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言难止同人文》合璟

31、反向钟摆 首都医

　　首都医院的心理咨询室里坐着一位模样高挑的男人。

　　这个月已经是林隅眠第三次敲响心理诊疗室的门了，频率高得有些不正常，连前台预约的小护士都多看了他两眼。他回以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一间打扫得过于干净的房间，连灰尘都不愿意落脚。

　　推开门，诊疗室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薰衣草味。医生从眼镜上方看着他，手里的钢笔在病历本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林隅眠在沙发里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中，手臂搁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长久勒住，如今解了绑，却留下了印子。

　　“林先生，”医生合上本子，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这几天你还是频繁做那个梦对吗？”

　　林隅眠抬起手，掌心覆在脸上，手指微微收拢，把表情藏进指缝里。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股熬过太多夜的干涩：“是的，这个梦一直困扰着我。”

　　“说说看？”这位四十多岁的女Beat扶了扶眼睛，看着面前这位美丽的Omega。

　　“在梦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硬物，“我没有打偏，枪击的很准。”

　　话说到这时，他尾音发颤，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琴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那颤意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听得人心里发酸。医生见过很多种眼泪，嚎啕的、隐忍的、流到最后只剩下干嚎没有水的，但林隅眠这种没有眼泪的哭法最折磨人，他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喉咙以下，看上去平静，实际每一口气都带着倒刺。

　　“林先生，你要明白，”医生身体前倾，语气加重了一些，像是在他摇晃的世界里钉一枚钉子，“那只是梦，现实和梦境是相反的。”

　　林隅眠放下手，露出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像被人用淡墨扫了两笔，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他这几天睡得并不安稳，每次醒来眼角都凝着泪，凉丝丝地挂在睫毛上，眨一下眼睛就滑进鬓角，把枕巾洇湿一小块。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的，梦里好像很平静，可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些情绪，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替他流完了。

　　“我知道，”他开口，语气忽然就哽咽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我只是有点儿后怕，怕我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医生也没追问。两个人都清楚那个假设后面跟的是什么，说出来反而轻了，不如悬着，好歹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微微凸起的硬度，这人最近又瘦了。沉默了一会儿，医生试着提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见一面会好一点儿呢？”

　　林隅眠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果断，像是这个念头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连反驳的说辞都背熟了。他闭上眼睛，眉心跳了跳，眼皮底下的眼球滚动了一下，像在躲什么画面：“回不去了，我们都已经这样了。”

　　“事在人为，”医生坚持道，声音不大但很稳，“或许见一面就能放下心里那个执念了。你也能再次确认一遍，确认现实和你想的不一样。”

　　林隅眠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有些假，像塑料做的。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打算用沉默把话题翻过去，他才轻轻点了头，下巴几乎没动，只是幅度极小地往下压了一下。

　　“试试吧，”他说，“目前也只有这一个选项了。”

　　从医院出来，外面下着毛毛雨。林隅眠没带伞，也没急着躲，就站在台阶上让雨丝往脸上飘。雨很小，落在皮肤上像雾，凉得刚好能让人清醒一点。他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了，指纹解锁失灵，输了三次密码才进去。

　　通讯录里的人不多，他滑了两下就滑到底。陆承誉的名字躺在最底下，备注是三个字的大名，连名带姓，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点进去，号码还是一串数字，没有存头像。这个号码他烂熟于心，从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现在看着却像一串乱码，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站在雨里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拨。回家路上买了杯热咖啡，喝了两口就搁在桌边忘了，等再想起来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圈褐色的渍。

　　到鸾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射灯，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角，茶几上堆着几个快递盒，最上面那个被他撞翻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管没拆封的抑制剂。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扔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好几管，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把那段号码调出来，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医生说的“事在人为”，一会儿是梦里那声枪响。其实梦里没有声音，枪响是他自己脑补的，真实情况是他扣了扳机，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然后对面那个人倒下去，胸口慢慢洇开一片深色。他在梦里从来不看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陆承誉。醒来之后那股发麻的感觉还留在虎口上，凉凉的，跟眼泪一个温度。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他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手指已经移到了挂断键上，对面忽然通了。

　　沉默了许久，两边都没说话。电流声沙沙地响，林隅眠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了好几倍，粗重得不正常。他把手机贴紧耳朵，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三秒钟后，对面开口了。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也粗了一点，像一把用久了的刀，刃口磨得没那么亮了，但分量还在。

　　“林隅眠，”陆承誉叫他名字的时候咬字很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又要杀我一次吗？”

　　林隅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这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甚至带着点调侃，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玩笑话。他攥着手机的手反而松了一点，指节上的白色退下去，血液重新涌回来，带来一阵细微的酸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得像打了个嗝，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次我换了个梦，”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稳当了不少，“梦里我走过去，把枪递给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承誉也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点鼻音：“你这是打算让我背锅？”

　　“你背得动。”

　　“我背不动。”陆承誉顿了顿，“你那枪挺沉的。”

