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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在还没有起飞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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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突然有人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那她一定要骑着摩托车载我离开,让我能短暂地逃离,不再面对这即将如雷雨般倾盆而下的悲伤和躁郁。
我总是这样幻想着,有人能够拯救我。
我被潮湿的异味的空气包围,我的心境和窗外的雷雨一般,躁郁地想要摧毁一切我所有的。
很快,雨停了。
雨后的出租屋里,总是格外地阴冷,空气中隐隐夹杂着潮湿的臭气,配合着屋内父母吵架的声音,格外窒息。
“我出去背书。”我假装拿起一本课本,拉开门逃离。我走到门口,和我想的一样,没有人听到我在说什么,也没人回应。我回头看,他们仍在争吵,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想仔细听,我的双耳或许早已屏蔽他们争吵的内容,我关上门。
这种生活,真的有坚持活下去的盼头吗?每当我短暂逃离的时候,心中总会冒出这种念头。
我的学习成绩一般,也没有朋友,经常被父母压力,做作业也伴随他们争吵作为背景音乐。
现在的生活实在让我疲乏,我不由得畅想未来,或许我是悲观主义者,我想过以后自己的样子,会不会自己以后也和他们一样,拼命工作,微薄的薪水紧巴巴地凑出房租和生活费,有时不够还要到处求人借钱,最后和一样紧巴巴过日子的人结婚。三分钱难倒英雄汉,两人就为了三块两块的事情天天吵架,浑浑噩噩过几十年。
这样的未来,真的有期待的必要吗?都说读书改变命运,我却完全无法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毫无任何学习天分,拼命努力也够不上别人的尾气,成绩始终在中下和倒数间徘徊。
我要怎么办才好,活着很容易,好好活着,却成了难题。我经常羡慕地看着同班同学开心的模样,怎么会有人每天都能开心地活着?如果我也能这样该多好,可惜不可能,我的心像总是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下,被其牢牢缠绕,严丝合缝,仿佛要将我溺死一般,时时刻刻发散着潮湿又腐烂的气息。
真是恶心透了。
如果……
我看着脚下,再往前一步,我将坠落,四肢离家出走。
他们说,跳楼的人,落地后不会直接死去。
还是算了,我真的极度怕痛。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了天台,这是我短暂逃避现实,会来的老地方。
这是一栋很忙的楼,像是生锈了却还不断运转的机器,很多人都在这栋楼中有工作,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闲得上天台,在这种没有人的环境,能让我回避很多我不想面对的事情。
明天又开学了,其实学校,我也不喜欢去。我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雨后的天空,暗沉沉的,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这栋楼除了我家,大都是干皮肉生意的,这儿的房东,把闲置的房间改一改,就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了我父母。
这里隔音实在是差,有的时候这栋楼很多声音,随着窗子缝飘出来,在天台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我不由得感到烦躁。随手翻开自己带来的课本,企图看进去。别说,还真是完全看不进去。
还是先把老班布置的作业做了吧,我记得有篇课文要背。我翻到那篇课文,开始死记硬背,虽然不太背得进去,但是好在转移了部分烦躁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背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从头开始又来了一遍,还是卡壳,每次重背,都会在不同的地方卡壳,算了,不背了。但是此时,我还不想回家,我沮丧地把书砸到一边。
“咋了?学不进去?”我身后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的质地,听上去就是经常抽烟喝酒的嗓子。
我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来了人,我转头看她,女人挑眉看着我。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绕着她的指尖随着风飘过来。
我竟然没注意到有烟味,可能在这楼里待久了,嗅觉都失灵了。在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时候,她吐一大口烟在我脸上,我现在不光能闻到烟味了,还被呛到了。
“咳咳,你干什么?”我被她吐的这烟整得有些恼火,谁都不喜欢吸二手烟。
“哈哈,我逗逗你,我没上过学,跟我说说,学校是什么样的呀?”女人自来熟地坐在我旁边,直直地看着我。
搞什么鬼,我又没邀请你聊天。
我偏头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我毫无交谈欲望,只是敷衍道:“学校无聊得很,每天就是上一整天课,下课就睡觉,放学就写一大堆作业,每天都一样的。”
我想我都这样说了,她应该没兴趣再问我了。
结果用余光悄悄看一眼,结果发现她还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平时在学校,不和朋友玩吗?”
