问吧,”我心知一时半会想不出结果的,索性放弃,来听卫子青的问题。我看着这个憨人,心中有一些类似于温暖的情绪涌起,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什么事?”
“你,呃,你是怎么把我迷倒的?”他黝黑的脸上,竟然浮上了薄薄一层津红,似是挺不好意思的,“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从小尝过许多迷药,应当已经不会再被迷倒了才对……”他解释着原因,有一些慌乱。
我不由得笑起来,“因为这是醉翁之意——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你该知道的,因为这是你父亲卫熙,最最得意的作品。”
“醉翁之意?”他今日的表情,比起昨天来,是丰富太多了;此时,他正不自觉的拧着眉,做苦思冥想状,“醉翁之意……我父亲只造过一瓶,我都没有见过的呢……你怎么会有?”他骤然抬头看我,眼睛中疑云密布。
我耸耸肩,“父亲说是他的爱人送给他防身用的。我可不知道来处——”突然想到什么,我笑出声来,“你说,会不会是你老爹和我们家老头有过一段什么,所以……”我本是随口胡诌的,但越想越觉得好笑,便忍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
那个老实的男人,心性极为单纯,对于我不留口德的调笑,他怕是有听没有懂的;他只见我笑得开心,便也跟着“嘿嘿”的傻笑了两声,样子煞是可爱。我见了,就更加笑得停不下来了。心里,更是忍不住开始盘算着,那两个已故之人的故事,会不会真如我所说的了。
这本是极荒谬的,因为江湖上谁都知道,萧溟跟卫熙一医一毒,乃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怎么都不可能的——且慢,昨日卫子青刚来之时,仿佛提到了什么的——
“你说,我父亲萧溟,是你的杀父仇人?”我凝视着他,心里有一些疑点正在扩大。
我看见他很肯定的点头,“是的。”
可是父亲明明说过,他此生唯一害死过的人,是他的爱人呀;莫非,真如我所猜,萧溟与卫熙,真的是……我摇头,下意识的否决掉这个可能性,纵使说笑时可以拿这个来调侃,甚或,猜测;但我依旧相信,我那样儒雅而温和、淡离而亲切的父亲,是一个堂堂的大男人。况且,我突然浅笑的想到,就算父亲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也断不会挑自己的对手的吧。
那么,一定是卫子青说了谎。
我的目光直射向他,突然又轻轻的一笑,柔声的问一句:“是么?”
我知道,一个女人不经意的温柔所散发出来的魅力有多大,尤其是相貌美丽的女人;我更相信,没有男人能对着这样的女人撒谎的,而这个老实人,就更不会是例外了。于是我看着他,等着他承认,他刚才是吐露了谎言。
然而我终究是失望了——
“是,”他颜色突然一敛,又回复到我初见他时的呆板样子,“母亲从小就告诉我,萧溟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把我父亲一剑杀死;不仅如此,还将他的心脏挖出来吃了。所以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生活在这世界的唯一目标,就是杀了萧溟,为父亲报仇。”
他的吐字清晰,面无表情。
冰冷。
我听了,不由得浑身一颤——不是为了他也许是再次对我说了谎,我现在知道了,他其实是不会说谎的;而是,震惊于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以及眼神。
这个男人,竟然能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讲述出那么血腥的故事来;他的无心无情,恐怕是我所不及的。然而我却不恼,也不再讽刺或调侃他,只感到心疼。我不禁对从未谋面的郦映姜,生出类似于愤恨的感情来——她是怎样教育自己的亲生儿的!先不提她对我父亲的诋毁,单说,她竟然能把这么残忍的故事,编造出来讲给一个小小的孩子听,是多么冷酷的做法。
而卫子青,就是被这样的母亲教导长大的么?难怪他看上去那么……没有生命一般。
这令我非常震惊。
然后,我清晰的感觉到,我从来没有活动过的心,像被什么拨动了一般,轻柔的晃起来;而那里头,有什么在默默的生长着,因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两天的男人而起——好生奇怪呢,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生病了吗?或者,是中了一种奇特的毒。
我离开他的床边,走到窗子前面,看着外边,葱绿色的竹林。今天已经不刮风了,太阳挂上了天空,而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竹叶,在地上形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屋子里,尽是寂静的沉默。
甚至,连他因为修习过上好的内功、所以格外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都能够隐约的听见。
我叹息一声,走回那张床边,俯下身子,解开了那些重重的机关。“你走吧。”我说,然后看见他又用了那种很疑惑的眼神望着我,不由得淡然一笑,道,“因为我也要出门去了;主人不在,客人也应该自行离去吧。况且,你还要向你母亲复命的不是么?”
