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前男友是天师》丧丧不丧

1、见鬼了

　　许时安死后的第一年，给自己定了三个小目标：学会穿墙，找到前男友，吓他一跳，最后呢……再去投胎。

　　结果到现在，她一个都没完成，穿墙她倒是会，但总是穿不利索，头过去了肩膀过去了，腰以下的部分经常卡在墙里，像一块被门夹住的海绵蛋糕。

　　有次她穿一堵老小区的砖墙，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一个路过的小学生掏出手机对着她拍——当然，小学生看不见她，他只是觉得那面墙“有点奇怪，好像在冒冷气”。

　　许时安当时很想说：小朋友，不是墙在冒冷气，是一个成年女鬼卡在你家楼道里了。

　　但她说不出来，做鬼两年，她最大的困扰不是孤独和害怕，而是说不了话。她生前是个话多的人，幼儿园老师，每天跟小朋友说“排队啦”“洗手啦”“不可以打架哦”，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

　　死了以后突然变成哑巴，这种感觉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看得见外面的一切，但敲不碎，喊不出声。

　　刚开始她试过很多办法，对着人吹冷风——那人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空调开太低了”。移动硬币在地上摆字——摆到第三个字就忘了后面要写什么，而且硬币经常滚走。托梦——她托了，但那人醒来只记得“梦见一团冷气”，根本不记得内容，后来她就放弃了。

　　算了，当个安静的鬼也挺好。

　　她飘在城市上空，看万家灯火，看行人匆匆，看日出日落，偶尔飘到以前工作过的幼儿园，看小朋友们做早操，有一个小女孩总是一个人站在最后面，跟她小时候一样。她飘过去，轻轻吹了一阵暖风——是的，鬼可以吹暖风，只要你心情够好——小女孩缩了缩脖子，然后咯咯的笑了。

　　许时安也笑的很开心，虽然没人看得见。

　　死后的第一年，她没找到江望川。

　　她飘过他以前住的公寓，已经换了租客；飘过他常去的咖啡店，倒闭了；飘过他以前工作的那栋写字楼——她其实不太确定他具体在哪一层，只知道是做古董相关的工作，他总是神神秘秘的，说“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你”。

　　当时她以为他在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还跟他吵了一架。

　　现在想想，他可能真的是在搞违法乱纪的事，只不过是隐秘那种“违法乱纪”——跟另一个世界打交道，因为活人的世界她可以随便飘，但天师的地盘她进不去，那些符纸、阵法、法器对她来说就像一堵无形的墙，靠近了就会被弹开，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第二年，她有点放弃了，本来就不是努力的性格，还是前男友，凭什么我要一直找他，狗男人，所以不再刻意找他，随便飘，飘到哪算哪，直接飘去了一

　　她飘过医院——太压抑，飘过殡仪馆——太挤了，全是鬼，飘过大学校园——一对情侣在湖边吵架，她围观了半小时，差点忍不住想吹冷风劝架。

　　最后她飘进了一条老街上的一家古董店，这家店很安静，没有符纸，没有法器，没有让她不舒服的东西，就是普通的旧家具、旧瓷器、旧书，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忘川居”。

　　许时安看到这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忘川，她想起那条河，想起奈何桥，想起孟婆汤——这些她都没见过，她死的时候没看到什么隧道、白光、牛头马面，她就直接变成了鬼，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空中飘着，但“忘川”这两个字，还是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飘进店里，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店主人不知道是谁，她就没见过这里有活人出现。许时安乐得清静，白天缩在角落里睡觉——鬼也要睡觉的，虽然睡和不睡区别不大——晚上在店里飘来飘去，研究那些瓶瓶罐罐。她发现一个青花瓷瓶里住着一只小飞虫的鬼魂，太小了，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每天在瓶口绕圈圈，像是在等什么。

　　她盯着那只小飞虫看了三天，突然明白了：它是在等那朵花，这个花瓶以前插过一枝花，花谢了，被扔掉了，但这只小飞虫不知道，它以为花还在，每天都来。许时安对着那只小飞虫吹了一口气，小飞虫愣了一下，然后飞走了，它终于可以去投胎了。

　　许时安看着空荡荡的瓶口，突然有点难过，她也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会来吗？她不知道。

