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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山与我,终 ...
1.梦醒时分
江川柏尚有理智。
在他与苏清淮的这场庆祝畅饮的小聚中,醉倒在榻,失去意识的,只有苏清淮一人。
江川柏将他扶上榻,自己却盯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江川柏没有醉,仅有的些许醉意也在踟蹰中慢慢消散。他低下头,迟疑又坚定的靠近苏清淮,克制地落下一个轻吻。
这是不应该的,他不能趁人之危,苏清淮拿他当挚友相待,江川柏缓慢反应。
谁要做他的挚友。
……
昨夜他与江川柏畅饮,庆祝他们双双高中,往后便要一起共事,报效朝廷。
江川柏。
苏清淮心下只觉荒唐,转移视线,便瞧见江川柏坐在桌前,背对苏清淮,脊背一如往常的挺直,一点都不像能做出趁人之危之事的人。
江川柏知他清醒,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水,朝床榻走来。
苏清淮也不说话,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是你做的吗?”他举着空了的茶盏,目不转睛地看向江川柏。
“是。”
苏清淮猛地把茶盏砸到地上,碎片在江川柏脚下溅开。
“我当你是挚友。”
“我并不想只是挚友。”
两年又三个月,江川柏并不肖想做苏清淮的朋友,他时常梦见苏清淮,梦中的苏清淮与他像昨夜一般。
美梦成真之日,也是他梦醒之时。
自那日起,他再也没见过苏清淮。
不见也好,能早日断了念想。
江川柏在皇上召见他时,请求下放为官,远离京都。
皇上叫他想明白,他是状元郎,前程似锦,若是外放,再想回到京都,便不知是何年月了。
江川柏说想清楚了。
皇上便下了旨。
这一去,也许真的不复相见。
江川柏在城外的长亭等了好久,什么也没等到。
他恍然觉得春日的最后一丝凉意入了心,冷了情。
江川柏只是在江南一处小县城内做了县令,他没有不满足,此处名为余县,与他的家乡有几分相似,有一条河经过此地,夏日降临,河水上涨,总会引来许多祸事。
江川柏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离河不远的地方,方便他日常去查看河汛,关心河边民生。
还有一点,谁也不清楚。
这里几乎与他的老家一模一样,离河不远,夏日温书他总爱跑去河边,在河岸上边淌水边看书,凉爽舒适。
他也是在河边遇到了来此处游历的苏清淮。
2.予他方便
彼时还在用功温书的江川柏看天色已晚,便收拾好书本,往家折返。
河流正值汛期,尤其到了此时,水流湍急,河水上涨,这时候下水十分危险。
江川柏呵止了想要下水的人,那人堪堪收回了已经踏入河中的脚,朝江川柏望来。
江川柏也快步朝他跑来,“不可下去,水深且急,不安全。”
苏清淮朝水中看了一眼,对着跑来的江川柏礼貌勾唇。
江川柏拿不准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何想法,只得如实道:“河流汛期,此刻正是水流湍急之时,不可下去。”
苏清淮一路南下,此前很少见这样天然的河流,正想下去感受一番,但听了江川柏的话,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对着江川柏点头,“多谢提醒。”
江川柏见他听劝,也不多说,转身就要离去。
苏清淮没留在原地,而是踩着湿透的鞋袜追了上来,他见江川柏与他年纪相仿,手里又拿着几本书,张口就来:“兄台可是这本地人?”
江川柏没说话,只是点头。
苏清淮见他虽然面冷,但善心有余,便继续道:“我姓苏,名清淮,从元都来。”
江川柏继续走,没理他。
苏清淮也不泄气,“不知兄台可否行个方便,收留我一晚。”
江川柏这才停下看他,方才他没怎么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人长相精致,衣着讲究,只不过长袍下摆被水打湿又沾了些草屑泥点,一点都不显狼狈,丝毫不像一个没有落脚地方的人。
“往前直走,便是街巷,自有客栈供你下榻。”
没有人会轻易收留一个陌生人。
为表诚意,苏清淮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银子,“一切费用我都自己出。”
江川柏又看了他片刻,点头。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何况有了这些钱,这个月他便用不着抄书换钱,又省了不少时间来温书。
江川柏的日子并不好过,虽有住处,但家里只有他一人,吃穿用度都得他自己解决。
苏清淮也是到了他家才发现江川柏的境况,他倒是觉得甚好,清净又方便。
苏清淮进门就把银子交给江川柏,江川柏拎了一壶他早上新榨的果子汁过来,给苏清淮倒了一杯,坦荡的收下钱财。
“我姓江,江川柏。”