我突然哽住了,沉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说什么,她都被我看得有些尴尬了。“我没有朋友。”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怎么会呢?我感觉你挺好相处的呀。”她尝试找补,结果又问出来了一个让我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你知道我同学都说我什么吗?他们说,我家住在鸡窝,我也是鸡。你说还有谁愿意和我玩?”我说出来,自己难过地同时又戏谑地看着她,我感觉我这时的眼神看起来一定充满了恶意。
“抱歉。”这会儿她看上去是真的难过了,眼神都低垂了,我却没有因为让她难过而产生快意。
我真的有病。现在我又开始后悔这么说,虽然我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并不适合作为愉快交谈的话题。我每次情绪上来,都有把话题瞬间终结,气氛瞬间冰冻的能力,然后连找补都不知道怎么找。
我偷偷打量着她,发现她从烟盒里抽出来一支烟,正要往我这边递,看到我手上的课本又把烟塞回烟盒了。
刚才我确实不应该这样,我的痛苦又不是她造成的,没必要故意把尖刺对准她。
“抱歉……”我不应该讲得这么难听。
“你道什么歉呀?你没说错呀。这里就是这种地方,我也没觉得你攻击到我了,你没什么好抱歉的。”她笑着看着我,我却觉得她是悲伤的。她嘴里吐出的烟雾有些迷了我的眼睛,她脸上的笑意仿佛也只是我恍惚间的错觉。
“别难过。快回家吧,现在天开始黑了。”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来,摸了好一会儿裤包,才找到一颗包装纸都被压瘪了的糖递给我。
“谢……”我的话还未说出口,她便转身摆手。
再见。
她走了。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我撕开她留下来的糖果。嘴里充斥着劣质咖啡糖的味道,咀嚼后,一些糖渣粘在我的上颚,只能通过舌头慢慢舔化。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总觉得这咖啡糖里夹杂着烟灰的味道。
我咂巴嘴。
难吃死了。我捡起丢掉的作业本,慢慢走回家。
之后的半个月里,我没再遇见过她。这段时间里,在学校又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下午跑操,班里有那么一两个人逃操被抓到了。老班说我们是一个集体,要有集体意识。于是我们全班被罚跑五圈。
我真的是去他的集体荣誉感。我边跑边提不上气边在心里乱骂。谁逃的罚谁不就好了吗?我这才跑完操,还要跑你这五圈,早知道还不如全班都逃呢,这样大家都只用跑五圈。
跑完后,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两句。
结果第二天,全班都在传我对小田(逃操的人)有意见,都说我在怪小田连累我跑圈了。
我靠,我多跑这几圈,都没当面骂她,自己吐槽了两句又怎样,难道我这五圈不是因为她逃操被罚的吗?自言自语两句的事情,被到处传到处议论,还有人说,我家这环境,我没素质也正常,让小田别生气。嘿!我**,你被罚跑的时候,没见你骂得比我干净啊。
这件事让我连着好几天都心烦得要死。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月考坐我斜后桌的同学,想丢纸条给我前桌。结果丢偏了,丢到了我桌子上,好死不死还被监考老师看到了。我和他都被叫到办公室喝茶。
事后他还怪我,小纸条丢过来怎么不赶紧藏起来,一点都不机灵还被老师发现了。不是,哥们儿。你这是小纸条吗?都比我拳头大了,还是实心的,怎么藏动作都很大吧。
就算我给老师解释,不是传给我的,我也没看,结果还是被让写了两千字检讨。呵呵。快来个疯子把学校炸了吧。
终于熬到了每月能回家的时候了,背着比我命还重的卷子和作业回家了。
回到家,爹妈仍然在继续日常的吵架活动。就像游戏里定点刷新的NPC一样,又开始吵起来了。我不用听都知道在吵什么。
我也像固定NPC一样,我现在要去天台了。我戴起耳机,把音乐声调到最大,隔绝家里激昂的“交响乐”,随便拿起一本课本,去天台假装学习。
到了天台,我坐在地上翻开课本,看着天空发呆,思绪飘到百里之外,也就是在读望天书(方言,指不专心读书)。
现在我这个拿着书看着天的姿势,就想起来学校里的那个铜像。一个小孩一只手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地球,我们都亲切地称这个雕像叫“读书顶个球用”。想到这,我就没忍住笑出声音来。
哈哈。笑过之后,又由此想到,今天晚上要做完比我命都厚的卷子 ,明天晚上又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我就瞬间又失去了笑容。而且回到学校,不光要学习,还要应付乱七八糟的社交上的事情,更心烦了。全部都去死,去死,去死!