　　那天是个雨天，许时安讨厌雨天，不是说下雨对她有什么影响，鬼不怕淋雨，雨会直接穿过她的身体，但她生前喜欢晴天，喜欢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死了以后晒不到太阳了，就格外怀念那种暖洋洋的温度。

　　雨天让她更想晒太阳，她百无聊赖地在店里飘来飘去，把一本旧书的封面吹开又合上，合上又吹开，反复了十几遍之后觉得太无聊了，决定去隔壁街的便利店飘一圈，当然不是想偷吃东西，她吃不了啊！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夜班店员今天有没有打瞌睡，顺便看看别人吃的香不香。

　　她穿过古董店的墙壁，飘到了街上，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街灯把水洼映得亮晶晶的。许时安飘在半空中，觉得这个视角看雨还挺好看的——如果她能感觉到冷，大概会觉得有点凉。

　　她正飘着，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老街尽头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的伞，黑色的衣服，很高的个子，雨幕里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步幅很大，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许时安做鬼两年，多少有点经验，这种走路方式说明来的人“懂行”，天师？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但转念一想：怕什么？她又没害过人，天师抓的是恶鬼，她这种只会卡墙的挫鬼，人家估计都懒得动手。

　　而且，她歪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好久没跟人互动了，反正他也看不见她，不如逗逗他？

　　许时安飘到那人必经的路上，准备等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吹一阵冷风，把他的伞吹翻，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一个高冷的天师，伞突然被吹翻，雨水浇一脸，狼狈地手忙脚乱，她觉得自己简直是鬼界搞笑担当。

　　下定决定，她就蹲在路中间，蓄势待发，近了，更近了，她能看清他的轮廓了——黑色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衫，领口微敞，下颌线条很利落，像是刀裁出来的，许时安觉得这个侧脸有点眼熟，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就是现在！她猛地往上吹了一口气，用尽了做鬼两年积攒的所有阴气。

　　按照她的计划，这股冷风会精准地钻进伞底，把伞面整个翻过来，然而，那人的伞纹丝不动，许时安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把伞——普通的黑色长柄伞，没有任何符纸或法器的气息。

　　怎么回事？她不死心，又吹了一口，这次更大，大到旁边店铺的招牌都晃了一下，伞还是没动，那人停下了脚步，许时安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准确无误地看着她，不瞳孔里映出她的轮廓——一个穿着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蹲在雨里鼓着腮帮子吹气的女鬼。

　　许时安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能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太尴尬了……因为她现在的姿势实在是太丑了，蹲在路中间，嘴巴还保持着吹气的形状，像个鼓风机成精。

　　第二反应是：跑！她猛地转身，朝古董店的墙壁冲过去，穿墙！快穿！头过去了，肩膀过去了，然后——“砰”……她的腰以下又卡住了，许时安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扑腾了两下，冷风呼呼地吹，把古董店里架子上的东西吹得叮叮当当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古董店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许时安不敢回头，面朝墙壁，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假装自己不存在。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许时安。”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死了两年，在阴间飘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猛地往下沉。

　　她终于知道刚才为什么觉得那个侧脸眼熟了，江望川，她死了两年的前男友，竟然是一个能看见鬼的天师，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以一个极其丢人的姿势卡在墙里。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欠揍语气：“你是来搞笑的吗？”

　　许时安想哭，但她没能流出眼泪，所以她只能更用力地往墙里钻，可惜钻不进去啊！！！她已经卡死了。

　　江望川没再说第三句话，许时安听到他转身走开的声音，然后是瓷器轻轻碰撞的声响，像是他在整理刚才被冷风吹乱的架子。

　　她保持着卡在墙里的姿势，脑子飞速运转，他认出她了，想过一万种和前男友相遇的情况，要是还活着，那么她一定是普通骄傲的孔雀一般，气势浩荡的让他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少，即使变成鬼了，也得让他看看做鬼，她也是一把好手才对，谁能想到，竟然是这样糟糕的状态，太糗了！，但他为什么这么淡定？前女友死了两年，变成鬼出现在他的古董店里，他就说了一句“你是来搞笑的吗”？正常人应该尖叫吧？就算他是天师见惯了鬼，那也该有点情绪波动吧？

　　许时安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打算在里面卡多久？”

　　她不想回答，但她没有选择啊……因为她听到他走回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飘过来。

　　许时安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虽然鬼不需要呼吸，那是檀香混着一点甜味的香，闻起来让人很安心。她生前就很喜欢这个味道，有一次在江望川家里闻到过，问他是什么，他说“熏蚊子的”，当时她信了，现在想想，那是天师用的安魂香。