苏清淮也没端着,喝了一大口,酸酸甜甜,正好。
“真好喝,江兄。”
江川柏把茶壶往苏清淮那边推了推,转身给苏清淮找了新的鞋袜。
有些大,苏清淮比江川柏小了几岁,江川柏的鞋子穿在苏清淮脚上,空落落的。
苏清淮自己先笑了起来。
江川柏朝他看去,他发现这人笑起来才是真绝色,眉眼皆含笑,生动亮眼。
他又强让自己移开视线,拿了银子准备出门。
“我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做饭。”江川柏交代苏清淮,他准备买些肉,好好给苏清淮吃上一顿。
苏清淮立刻双脚落地站起身,“带上我,江兄。”
苏清淮踩着不合脚的鞋子,一路跟着江川柏踢踢踏踏去了街市。
苏清淮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初到南边,什么都好奇得很,遇到水路,偏生要多花钱去坐船,自己又是个不识水性的旱鸭子,上了船又小心得很,一动不动,只靠着江川柏眼珠子溜溜转,把这多处风景都收在眼底。
江川柏话不多,只听苏清淮絮絮叨叨,总说一些有点蠢笨的话,惹得船家哈哈大笑。
苏清淮也不恼,转头便与船家攀谈。
一段不长的水路,江川柏只听得苏清淮的铃铃笑声,聒噪是聒噪些,倒是叫人放松。
3.醉鬼难弄
苏清淮在江川柏家住了下来。
江南好风光,苏清淮要多留一阵,他给了江川柏更多的钱。
苏清淮买了换洗的衣服,顺道给江川柏也买了些,他还买了笔墨纸砚和书。他告诉江川柏,他也要参加下次的春闱,苏清淮一时还有些不相信。
虽说距离三年一次的春闱还有两年,但像苏清淮这样要参加科举还不在家专心温书,四处游玩的人是真的少见。
苏清淮听了这话,不恼,只是笑着说:“等做了官,就一辈子为民为国,再没有这么好的时间来让我虚度了,所以要抓紧。”
江川柏忽然沉沉地笑出声,他笑苏清淮自大,一次中榜很难,也笑他那句为民为国带着的少年意气。
苏清淮身上带着蓬勃的生机,总让人被他吸引。
江川柏一直都记得苏清淮那时的音容,他从外面买了张藤椅,随性不羁的躺在上面摇晃,衣衫不整他也不在意。
和江川柏说话,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便瞧着他,语调轻快,轻盈到任何事物都不会让他烦恼。
江川柏心下多有惊羡。
苏清淮叫人惊艳的远不止这些。
江川柏后来才发现,苏清淮并不自大,是实话实说,是胸有成竹。
他苦心钻研的难题,叫苏清淮看了去,只得他三言两语的提点,江川柏这才豁然开朗。
找本书念上几句,苏清淮都能近乎无错的接上。
苏清淮的外祖是桃李满天下,受人敬仰的左仲明,虽无官职,但左家却是实打实的名门望族,他的父亲亦是官拜三品,任大理寺卿。
他从小玩心重,但聪慧灵光,教养之事多是由他外祖监督,读书自然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有的便是底气。
苏清淮并没有刻意的在江川柏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世,可有些东西不必说自是能展现出来。
江川柏清楚,他与苏清淮,天差地别。
他读书更加用功,苏清淮没有外出时,他总要找些不解之处来请教苏清淮。
苏清淮每次都耐心给出自己的见解,在江川柏温书时从不打扰。
某日,苏清淮晚归,喝了不少花酒,沾了脂粉味道闯进门。
江川柏点着灯还在温书。
苏清淮步履微微颠倒,一个不察,直直摔到江川柏那张摆满的书案面前。
本是面朝下落地,因着忧心给江川柏带了不错的陈酿,苏清淮硬生生的在半空转了身,背部着地,引得他闷哼一声。
那酒还是洒了些,尽洒在苏清淮肩头和胸前,洇湿了他的衣衫,酒香和脂粉香味融在一处,刺鼻难耐。
上前搀扶他的江川柏被熏得眉头紧锁。
苏清淮挣扎着翻坐起来,执拗地不再站起,脸上带着真心诚意的痴笑,把他护了半天的酒坛递前去,让江川柏尝尝。
江川柏瞧着眼前这人,满面薄红,衣衫凌乱,实属神智不清。
但苏清淮笑得真纯,微眯起的眼睛里永远有星子般的光亮。
江川柏无奈地接过酒坛放在一边,双手兜在苏清淮腋下,使劲将他扶起,放置在床榻之上。
醉鬼难弄。
江川柏可没替他宽衣解带,夏日潮热,不必担心这人着凉。
他灭了灯,准备去往苏清淮屋里休息。
床上的醉鬼咿呀乱语仍不忘叫他喝酒,江川柏无声弯了嘴角,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摸到了那半坛酒。
饮了一大口。
好酒。
可惜是花酒。
4.旧梦难耐
花酒又如何。
不如何,尽可享乐。
江川柏同余县的地方小官同喝,在县丞府上,环肥燕瘦,陈曲旧调,好生无趣。
他喝了酒,便有人续满,再一饮而尽,酒喝不完,喝再多都不会看见一双记忆中的星眸。
江川柏怪这酒不是好酒。
他有些迷醉,县丞让人把他抬了回去。
临下轿,有只手来扶他。江川柏以为是跟着的小厮,可谁知这人的手不老实。
江川柏甩开那人,也不理会身后的动静,进了门又用力关上。
进了屋,江川柏就开始脱衣物,也不乱来,早早就爬上床榻躺着。
酒劲儿熬人,江川柏睡不安稳。
......
