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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墨香浸衣,偷练的笔锋    ...


  •   天刚蒙蒙亮,柴房的窗纸就被晨露浸得发潮,透出层朦胧的白。我攥着沈砚给的那支刻着“砚”字的旧毛笔,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反复划着“习”字的轮廓——他说这字像小鸟扇翅膀,可我总把最后一笔拖得歪歪扭扭,像条被雨打湿的小蛇,蜷在纸上赖着不走。

      “郝美!发什么愣呢?”张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灶间的烟火气,“沈砚那小子在院门口等你呢,手里还攥着张纸,说是要教你写‘习’字!”

      我慌忙把毛笔塞进枕下的布包里,抓起扫帚就往外跑,却在月洞门撞见沈砚。他背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辫子上别着朵半开的桂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见了我就晃了晃手里的宣纸:“看,我娘新裁的描红本,比在青石板上划方便多了!”

      晨光透过他的发梢落在宣纸上,“习”字的朱红轮廓被照得透亮,像浮在纸上的小灯笼。他拉着我往假山后跑,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砚台和墨锭,正是他昨天给我的那块“浣溪”,磨好的墨汁泛着淡淡的兰花香,凑近了闻,竟还藏着点桂花的甜,像盛了半池被揉碎的月光。

      “你看,”沈砚拿起毛笔,指尖悬在纸上,腕骨绷出好看的弧度,“‘习’字上面是‘羽’,像小鸟张开的翅膀,左边的‘习’要稍小,右边的要稍大,才像真的翅膀那样能平衡;下面的‘白’要写得稳,横画间距得匀,不然翅膀再好看,站不稳也飞不高。”他手腕轻轻一转,墨锋在纸上划过,“羽”字的两点像露珠坠在叶尖,横折钩的弧度柔和得像被风吹弯的芦苇,“白”字的竖钩挺得笔直,像根扎在土里的小竹竿,带着股不肯折的韧劲。

      我学着他的样子握笔,手指却僵得像冻住的柴枝,手腕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刚把笔尖落在纸上,墨滴就“啪”地砸在“白”字的横画上,晕开个小墨团,活像只缩成球的刺猬。沈砚笑得直拍石桌,石桌上的砚台都跟着颤:“你这哪是小鸟,是受惊的刺猬吧!”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过来,带着点墨汁的凉意,“放松点,想象自己站在树枝上,翅膀要张得开,脚要抓得牢——就像你劈柴时,斧头要稳,力气要匀。”

      他的指尖压着我的指尖,带着我慢慢运笔。我能感觉到他发力的轻重:写“羽”字的横画时要轻,像扫过花瓣的风;折钩时要稍用力,像斧头劈在木柴的纹理上;“白”字的竖钩要悬腕,笔尖才能挺得直。桂花糕的甜味、墨汁的清苦、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心里踏实,连石桌的冰凉都透过衣襟暖了起来。

      “好了,你自己试试。”他松开手时,宣纸上的“习”字虽然歪歪扭扭,“羽”字的两点还差点粘在一起,但“白”字的竖钩总算没歪,像根努力站直的小草。我咬着唇往下写,可第二笔的“羽”字总把横折钩写得太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沈砚突然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用麻绳系着,递到我面前:“给,用这个。”

      是个用竹片做的小架子,上面绑着两根细棉线,线尾坠着两颗小石子。“把食指和中指套进棉线里,”他帮我把手指穿过绳套,竹片刚好卡在虎口,“我娘教我的,小时候我写‘羽’字总把羽毛写得像爪子,她就做了这个,说是‘让竹子帮你稳住手腕’。”

      竹架贴着掌心,果然稳多了。我慢慢写着,沈砚蹲在旁边剥桂花糕,油纸裂开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碎屑掉在宣纸上,像撒了把金粉。“听说了吗?王夫子要在全院办个描红比赛,”他突然说,眼睛亮得像沾了墨的星子,“赢了的能得支上等狼毫笔,笔杆上还镶着玛瑙呢!你要不要参加?我帮你偷偷练。”

      我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滴在“白”字的竖钩上,晕成个小小的黑点,像只停在竹竿上的小虫。“我……我哪敢啊,”我小声说,指尖绞着衣角,“杂役怎么能跟少爷们比?去年阿福只是碰了下先生的砚台,就被王夫子罚去扫了三天茅房。”