我猛地把书砸地上,狠狠踹天台上的水泥墩子。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立马立正,把耳机取下来回头。
是她。那个给了我一块超难吃咖啡糖的女人。
“怎么啦?这么大火。”她笑着看着我,嘴里叼着一根烟。
“没啥。”我感到尴尬的同时偏头,躲她的二手烟。
“咋还把书也给扔了呢。”她蹲下捡起我的书拍了两下,她顺便看了一眼课本“这你最近要学的吗?雨什么?呃,我认识的字不多。”
看她也尴尬,我突然就不尴尬了。“雨霖铃。这我学过了。”我从她手里接过我的课本。“你要听吗?我念给你听。”应该也没人喜欢听课文吧,我说完又后悔了。
“好呀好呀。”她看着我说,眼睛亮亮的。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她跟我说,她没读过书,字也不识几个,想知道上学是什么样的。可能连读课文对她来说都很新奇吧。在陌生人面前读课文,有点尴尬,但是话都开头了,硬着头皮念吧。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更与何人说?”这绝对是我念课文念得最没感情的时候,比我在课上朗诵课文的声音还像机器,念完我眼神避开她,都不好意思和她对视,太尴尬了。
“听着好美啊……虽然我没听懂。哈哈。”
“哎呀,就是一个叫柳永的人,要和恋人分别的的时候写的。”好像是这样吧,没要求背我都忘完了。算了,反正胡扯,她也不知道我在胡扯。
“哈哈,那你以后也会像柳永一样吗?我离开的时候,写首诗给我。”她很期待地看着我,搞得我以后好像真得也能这么有文采一样。
“这是词。”我无意识抬杠。
“哎呀都一样啦。反正都是我不懂的。”她突然不说话了。我悄悄看她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也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谁会这样在意我呢?”
谁会记得我呢?我在心里接上她的话。其实我有的时候也会这么想,即使知道这没有意义,因为当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才这样一遍遍纠结。
父母吵架的时候,就算自己真的完全消失不见了,他们也不会发现。就和她一样,在这栋寻常人避而不谈的大楼里,有天她突然消失,恐怕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突然感觉,我们或许有很多地方是相似的。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话,但是又无法组织好语言通过我的嘴巴说出来。
我的情况再差也比她的现状好,再怎么说共情的话,说出来,都好像是风凉话一样。
就好像一直过着你羡慕的生活的富人,有天突然给你说,其实我很懂你,我和你一样的过得痛苦,你会觉得他很装一样。每个人的生活不同,让自己痛苦的事情也不一样。
没什么好说的。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氛围越来越尴尬。我有点想离开了。
她像看出了我的想法一样,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走了。下回见。”
没等我说再见。她便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这样嘟囔着,却期待着下次见面。
毕竟除了她,没有人会主动和我这样的人聊天。
那天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出现过,很快我又返校读书去了。在终于混过了一个月时间后。
今天,又是我回家的日子。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回家,也不喜欢在学校。我是一个无处可去的人,在哪里都不会开心的。在家没有人在意我,他们都在为了自己的事情吵架,只是偶尔想起来,人是需要吃饭的,会拿点饭钱给我。有时候我找他们要钱,他们就会停下争吵,骂我一顿,再骂骂咧咧地给钱。
其实我爱他们,就是爱好像每次都随着雨、潮湿的空气、刺鼻的异味、还有刺耳的争吵里消失不见。
在学校,自从有人发现,我家在那个“电梯楼”(piaochang窝点隐晦的叫法)里,就没人再主动和我说过话。每次我路过,他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打量的眼神,让我也失去了所有主动交谈的欲望。
或许以后就这样了。
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可是离家里的距离越近,我就越感到窒息,浑身细胞都叫嚣着逃离。
不想再听见父母吵架的声音,不想再躲在一个人的天台里假装学习。
可是,我又能去哪里?