苏,清,淮。
夏天潮热,难以入眠,以及江川柏总要想到苏清淮。
江川柏心想,熬过去就好了。
熬啊熬,又一个夏日又来了。
5.许是巧合
初夏。
江川柏想,也许今年夏日不会太难熬。
他不会再反复回想那一夜,除非有所触动的人或事,他很少想起有关苏清淮的一切。
仲夏。
他便不明白了,为何他还是能一眼就认出苏清淮。
江川柏不由得无奈苦笑。
今年这夏日应该与往年的并无不同,依旧难熬。
苏清淮是跟着新上任的江南巡抚来到余县的。
他一个翰林学士,原本是没资格跟着下江南的,跟着来了也讨不到好处,但他跟着来了。
浸淫官场不过一年,苏清淮已懂得许多,只默默站在后方,眼神飘忽,百无聊赖地听着地方官与巡抚客套。
一路上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苏清淮觉得无趣,老套又冗长。
只是这余县的地方官说话听着有几分耳熟。
苏清淮抬眸一瞅,嚯。
他想起来了,新科状元郎外放到江南一处小县,就是余县。
江川柏被丢到余县,在当年也是轰动一时的,苏清淮不是不知,毕竟他自己是探花郎,免不了被拿来和江川柏这个状元郎相比较。
他和江川柏出了那档子事,自然是愤懑难平,也打定主意不再来往。
那段时间,苏清淮总能从别人的饭后茶余,街头巷尾的流传听到对江川柏的评头论足,烦得很。
别人会说这新科状元时运不济,必是触怒龙颜才会被发到江南小县。说江川柏父母早亡,说他是天命孤星。偶尔也会提及他模样俊俏,比苏清淮这个探花郎也不多承让。
苏清淮敛着眉想,江川柏的长相确实百里挑一。
还是很烦。
苏清淮飞快收回视线,和那些不加管控便跑偏的想法,还想着要不避着点。
根本犯不着,巡抚在场,谁会在意他一个跟随者。
晚上设宴,你方我方的人都来齐了。
苏清淮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江川柏陪着巡抚落座,更不会顾及他。
苏清淮心想,乐得自在。只低头看面前摆的精致小菜,摆盘颇为意趣典雅,用材皆是些寻常可见的。
席间没有一个女人作陪,上菜都是些小厮呈上。
这倒是踩中了巡抚的意思,一场宴席下来主客尽欢。
临了,巡抚提及了苏清淮。
苏清淮言笑晏晏地收下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巡抚宣布了苏清淮出现的缘由,“这位翰林学士是专程跟随我一路南下,编写这所到之处的风物志,来日呈给陛下。”
那县丞首先出来回应,端的是一脸配合。
就没见江川柏说过几句话,一县之令的风头全都没有。
苏清淮暗自嗤笑,原以为做了地方父母官,江川柏那寡言的性子会有所改变,不成想看着比从前还不如。
江南夏日多疾雨,宴会临近末时,急雨便不给面子的来了。
大家都匆匆离去。
江川柏也不例外,苏清淮看他问过为巡抚一行人安排住处的下属,得了下属的一句已安排妥当,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把油伞,对着他们这一行人礼貌交代。
苏清淮就站在巡抚旁侧,得了江川柏的一眼注目。
他匆匆扫过苏清淮,疾步向雨里去了。
苏清淮回想他们的这一个对视,江川柏冷静无波,像是对他这个人全然不识。
他多嘴问了一句那位八面玲珑的县丞,“江大人走得这样急,可是已有了家室?”
那县丞依旧是带着笑脸相迎:“不曾,江大人住的远些,这雨来的急,怕是还会更大。”
苏清淮也笑,“像江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等日后升迁,何愁娶不到一个美娇娘。”
众人应合着。
可苏清淮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样一番话。
江川柏还会娶别人吗?
他不是喜欢男人,喜欢他苏清淮吗?