      “那不一样!”沈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我嘴里,甜香在舌尖炸开,混着墨香漫到心里,“阿福是故意打翻砚台,你是正经练字。再说了,王夫子总说‘有教无类’,难道是骗我们的?”他拿起我的描红本,在“习”字旁边画了个展翅的小鸟,翅膀上还画了花纹,“你看,这字本来就该往上飞的,别总想着往下掉。”

      正说着,远处传来王夫子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还有戒尺敲案头的“笃笃”声。沈砚慌忙把描红本卷起来塞进我怀里,拉着我往柴房跑:“快走,被他看见又要罚我抄《论语》了!上次抄到半夜,手指都磨出茧子了!”桂花从他辫子上掉下来,落在我衣襟上,像颗小小的金星星,带着点痒。

      柴房里,我把描红本藏在柴火堆后面,用块破布盖着,指尖还留着他握过的温度。张婶进来添柴时,见我对着灶膛傻笑,用锅铲敲了敲我的额头:“傻丫头,脸上都沾着墨了,活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花猫。”她替我擦掉鼻尖的墨点,掌心的老茧蹭得我有点痒,“刚才沈砚的娘来送点心,站在门口看了你半天,说那孩子今早天没亮就去采桂花,说要给你做带花香的墨锭呢。”

      我摸了摸衣襟上的桂花,突然觉得,这柴房的晨光好像比平时亮了些,连劈柴的斧头都映着点暖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像在替我数着宣纸上的“习”字——虽然还是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比上一笔,多了点往上飞的劲儿。

      中午送茶时,我故意绕到讲堂后墙,听见王夫子在训沈砚:“你那‘习’字怎么越写越潦草?是不是又偷懒了?”沈砚的声音梗着脖子:“先生,‘习’字本就是小鸟练飞,写得太死板,反而不像会飞的样子!”接着是戒尺敲手心的声音,清脆得像冰珠落地,可沈砚没哼一声。

      我攥着托盘的手指发白,转身往厨房跑,张婶见我眼眶红了,塞给我块热乎的米糕:“咋了?被先生骂了?”我摇摇头,把米糕往怀里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把“习”字练好,不能让他白挨这一下。

      傍晚收工后,我偷偷跑到假山后,借着月光接着练。竹架被我磨得发亮,沈砚画的小鸟在纸上张着翅膀,像是在催我快点写。墨汁用完了,我就用树枝在地上划,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才发现沈砚就站在石径那头,手里提着盏灯笼,是用绢布做的,罩着层暖黄的光,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淡墨画。

      “笨蛋,”他走过来,把灯笼塞给我,灯笼柄是温热的,显然被他攥了很久,“晚上光线不好,伤眼睛。明天我把我爹的夜明珠灯偷出来给你用,那灯亮得能照见蚊子的腿。”

      我摇摇头,把描红本给他看,最后那个“习”字,“羽”字的两点总算没粘在一起,像两只刚起飞的小虫,翅膀还带着点抖。沈砚笑着在上面画了个小太阳,用朱笔涂得圆圆的:“进步啦!明天教你写‘羽’字,保证比王夫子的胡子还翘!”

      灯笼的光落在宣纸上,墨字被染成了暖黄色,连带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鸟,都像是要从纸上飞出来似的,翅膀上的花纹闪着光。我攥着灯笼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揣了团桂花味的火,烧得整个柴房都暖烘烘的——原来“习”字不只是小鸟扇翅膀,还是两个人借着月光,偷偷把日子往亮里写,一笔一划,都带着不肯认输的劲儿。

      回到柴房时,枕下的墨锭还在散发着兰花香。我摸出描红本,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数了数,今天写了二十三个“习”字,虽然有十七个都歪得离谱,但最后那个,真的有点像小鸟了。我把沈砚画的小太阳对着月亮,好像能看见他挨戒尺时梗着的脖子,还有递桂花糕时眼里的光。

      灶台上的水缸映着月牙,像块没磨开的墨锭。我突然想,等练会了“习”字,就去跟王夫子说,杂役也想参加描红比赛——不是为了那支镶玛瑙的狼毫笔,是想让他看看,沈砚教的“习”字,真的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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