　　林隅眠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没那么难捱，像一杯放凉了的茶，喝不喝都行，摆在那儿也不碍事。林隅眠听见对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身，被子摩擦的动静。他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陆承誉居然也没睡。

　　“你失眠了？”他问。

　　“嗯。”陆承誉回得很干脆，“你呢？又做噩梦了？”

　　“嗯。”林隅眠“嗯”了一声。

　　“梦见我死了？”陆承誉问。

　　“……嗯。”林隅眠有些失控的语气，还有些软乎乎的意味说道。

　　陆承誉在那边叹了口气，气息拂过话筒，吹得林隅眠耳朵痒了一下。“林隅眠，”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分开这么久，你连梦里都不让我好过。”

　　“你可以不做梦。”林隅眠说。

　　“我控制不了。”陆承誉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你那个梦，我也梦见过。不过我是挨枪那个。我梦见你站我对面，手特别稳，枪口都没晃一下。我心想完了，这次真完了。结果你开了枪，我躺地上等了半天，没死。”

　　“你等什么？”林隅眠问。

　　“等你过来补一枪啊，结果你一直不过来。我就躺在那里想，这人怎么回事，打了一枪就跑了，也不看看打没打中。后来我就醒了，醒了发现自己攥着被角，跟个傻子似的。”

　　林隅眠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他侧过身，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枕头被他压出一个坑。

　　“陆承誉。”

　　“嗯。”

　　“心理医生说，让我见你一面。”林隅眠说。

　　“你那医生挺缺德的。”陆承誉说。

　　“我也这么觉得。”林隅眠说。

　　“那你想见我吗？”陆承誉问。

　　林隅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条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浅浅的闪电。他看着那条裂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我怕见了面发现你跟梦里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陆承誉问。

　　“梦里你死的时候不看我，你要是看我，我就下不去手了。”林隅眠说。

　　陆承誉在那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气息从话筒里呼出来，像有人在他耳边叹气。“林隅眠，”他叫完名字又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你有没有想过，你梦见我死了，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我活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活着。你怕我活得好好的，跟你没关系了。”

　　林隅眠攥紧了手机，陆承誉说得很平，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但每一句都像针尖，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他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陆承誉说得对。他梦见自己打死了陆承誉，但每次醒来最难过的不是“我杀了他”，而是“现实里我没杀他，他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归我管了”。这比死了还让人难受。

　　“明天下午，”他忽然说，“老地方那个咖啡店见。两点。”

　　陆承誉那边顿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但医生说了，事在人为。”林隅眠说。

　　“你听医生的？”陆承誉问。

　　“不听医生的听谁的？听你的？你又不给我开药。”林隅眠说。

　　陆承誉闷闷地笑了一声：“行。两点。你别迟到了。”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林隅眠说。

　　“你跟我断绝关系那天迟到了四十分钟。”陆承誉说。

　　林隅眠噎了一下：“……那天堵车。”

　　“嗯，我也没说什么。”陆承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明天别堵车了。”

　　电话挂了，林隅眠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凉丝丝的，贴着脸很舒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承誉刚才那句“你又要杀我一次吗”，一会儿是梦里虎口发麻的触感。奇怪的是，这次他没再梦见开枪。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热乎乎的。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陆承誉坐在里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迟到了”。他低头看看手里，攥着的是一杯咖啡，纸杯装的那种，杯壁上凝着水珠。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林隅眠推开了那家咖啡店的门。店里没什么人，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点了杯美式。两点整，门又被推开了。陆承誉站在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头发比从前短了点，人瘦了一圈。他扫视了一圈店里的座位，目光落在林隅眠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陆承誉说“跟他一样”。咖啡端上来，两个人各自捧着杯子，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陆承誉先说话了，他搅着咖啡里的冰块，头也没抬：“你梦里那把枪，什么型号的？”

　　林隅眠呛了一口：“……你有病吧？”

　　“问问不行啊，我得知道凶器长什么样，回头好躲。”陆承誉说。

　　“躲什么？梦里你躲得开吗？”林隅眠问。

　　“躲不开。”陆承誉抬起眼看他，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情绪，“所以我今天来了，你当着我的面再打我一枪得了，省得做梦。”

　　林隅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陆承誉侧脸上，把他下巴那道新添的小疤照得很清楚。林隅眠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也没问。他伸手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拍在桌上，是一管抑制剂，没拆封的那种。

　　“枪没有，”他说，“这个给你。你信息素味儿飘过来了，呛得我头疼。”

　　陆承誉低头看了看那管抑制剂，又抬头看了看林隅眠。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把抑制剂揣进兜里，说了句：“林隅眠，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林隅眠说，“你以前不穿连帽衫。”

　　“我冷。”陆承誉说。

　　“这才九月份你冷什么？”林隅眠说。

　　“心冷。”陆承誉回复道。

　　林隅眠翻了个白眼，但他低头喝咖啡的时候，嘴角翘着的弧度没压住。窗外的阳光刚好打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把两个咖啡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