6.忍受难熬
果真应了那县丞的话,这雨下得又大又急,直接冲垮了一小段堤坝,淹了几处农田。
次日一早,苏清淮就收到了余县的地方志,巡查需要的账目书册,也都由县丞一并送来。
提及江县令,说是一早就去了河坝上,召集众人修坝。
说罢,这林县丞便交代下去,给被冲毁农田的人家送抚恤金。
苏清淮跟着一道去了河坝上。
在那看见了混迹在人群里,一同忙活的江川柏。
一身粗布短打,身上脸上泥迹斑斑,但身形高大,样貌上好,在一堆人里仍旧显眼。
有人凑到江川柏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清淮看见江川柏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他。
江川柏朝苏清淮走来。
没来由的,苏清淮局促起来。
他仿佛没想好以何种姿态面对江川柏。
苏清淮低下头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块随身的手帕备着,想着该是丢出去还是递过去。
一恍神的功夫,江川柏就走过来。苏清淮反射似的把手帕递了出去,面上憋着,一派坦然。
江川柏迟疑着接过,攥在手里,道了一声谢。
这样的过分客气,让苏清淮想起刚遇到他的时候。
江川柏擦干净手,之后又在脸上抹了几下。
苏清淮也不再看他,盯着远处河上冲塌的半截子木桥,发问:“这桥可以换成石桥。”
江川柏也随着他的视线去,“等过了雨季就安排修缮。”
两人默然而立。
苏清淮从来不知,找话说对他来说如此有难度。
好在江川柏换了话,“回县衙吗,我准备回去。”
自然是要去的。
苏清淮很难清楚的表达他对江川柏的态度,当年刚出了事,他不可谓不怒,他拿江川柏当朋友,可这人竟然对他图谋不轨。等这人走远了,他心中的不平也散去,偶尔会想起这人,想到那些同住一屋檐下的惬意时光。
在朝为官不过一年,屈在翰林院整日和一些不会说话的古籍打交道,还总有些无用的官场伎俩在他眼前打晃,苏清淮都要忘记当日为官的初心了。
想到此处,苏清淮长叹一口气。
再抬头时,快他几步的江川柏停下来扭头看他,眼里是明晃晃的疑惑,忖道:“要我等你?”
苏清淮脚比嘴快,快走几步赶上江川柏,习惯性的勾唇:“走吧。”
路过江川柏家门前,江川柏叫他稍等,自己进门去换身衣服。
7.相去甚远
南下的队伍不过在余县停留几日。
苏清淮和巡抚讲清楚,想要在余县多留几天。
巡抚不会为难他,苏清淮本就不归他管,不与他们同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其他人见他留下来,即便是心里犯嘀咕也不会表现出来,除了江川柏。
“你没走?”江川柏微微张开嘴,那是一副吃惊的样子。
苏清淮只点头,他等着江川柏继续追问。可江川柏并没有,他只是缓缓点头,很快的移开视线,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苏清淮一时没绷住,猛地转向已经把他甩在背后的江川柏,又将要脱口的大声质问憋了回去。
苏清淮烦躁起来。他也不清楚为何。
江川柏是故意的,他断定。
也不出苏清淮所料,江川柏确实刻意忽略,只是他也没有多问的理由。
管不了别人的去留,按捺不住自己纷乱的心神,江川柏不免唾弃自己。
近来事多,江川柏也没有太多功夫去琢磨这些,刚好前头有人来递话,他得去公堂断案了。
余县连年太平,江川柏也只是断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小事,往日里都是些算不得严重的案子,可今日又有不同。
听着报案人诉说,是一场故意为之的人口买卖。
江川柏眉心起皱,神情更加肃穆。
堂下跪着一位哽咽呈情的俊秀男子,衣着粗糙且灰黑染尘,人是落魄又伤心。
这人名叫夏白,被他的酒鬼爹从隔壁县嫁到这里颇有些家底的柳家做那久病难愈的柳家大郎的冲喜妻。成亲不过一月,这柳家大郎便撒手人寰,夏白这顶头婆婆便不想再容他,叫了同族的几个亲戚,嚣张到光天化日就把夏白套了麻袋,准备发卖出去。
也是这夏白走运,恰好被他县衙里的捕快撞上救下,这才到了公堂之上。
弄明白来龙去脉,江川柏也不拖拉,叫柳家同夏白的婚约断离,又赔给夏白五两银子,让那绑了夏白的几人挨了板子,小惩大诫。
江川柏断案办事像来讲求无私,一年来的威信早已立在那里,无人敢叫嚣不服。
夏白连连磕头拜谢,江川柏示意方才替他作证的捕快将他扶起,自己便先行去了后堂。
站起身时,他特意往人群里瞟了一眼。
苏清淮在拥挤的人群里观望了全程,他在心里嗤笑,曾经风头无俩的人中龙凤,在这偏远小县里也只得这点余力。
一连几日,苏清淮都混迹在人流当中,看江川柏面无表情的处理没有下限的芝麻小事。
在江川柏脸上看不到半点不耐,一股无名火倒是从苏清淮心里滋生,推挤着他去了后堂。
江川柏办公的屋子敞敞亮亮的开着,苏清淮自顾走冲进去,啪的一声,门就被拍上严合起来。
苏清淮明知不该指责江川柏,可还是在江川柏诧异愣怔的眼神中发起火来。
“你就整日里分理这些个破烂事?”