回去吧。回去吧。
我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催促着,我的身体却纹丝未动。
我突然感到很痛苦,为什么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我每天都没办法开心?哪怕只有一分钟。
我第一次,没有顾及别人的眼光,莫名其妙蹲在人行道中间。我只敢打开手机刷视频,真的只是在“刷”而已,视频内容,没有一个能看进去。我只能这样转移着注意力,我不想在有这么多人的环境里,哭出来。
不,或者说,只要在有光的,可能会有人的环境,我都害怕别人看到我的眼泪。不管别人是露出嘲讽或者怜悯的表情,都让我感到更加地痛苦和害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我看了一眼,到七点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晚上一个人在“电梯楼”附近,还是不太安全。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祈祷着公交车来得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我放空着思维,看着车站顶部的玻璃发呆,什么也不想思考。
天还是阴的,云还是厚蒙蒙地遮住了光。一辆辆车从我前方的马路上呼啸而过,像一声声索命般的催促。
我不想听。
我不想听。
突然,我感觉一大滩脏水溅到了自己身上,我向前看,一个穿着学校校服的学生,骑着电动车嬉笑而过。没有道歉,也没有一个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我,我也不知道溅到我的水是不是他干的。
我只感觉到视线模糊,怎么擦也看不清楚,怎么擦也不停止。
我的眼里终于落雨了。
这时仿佛整个世界都离我远去。我看不到,也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嗡!嗡!”的声音朝我而来。朦胧间,看着是一辆摩托。
“怎么一个人在这哭?上车。”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赶紧擦干眼泪。看着她。
她指了指自己的摩托车后座。“快上来。我送你回家。”
我犹犹豫豫地上了她的摩托。她一发车,我就紧紧抱住了她的腰,我害怕掉下去。她也没让我把手放松点。
在这害怕之中,我又有些许不一样的感觉。我不知道上次和别人这样近距离接触是什么时候。只能想起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片段,或许还是爹妈感情还没破灭的时候吧。妈妈还会抱我。
那个时候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发散思维的时候,又在贪婪地汲取她的体温。我把脸靠在她的背上,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没有哭,只是现在有点看不清楚周围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忘了说,我其实不想回家。
或许也不是忘了,是我不想说。我知道,我再不情愿也要回家听爹妈吵架,也要回到学校学习。我还能去哪里?有人送自己回家,总比自己一个人回去强。
更何况,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自己回家。也和曾经想象过的一样是有人骑着摩托车,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带我走。
她的背,好温暖。不由得让我想汲取更多。是的,我贪婪地想要更多。
可不可以,真的有一天,带我走。
她骑了很久才到电梯楼楼下。我估摸着,有一个半小时吧。这路上我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她是不是绕路了。现在看来,她应该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所以绕路拖了时间。好让我整理下心情再回家。
“你家到了。我就不送你上楼了。我还有事。”她看着我想要再说什么,却没有说。她朝我挥挥手。“再见。”
我看着她要转身离开,我无法控制地抱住了她。我用尽了全部地力气憋住眼泪,小声说道“谢谢你。”
她没有推开我,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在我即将忍不住落泪时,我连忙松手,转过身去。“走了。”
“去吧。”她回应道。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我也不想看到她脸上出现动容的表情。我不想在她面前那么狼狈。
我挥挥手,上楼了。