“你要去哪里?”他没有问出口,但神情已经充分表达了他的疑问。木头般的男人,心思是瞒不了我这样的女人的。于是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微笑着说:
“我要去,看我最好的朋友。”我把目光移开,语气悠然,“她叫佘奕月,神龙族的女族长。虽然只是与我相若的年纪,却已经懂得了很多人世间的道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何其庆幸,她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却没有做声,只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再慢慢的站到我面前。
我其实并没有看着他,却始终感觉得到他的一举一动——明明他只是站在了那里而已,那无限的压迫感,却让我这样的无法忽视。那时刻,就像是别人说的“砰然心动”一般,脉搏跳得极快,非常的没有道理。我蓦然定睛于他那黝黑的脸上,“我想要去见她了,因为,”对上他因为疑惑而显得有几分可爱的眸子,轻轻的笑出声音,“我遇上了一件让我弄不懂的事情,我想,让她为我解惑。”
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本来不打算告诉他的,却在那一瞬间兴起了念头。他听不听得懂都好,没关系,我只是想说出来。我当然没有骗他,然而,还是有瞒了他的事情——
我的惑,名字,叫做卫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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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青?”
半月后,我已在佘奕月的神龙山上了。捧着一杯热茶,闲看雀儿飞落,我同她便是那样自得的在花园子里寻了一处静雅之处坐着,然后,我就向她道明了来意,再然后,她若有所思的笑了起来,重复的问我,“卫子青?”
“是,”我点了点头,“西夏郦宫的少主儿,却生得一副木头人的样子,”我回想着卫子青的模样,不由得浅笑起来,“呆呆的,笨笨的,却奇特的不叫人反感。”
“哦,那么,武功呢?”佘奕月煞有介事的看着我,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寻着了我什么错处,打算嘲弄于我么?我在心里轻轻的哼了一声,却为了大局着想,不与她计较:
“我虽然不会武,却依旧看得出来,他的功力不在我父亲当年之下。”
佘奕月笑得更明显了,“啊,妙手神医萧前辈么?”她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居然笑出了牙齿,又装作不解的问我,“萧玉,你不是一向很仰慕你父亲的吗?怎么竟会承认有人胜过他。我还记得呢,上次非寒只是说了一句‘江湖上新出的玉面大侠龙瑾风武功人品均是极好,恐怕比之当年萧溟萧神医的风采,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就被你引经据典的驳斥了大半个时辰,现下,怎么竟然这么夸赞起别人来了?”
我嗤笑了一声,“因为那是秦非寒说的呀!秦非寒说的话,我自然不敢全信。你也知道,你那未婚夫最大的本领,莫过于夸大其辞了——啊!”我突然轻呼一声,也回她一个装傻的微笑,道,“我忘记了,在你眼里,秦非寒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男人呢。嗯,我这多嘴的毛病,怎么老也改不了,真是该打。”
说罢,我举起右掌,装模做样的在右侧脸上轻拍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她,“这样,可以了么?”
“你真是……咳咳。”她轻咳了几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并借此掩饰掉脸上微微的红晕。我心里一乐,也就不再羞她,便也拿着茶好好的喝起来——西湖的龙井,虽说不是虎跑泉的泉水所泡,够不着茶圣陆羽的边,但我是俗人,这样就已经很知足了。我微眯着眼睛,让风从脸颊边上柔柔的吹过,真真是心满意足。
佘奕月却是一怔,眼睛忽悠一转以后,竟笑得比先前还夸张:
“对呢,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点点头,“萧玉,你是为了这个缘故,才对卫子青那么推崇的吧。”
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本来一口茶含在嘴里,听了她这话,竟险些喷将出来,好容易憋住了,反让我自己给呛着了。咳了半天,我才顶着一张胀红的脸,怨怒的看着佘奕月,“你认为江湖人的生命不需要人救是吗?若你就这么害死了我这个神医,看你拿什么向世人交待!”