江川柏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在其位,谋其政。”
苏清淮讽笑,却想不到反驳的理由。江川柏该是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分拦一部的纯臣,和他苏清淮一起献策纳言,而不是在这偏安一隅的微末琐碎之中度过。
可他苏清淮现下也不是挺立在朝堂之上的朝臣,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蜗居在一堆酸儒学士当中的无聊之辈。
一切都与最初的相去甚远。
当夜,苏清淮不请自来。江川柏在开门见到他时,也并没有太多意外,他甚至都没有问苏清淮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江川柏就那样毫无保留的开门迎接苏清淮。
苏清淮没进屋,就在院内的石桌前落座。天是阴塌塌的,很快就要有一场大雨来临,潮气不减,闷热不褪。
江川柏拿了些果酿出来,或许拿酒出来更合适,但也不合适,他不想再与苏清淮一同喝酒,恐怕苏清淮也不想。
酸酸甜甜的,果味浓重,一口下去清凉爽口。
不好,苏清淮想。
这样他怎么把那些郁结于心的烦恼敞开来说给江川柏听?
8.不醉似醉
起风了,树叶飒飒作响。
苏清淮喝干净杯盏中的果酿,将杯盏放置在一旁,抬眼看着在对面落座的江川柏。
肯定是要说点什么的,他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解渴。
“你不问问我这两年过得如何?”
苏清淮话音刚落,就悔了,恐怕只有老天爷知晓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
江川柏定睛看他,极为顺从地问:“那你过得如何?”
“不好。”可算是等到说出这两个字的机会了。
江川柏的神色变得不可捉摸,夜色暗沉,苏清淮看不清,也没等他进一步看,江川柏便抬手将杯盏中的果酿一饮而尽,衣袖扬起,遮住了他大半的脸色。
夏雷霹雳作响,土地里泛起的潮湿越发重了。
江川柏站起身,平静道:“回吧,又要落雨了。”
苏清淮却不搭理他了,原地未动,不看他,也不作声。
江川柏也陪他这么耗着,直到风卷着凌乱的雨滴吹过来,两人的脸上有了湿意。
苏清淮双手摊开,站起身,自如地说道:“下雨了,烦请收留我一晚。”嘴上说着请收留的话,苏清淮也知道自己半点都没有该有的态度。
江川柏也没说什么,沉默的替他推开另一间屋门,算是同意了。
夜深雨落时分,苏清淮躺在榻上,听着雨水和青瓦碰撞的声响,几年前的一些旧事记忆犯上心头,他在黑暗里有嗤笑,也有笑容戛然而止。
苏清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的闭上眼睛,强逼自己入睡。
次日一早,江川柏便扣响苏清淮屋门。苏清淮迷瞪着起身开门,看到江川柏穿戴齐整,问他:“你要出门?”苏清淮又抬头看了看天,不确定地追问:“这个时辰还很早啊。”
江川柏不说要去做什么,只问苏清淮要不要一起。
这个时辰能做什么呢,江川柏只是叫他一起去吃顿早膳,在街边小摊贩处。
苏清淮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感谢这升腾的热气替江川柏掩盖住了苏清淮一张在骂人的脸色。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收拢了一鼻尖的香气,打消了找茬的念头。
巧得很,馄饨摊隔壁新开了一家豆腐摊,老板是前些时候那位差点被夫家出卖的夏白。
苏清淮先把他认出来,盯着人家看了半天,看他笑着给客人递上白嫩的豆腐,他还卖豆腐脑,手微微一晃,碗中乳白的豆腐脑也跟着摇晃。
苏清淮不错眼地看,而后转了目光,总算是咂摸出点稀奇来。他转头朝着江川柏挑眉,引着江川柏也瞧瞧。
江川柏顺从地看过去,不像苏清淮那般盯着看,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握着勺柄在碗中搅了几圈,也不吃。
再抬头时,只对着苏清淮轻轻摇头。
莫要打扰。
夏白开门做生意,自是要笑脸相迎,苏清淮也不觉得奇怪,那位客人也不眼生,就给江川柏的衙门当值。可不知怎么的,他就像开窍一般,生生地瞧出来点他们之间的不同。
他引江川柏看,也不过是觉得他和这两个人熟些,哪里知江川柏面上竟然露出点难以开口的回避之意,这才叫他应证了心里的那点猜想。
看出两个男人有情,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他没忍住又飞快地转过去再看一眼。
江川柏在桌下给了他一脚,苏清淮差点一个不察翻倒过去。他惶惶坐好,心虚着看向江川柏,与江川柏对了个正着。
动静越大时,人总要装作没什么动静。
苏清淮吞了一大口馄饨,烫嘴又烫喉咙,他烫着,心里又觉得莫名。江川柏给他的那一脚,只不过是在他小腿处勾了一个来回,力道浅,不过就是提示他不要张扬。
他怎会觉得如同心上擂鼓,形如撩拨。
江川柏断不可能撩拨他。错觉,错觉。
天色愈发亮,街道上仿佛有百种声响骤然出现,苏清淮却觉得他们在万分寂静中吃了一顿早膳,至于是何种味道,他估摸着根本忘记了。
他吃得很快,碗中渐空时也已经做好了万般设想,也万万没想到,江川柏没给他万般设想可大显的机会。
江川柏起身,放下几枚铜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摊前。
苏清淮默然,只得跟上此人。也没功夫关注去哪,他正烦着呢。
从前总是江川柏随着他,如今不过几天,他跟着江川柏不知看了多少次他的背影。
烦着烦着,跟着跟着,江川柏一路领着他出了城。
余县着实小,说是出城,不过就是越过一道简陋的关卡,有两三人值守,还有一匹与这破落地方格格不入的马,马上驮着一个行囊。
苏清淮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一把拽住前面的江川柏,语气不善:“你这是何意?”