　　“出来。”江望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许时安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回缩，穿墙这件事她从来就没掌握好过，生前是个体育废柴，死后连当鬼都当不好。

　　她往后一用力，整个人从墙里弹了出来，惯性让她往前扑，直接穿过了江望川的身体。她摔在地上，其实不会摔，鬼没有重量，但她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仰面朝天……看到江望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

　　三年不见，他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

　　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她认得那根红绳，是她生前编的，丑得要命，她逼着他戴的。

　　他低头看她，表情很淡，如果不是他眼眶泛红，许时安会以为他真的只是在对一只迷路的流浪猫说话。

　　“许时安，”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移动了地上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硬币，硬币翻了几个滚，停住——正面，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你在这里多久了？”正面，大概几个月。

　　“你一直没去投胎？”硬币滚了很久，最后晃晃悠悠地停住——立起来了，不知道，或者说，说不清。

　　许时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投胎，可能是执念，可能是遗憾，可能是她死的那天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显示“未读”，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想再晒一次太阳。

　　江望川盯着那枚立起来的硬币看了很久。窗外还在下雨，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他蹲下来，跟她平视，距离很近，近到如果她还是人，一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许时安，”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她熟悉的、欠揍的温度，“你真的……很烦。”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他只碰到一团凉凉的空气……

　　许时安觉得自己可能要再死一次，他眼眶红着弹她额头的样子太艹了，她生前没说过脏话，死后要破戒了。

　　古董店的角落里，一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蹲在柜台上，竖着尾巴，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时安。

　　那眼神像是在说：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蠢货？许时安不认识这只猫，但她莫名觉得，这猫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善。

　　江望川站起来，把香插进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里，然后转身看着她。

　　“既然你赖着不走，那就留下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不许再卡我家墙了。”

　　许时安移动硬币：反面，意思是“我没有两千赔你”。

　　“我知道你没有，”他说，“所以打工还债。”

　　许时安愣住？她一个鬼，怎么打工？再说了，啥玩意？你前女友都死了，都成鬼了！还要打工？？？

　　江望川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嘴角动了一下，“帮我抓鬼。

　　”许时安用力移动硬币：反面反面反面反面反面——我是鬼！你让鬼帮你抓鬼？硬币滚了一地。

　　江望川弯腰捡起一枚，放在柜台上。“你是鬼，”他说，“所以你了解鬼。”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需要你。”

　　许时安的硬币不动了——她不知道怎么移动硬币来表达“你他妈说这种话我会想哭的你知道不知道”。

　　她选择装死，飘到角落里，面朝墙壁，不动了。

　　身后传来江望川的声音：“许时安。”她不动。

　　“你又在卡墙？”她不动。

　　“面壁思什么过呢？”她还是不动，黑猫“喵”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江望川叹了口气，“行吧，”他说，“那你先面着。

　　面完了记得出来，我给你烧点纸钱。

　　许时安倏地动了，她飘回来，移动硬币：正面——烧吧，我要多多的，还要草莓味儿的，熏一下好吃。

　　江望川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纸钱没有草莓味的。”硬币：反面，那你烧草莓蛋糕。“烧不了，蛋糕会糊。”硬币：立起来，那你看着办。

　　江望川盯着那枚立起来的硬币，突然笑的很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像是被戳中什么笑点，如果忽略他眼角晶莹剔透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古董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满架子的瓶瓶罐罐，一只黑猫蹲在柜台上舔爪子，一个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翻找着什么，一只女鬼飘在他身后，歪着头看。

　　如果许时安能说话，她大概会说：江望川，你瘦了，但她不能，所以她只能让温度回升一点点，让灯光变暖一点点，让空气里那股潮湿慢慢散去。

　　她飘到他身后，趴在椅背上看他翻东西，他没回头，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看什么看，”他说，“又看不懂。”许时安移动硬币：正面，就是看不懂，但我想看，他哼了一声，没再赶她。

　　雨声淅淅沥沥，许时安突然觉得，做鬼好像也没那么糟，如果每天都能这样，飘在他身后，看他做无聊的事，那她好像可以不去投胎。

　　她不知道的是，江望川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他三年来从没换过的手机壁纸，是她仰头在沙发打瞌睡的照片，微张着嘴，难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