回到家,爹妈没在吵架了,父亲疲惫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故意噼里啪啦地发出很大的收拾厨房的动静。他们果然也没发现我现在才回来,我开门进来,他们也没有在看我一眼。
桌子上也没有留下一口剩饭。我像被遗忘了一样。我习以为常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写作业混过这一天。
这天过后,我总是在发呆的时候回想起她来。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天台,我总是回想起来,那天她骑着摩托,带我回家的样子,虽然我没看清楚,但那一刻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我在想,什么时候会再见面呢?会在什么时候见面呢?我像偷到米的老鼠一样,贪婪地回味每一个和她相处的时候。只有她会主动和我说话,只有她会看我。我疯狂地回味着,连那颗难吃得要死的咖啡糖,在记忆里都变得无比甜蜜。
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快点来啊。
很快,我又和她见面了。
这次还是在天台。我又在天台假装读书,看着天空发呆。
她突然带着烟味出现在我身后。
“又来天台啊。”她在我身后说着。
我被这突然的一声,吓了一大跳,触电一样抖了一下,然后猛地回头。
“你干嘛呀。吓我一大跳。”我看到她的脸松了一口气,我刚刚脑子没反应过来,还怕是陌生人。
她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看你这么专心,就想看看你在干什么咯。”她看着我丢在一边的课本“看来是在专心发呆,读望天书?”她凑了过来,露出一个欠欠的笑容。
我比起破防,更多地是愣了一下。我没想到,她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调侃自己。我撇了撇嘴,没说话,只是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怎么不说话了。生气了?”她以为,我被她整生气了,我感觉她现在在盯着我看,观察我的表情。
“没有生气。我没有这么小气。我只是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在天台待这。”我怕她以为,我的话外之音是想一个人待着,在赶她走,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和我说说话,我感觉好了一点点。只是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在难过什么哦?我没书读都不难过啊。别一天胡思乱想,想精想怪嘞。你看你一天有吃有穿的,到底有什么难过的。”她这样说着。
我感觉两眼一黑。
不过也很正常,她看起来有三十多的样子,所以说出来的话,和母亲要教训我的时候说的一样。只是我感觉心里中悲伤的感觉慢慢蔓延了上来。
那天她送我回来。我以为她是不一样的。不过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不一样。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
对啊,连名字都不知道,她又凭什么这样说我呢?明明我的事情,她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啊。
我站了起来,想要直接离开天台。
“欸。你怎么回事?不是要我陪你聊天吗?怎么开导你两句,你就不听了。好话都是不好听的,你要现实点呀。”她也站起来,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
她就和我妈妈平时压力我的时候一样。说着要我自己开朗点,不要管别人说自己什么,好好学习,不要一天胡思乱想这一类的话。可是,我就是不想过着这样的生活过一辈子却无力改变,才难过的。耳朵长在我身上,不是我不想听就听不到的。我怎么不在意,怎么不去想,怎么不难过。
就像现在这样,她在我背后一直念叨着,我不想听也听不见。
“你不要一天难过啊悲伤啊什么的,等你出社会了才知道,这些都是小事情。”
我知道,不用你讲。我都知道以后只会更难过,那我现在还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听得更烦,她边讲,还边抽着烟。
烟味和这栋房子挥之不去的潮味儿和霉味儿一起吹过来的时候,让我更加烦躁,更加没有耐心。
就像一阵暴雨,让我迫切地想要毁掉什么。
她凑近你说“我知道这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我……”
好近,好吵。
我轻轻地推开她。我发誓我真的是轻轻推的。
她却几个踉跄,直挺挺往后栽。后面……
后面没了!她掉下去了!