那马是他来时骑得马,上面的行装大抵也是他的,江川柏这是要赶他走。
一股无名火蹿起来,苏清淮攥紧了拳头。
江川柏没应声,向旁侧的值守递去一个眼神,几人识趣地行礼告退。
他再不避讳直视苏清淮,这几年修养出来的气定神闲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他没有回答苏清淮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为国为民还是你的抱负吗?”
苏清淮被这一问激得茫然,下意识道:“当然。”
江川柏接着追问:“那你如今在做什么?”
苏清淮被他这如同逼问的做派迫着僵持住了,丧了气性。
江川柏知道他不会答话,自顾自说了起来:“你父亲官拜三品是一朝就成的吗?”当然不是。
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读书人也不缺雄心壮志,可能一步登天的能有几人?实现所谓的理想抱负哪个不是需呕心沥血,需要时间和机遇。
这是最寻常的道理,江川柏不觉得苏清淮不懂,他只是太过骄傲,一时难以接受自己的不顺遂而已。
“你看不过我屈在一方小天地里,看不上我为百姓处理些大如绿豆的琐事。”江川柏看苏清淮脸上淌着羞窘,一片白一片红,不作声地笑了笑。
“可治国理政治的不就是人吗?天下雄杰之士不少,但寻常百姓更多,他们不在乎谁治国,不在乎谁理政,只是盼望日子好过些,家人顺遂平安,你遂了一个人的愿,不论大愿小愿,就是好的,就是值得的。”江川柏说着说着,透出几分欢喜与惬意。
苏清淮听着,陡然也生了问:“那你呢?”
江川柏的思绪被打断,“我什么?”
“你也有愿吧?你的愿是什么?”
愿海晏河清,愿苏清淮顺遂,愿爱人同行。
江川柏没说,却似什么都说了。
苏清淮感受到了,在江川柏的眼眸中,窥见了他的愿和欲望。他错开视线,嗤笑一声。
9.陈年旧疴
江川柏一直认为苏清淮对他来说是座山,难以翻越,且从不就他。他想,山不就我,那我来就山。
说着去就山,却因曾经不理智的伤害而毫无动静,他承担不起再一次的远离。折腾这么些年,他好像错了,苏清淮从来不是什么岿然不动的山,他江川柏才是陈年旧轲积淀而成的山,上面满是裂缝,难看又荒芜。
江川柏在收到苏清淮的第二封后,这么反思自己。
苏清淮走后不久便给江川柏寄去信件,信中并无什么要紧内容,只是分享他继续南下的一些见闻。
江川柏将那份信翻看多次,犹豫数次要不要回信,翻来覆去的将信展开合上。放置在一旁的空白纸上的墨渍滴上去又晕开,还是没能下笔回他一封。
他固步不动才能继续掩盖自己的拙劣心思。直到第二封信飞来,苏清淮在信中明确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才忙不迭的回信。
江川柏照猫画虎,提及自己这里的琐碎小事,但不及苏清淮那般能把枯燥小事写成读来生趣的天分,自己所写更像是上报公务一般,他思索过后,将夏白与那位衙门的捕快不日成亲的消息写了进去。
他看了又看,掂量应该没有其他的暗示意味,这才将信封好。
信还有第三封,第四封,苏清淮的路越走越长,离江川柏也越来越远,渐渐地,江川柏又不那么勤快地回信了。
信走得那么慢,根本赶不上未曾停歇的苏清淮。
江川柏在原地,只能等苏清淮的信。
入冬时,苏清淮的最后一封信送到江川柏的书案上,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江川柏再没收到信。
眼看着一年到尾了,苏清淮也该在返程途中了。
余县下了一场小雪,铺到地上薄薄一层。今日衙门无事,江川柏交代一番,让众人早些回家。
江川柏给衙门落了锁,也准备回家。踩着薄雪,鞋会把雪搓开,有细微的吱呀声,亦有滑倒的风险。因此,他必须小心着脚下,很少抬头乱看。
苏清淮跟了他一路,江川柏只顾赶路,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苏清淮忽然发现江川柏一直都是一个人,话也不多更不爱与人诉说。
他们遇见时,江川柏就已经是独自一人。这次南下,路过江川柏的家乡,苏清淮有去看江川柏的家,已经荒芜破败,摇摇欲坠。
这个人似乎早就没家了。
直到马上要到了江川柏才堪堪发现身后的苏清淮,他不可置信的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朝苏清淮走过去。苏清淮也不要他折返过来,朝着他快走了几步。
“你……”江川柏欲言又止。
苏清淮也不准备在这里与他叙旧,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先回你家再说,很冷。”
江川柏醒神,不似方才那般小心翼翼地走了,眼神总是装作无意的瞟向苏清淮。
苏清淮这次还是路过,他是要回元都的。
他给江川柏带了一册他自己写成的记录江川柏家乡的游记,特地将江川柏的家也写了进去。这些日后都是要上承皇帝,载入史册的。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到苏清淮还是收到了江川柏投来的动容眼神,暗戳戳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
苏清淮不能久留,临走前他问江川柏要不要回元都。
江川柏整个人都定住不动了,不确信地反问:“回元都?”