“哎哎,那不重要啦,”她挥一挥手,随即直直的盯着我,“重要的是,你对卫子青有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突然变得精亮的眼睛,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的推搪道,“没什么特别的。”
“口气那么生硬,一听就知道是违心之论。”她拍拍手下了结论,“你一定是,为他而莫名心动。一接近他,就会脸红心跳;如果没有见到他,就会忍不住的想了又想;只要想到他可能会喜欢别的女孩子,就嫉妒得想杀人;每一次想到他,就期望同他‘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对不对?”平时非常聪明老练,但一谈到感情问题,就像个孩子一般的佘奕月……笑得贼兮兮的,却由于有着孩子气与女人味的奇妙混合,显得异常的漂亮。
“哈,”我看着她,了然的笑出声来,“原来你对秦非寒,是有着这样的感觉的呀?”因为看她一下子脸全红了,所以不打算继续逗他,只仔细想着她方才说的话,然后缓缓的摇头,“不,我对卫子青,并没有那么深的情分。若真要说的话,我想,是他的眼神,给我的感觉是有所不同的吧。”
“眼神?”
“对。他的眼神有一些木讷,看上去傻傻的,却很温和,就如同江南的春天那般的温柔。”我想了想,说,“是了,就像江南春。”
“江南春呀……”佘奕月瞅着我,眼睛眨了两下,笑道,“说起来,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江南的春天么?那么这个人,定然是叫你喜欢的吧。”她抿嘴一笑,神情很得意似的,随手为我的茶杯里续满了水,“萧玉,我应该没有说错的,你喜欢这个叫卫子青的男人,不是吗?”
“我喜欢他吗?”我看着佘奕月,她认真的点头,却让我终究是笑了,“其实,并没有的吧,”我说,“我只是有一些遗憾吧。”
佘奕月略微有些迷茫的看着我,“遗憾?什么遗憾?”
“倘若,能够在我们尚且年幼时,”我捧起还微微发烫的茶杯,送到唇边,又放下,“上天就已经让我们遇见,那他一定是比现在更好的卫子青。”
“更好的卫子青——么?”她沉吟一阵,抬眼看我,“却不一定是你喜欢的呀。”
“是呢,”我微微一笑,“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我突然想到什么,不禁微恼的摇头嗔道,“好狡猾的佘奕月。”
佘奕月却像捡到了宝物的孩子一般开心得意的笑着,“你承认了,你果真喜欢他!你现在还能说不是吗?你说呀,你说呀!”
“啧!”我啐她一口,故意绕开话题道,“都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跟个三岁幼童似的没事瞎乐,你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咦,对了,”我敛了调笑的神色,问她,“你今年都十八了,那,与秦非寒的婚事还要拖下去么?”
听我这么一问,她顿时现出无奈的神情来,却还是点了点头,说,“是呀。”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神龙族族长上任之后,都必然要经历一次大劫,安然度过以后,才能被正式的确认下来。”她幽幽的看我,“我与非寒……必须在那之后才能成婚,而我的大劫,至今没有到来,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这个考验。”
“是这样的么?”我右手撑着脑袋,靠在石头桌子上,“传说神龙族是神龙的后裔,与老天爷也颇有关系的,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果然是很有几分神秘色彩的呢。不过,没关系的啦,”我胡乱的安慰她道,“反正你也不像是福薄的人,所以,一定可以平安的。是吧,小龙女?”
“小、小龙女?”她哭笑不得的望着我,“这算是什么称呼?”
“这是……”眼角处,刚好看见某个善妒的无聊男子正往这边走来。我心念一转,当即玩心大起,便凑到佘奕月的面上偷了一吻,然后故意扬声道,“这是我对你爱的昵称啊。”
然后的然后,不顾她的微讶以及随后的恼羞成怒,也不顾秦非寒的哇哇大叫,我迅速起身跳开了来,“我要回去了!”我这样慎重的宣布。再然后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心里还想着,我这算是为他们促进感情、提供娱乐情趣,我是这般的好心,他们总有一天会感激我的。嗯。
——我轻轻的笑着,让风擦过了我的脸颊。
于是,从川中到湘西,十多天的风尘仆仆,总也是不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