苏清淮点头,官员调派是个大问题,但如果江川柏愿意,他不是没有办法。
江川柏没给他个明朗的答复,只说自己的任期还有几年。苏清淮也没再逼迫他,还是叫他再考虑考虑。
苏清淮要走了,他拿起自己的氅衣抖了抖。上面有什么呢,他只是找个遮掩的由头,好让他之后说的话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他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元都,即便是不能日日相见,也好过如今这般。”
江川柏因为那一句话彻夜难眠。
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想当时苏清淮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妄图能确认出什么。
他的心跳极快,大胆猜测。
10.祸殃池鱼
苏清淮回元都之后,一切顺遂。皇帝看过他呈上来的风物志,龙颜大悦,擢升苏清淮为礼部员外郎。
苏清淮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下就跳脱出了翰林院,他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喜悦,但还是第一时间叫人送了一封信出去。
自己也去送信,受人之托,前往大皇子府上,如今也要称一声英王殿下,托他送信的人嘱托定要亲自送到英王手中。
如今朝局多有动荡,皇子之间的纷争愈演愈烈,苏清淮并不想过多参与。本想着信送到手便走,但英王还是多有挽留,这位英王殿下倒也直接,招揽的话说得明白。可惜苏清淮无意投诚,揣着明白装糊涂,找了借口脱身。
英王被拒也神色如常,微笑示意苏清淮可以离去。苏清淮行礼退下,低眉顺眼,还未完全走出会客堂,就听见一声斥责传来:“不识好歹。”
苏清淮心一沉,抬头一望,见到一锦衣华服的少年自屏风后走出,他瞧见苏清淮的张望,把头抬高神气张扬地和他对视。
这人他也见过,也是王室贵胄。
苏清淮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加快走出,又隐约听见里面英王低声的制止和少年乖巧的认错撒娇,他不敢深想。
元都冬日刺寒,苏清淮早早地回了家,手里抱着个汤婆子,时不时把执笔的右手放上去温热,再继续书写。他想将元都变化的局势说给江川柏听。
局势变化很快,英王和另一位出众的成王暗暗较劲,结党站队层出不穷,苏清淮却是关起门来,不去理会那些纷争。好在江川柏那里,不时会带来点好消息。次年六月,江川柏因治水方面小有成效而升迁为知府。
八月,河道决堤,水患泛滥。有下官请求彻查河道修筑事宜,又是两王相争。龙颜大怒,下令相应官员严查。
成王一党在工部多有筹谋,这次的事恰好查到了他们,他们推了一人出来,正是决堤河段处的知府,是江川柏。
祸殃池鱼。
江川柏被押解回来,关押在大理寺,苏清淮没想过再见是这样的场景。江川柏不可能体体面面,皮肉之苦还是免不了,他清瘦了很多,整个人饱受折磨。衣服连着血肉绽开,又和翻开的伤口黏连在一块,斑驳难堪。
苏清淮隔着牢笼看他,又不惊动他。只等江川柏自己感知到视线的注视,缓慢移动到前面来。
江川柏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自然和那些人没什么干系,可这是在狱中,有多少人盯着他,盯着这件事。他不敢冒险,免得把苏清淮拖累进来。
他垂头思忖着,直到苏清淮的手抓在牢门上,他的视线里多出了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江川柏这才和苏清淮的眼睛真正对上。
“你放心,我会救你出来。”苏清淮承诺。
江川柏也贪生,说不出拒绝的话,牵着嘴角苦笑。
“希望还能喝上我自己酿的金桔酒。”事发之前,他刚在自己府邸的树下埋了新酿的酒,他在给苏清淮的最后一封信中也提到了这酒。
幸好苏清淮琢磨出了端倪,直奔英王府,能与成王一战的,说到底只有英王,愿意为江川柏洗刷冤屈的也只有英王。
镇北侯家的小侯爷宴清替他走了一趟,前往余县挖出了江川柏埋在酒坛子里的证据。前些日子,苏清淮就是替他送信到英王府上,如今也算是还了人情。
尽管皮开肉绽,总归江川柏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苏清淮心里安宁不少,不假思索地将他带回了家。
11.庸人自扰
日日相见,倒也遂了愿。至于是谁的愿,两人都说不清楚。不过,总也是无人欢喜的。
苏清淮盼得江川柏平安无事,心里只有替他劫后余生的松快,欢喜是没反应过来的。江川柏更不可能欢喜,仕途戛然而止,像浮萍,虽未到飘零的地步,但不敢肖想在苏清淮左右扎根。
苏清淮日日都来看江川柏,找些有趣的事情逗乐,他坐在桌前,日头好时便沐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就是没有阳光,他坐在那里也总是明亮的。
不像江川柏,倚在床榻上养伤,沐不到阳光,想不到未来。
他不甘心。
所以当英王的人上门来请他,江川柏几乎没犹豫就同意了。只是在来人催他收拾好东西,即刻就走时,推拒一二。
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还是要见见苏清淮的。
苏清淮办完差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急匆匆的来找他。先前给江川柏住的院子黑沉沉的,日头落下去已经有一阵了,江川柏也不愿意再浪费烛火,就着夜色坐在檐下等他。
苏清淮一跨进院子,江川柏就起身。
“我要走了。”江川柏看不太清苏清淮的脸色,他忐忑又平静,想来苏清淮也没有理由不让他走。
苏清淮没有理由,但知道他即将要参与到夺权的风波当中去,哪怕只是个幕僚,他都为他担惊受怕,愤怒。
所以他面色不虞,一腔真情也叫怒火掩盖过去,别人听来只是冷漠的责备与质问:“为什么?”
不单是在问他为什么要走。
江川柏几乎要在这样的拷问中却步,他忍住自己那又要作祟的可怜的自尊心,朝着苏清淮一步一步地走。走一步,就离苏清淮近一步,他意识到这一点,忽然轻松起来。
他们已然离得很近了,江川柏更是一鼓作气地握住苏清淮的手,冰凉的,穿过冷风,急切赶来的心上人啊。
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去,两只手收拢,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苏清淮被他这么一闹,气愤转为羞愤,不可置信地看他,一边又要抽手。江川柏自然不会再放手,攥得生紧。
“一直没有真切地说过,我爱慕你。”所以接受不了不堪的自己。苏清淮明亮夺人,他得堂堂正正地站在苏清淮身边。
苏清淮忘记了挣扎,心猛烈跳动。
“我虽不存什么大志,但不想做个无用之人,尤其在你眼前,还想和你并肩而立。”江川柏没有华丽的言语,还要自己撕开难以启齿的欲望口袋,反转过来倒空一切。
他又害怕欲望吓到苏清淮,担忧被嗤笑。
庸人自扰。
江川柏太努力了,做什么都不可能不成功。一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紧张,脸庞紧绷,话语轻盈温柔,总是怕带来负担。
苏清淮老是做不了拒绝他的决定,也强硬不起来。
他只对江川柏提了一个要求。
不要回避。
什么都不要回避,欲望并不难以启齿。
江川柏提气一拽,唇舌相碰。
苏清淮骤然瞪大眼睛。
12.我来就山
苏清淮僵在原地,方才满腔的质问与愤懑,全被这猝不及防的吻撞得烟消云散。江川柏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轻得像落雪,只轻轻一碰便退开。
江川柏是这天底下最胆小之人。苏清淮之于他,是山,不敢翻越,又在晦暗时,做下不容更改的错事。但苏清淮这座他以为早已远去的山,从未停止过向他走来。
檐外的月光破云而出,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揉成一团。
后来的岁月,如江川柏所愿,他终究站在了苏清淮身侧。
英王登基,新朝气象。江川柏因治水之功、断案之能,更兼在夺权风波中守正持重,被擢升为工部侍郎,专管河务;苏清淮则在礼部稳步升迁,依旧是那般温润通透,却在朝堂之上,与江川柏遥相呼应,共议国是。
新朝两位青年侍郎,一文一武,一礼一工,皆是少年登科,相知相惜,乃是朝中佳话。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不是相惜,是相守。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可到头来才知,山也在等,等那个跋山涉水的人,等一场双向奔赴的同归。
窗外风轻云淡,室内酒香氤氲。江川柏抬手,轻轻拂去苏清淮发间的落絮。
山与我,终相逢。
一篇短短的文,至少也是两年前的产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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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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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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