我反应过来,赶紧去拉她。在她完全落下去前,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整个人的重量吊在我的手上。
好重。明明她很瘦,此刻两只手拉着她,我怎么用力也拉不上来,我被她的体重带得趴在了地上。我拼尽全力,才保持在天台上没有被她一起带下去。
“用力啊!我一个人拉不上你来!”我大声说着。此刻什么烦躁,什么不耐烦,什么毁掉一切的念头通通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好害怕,她掉下去。我好害怕,自己无意间地动作,真的害死了一个人。我好害怕,唯一一个还会主动和我说话的人,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即使这话我可能不爱听。
“用力啊!用力啊!”我好后悔,为什么要推她一下。我好后悔,为什么不忍一下。我好后悔,为什么我的力气这么小。为什么我拉不上来。
真的就是纹丝未动,我和她就这样僵持着。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不知道她此刻会有多害怕我松手。
我紧绷着神经,我不敢松掉一点力气。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天一点点黑了。还是纹丝不动,我拉不动一点。
“救命啊!救人啊!快来人救命啊!”我拼命大喊大叫着,希望有人能赶紧发现,这里有两个即将掉下来的人,来施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发现了。急匆匆地上来,我听到拖鞋快速砸地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有人来救我们的。
“小兔崽子,你在干嘛?!”
是我妈。
她怒吼着把我从地上揪了起来,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感觉自己有点耳鸣了。我顾不得这些,我赶紧又要往天台边缘趴着。
我哭喊着“有人掉下去了啊!有人掉下去了!救救人啊!救命啊!”
母亲死死箍住我的手,面色暴怒地把我强硬地带离了天台,我被她带着狼狈地踉跄地下了楼梯。我挣扎不过她,被她带到了一楼。
她又重重地甩了我几巴掌。“你给老子看看,这里除了你,哪里有人?!”还没等我反应,又是一巴掌甩上来“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在上面乱叫些哪样?!其他家都来敲家里的门讲你要跳楼了!老子赶上来就看到你趴在这窗台边!你要搞哪样啊?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要造反?”
她又是一巴掌甩了上来。“你个人想清楚反省,你前面才抽烟被处分在家思过,给老子丢尽了脸,现在又搞这鬼名堂!老子懒得管你了。”她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了,也没听到她说的话。脑袋里一直在回荡着“哪里有人?”
哪里有人?不可能。不可能!我亲自看着她掉下去的。我亲手拉着她的,怎么会只有我自己!
我发疯了一样在楼下找她掉下去的身体。我绕着这栋楼转了很多圈,都没有看到她,哪怕是一根她的头发。不要说人了,连血迹都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
我怅然若失地坐在楼梯上,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当烟放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愣住了。
我不是,不会抽烟吗?
为什么,我包里会有烟有火机,为什么我点烟抽烟的动作这么熟练?好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她真的存在吗?
真的有这个人吗?
一些真实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一开始是为了引起爹妈注意力。后来只要在学校过得不好,心情不好,就会找在学校悄悄卖烟的学生买烟抽。心情越差,抽得越多。
那天是怎么来着?跑操那个事情没多久,就发生了考试的事情,写了一份检讨。老师还说要打电话给家长。结果我爹妈连电话都没接。别的学生犯错,老师打家长电话都是能打通的,只有我的家长电话无法打通。其实我知道的,他们在第一次接到电话后,就把老师的号码拉黑了。
那天我很难过,我控制不住地抽了很多烟,很多。多到我怎么喷劣质香水都掩盖不了我身上的烟味,多到厕所里全是我的烟头。我直接就被教导主任抓住了。
这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因为抽烟被抓。我被处分了,在家思过。
对了。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仔细回忆着。我发现我根本想不起来她具体长什么样子。一直以来我都没看清过她的脸。为什么,当时没有注意这些呢?
为什么会出现呢?
我吐出烟。烟扑到我脸上。
我突然想到,确实她是假的才对。因为我是一个垃圾。能关心垃圾的人,会跟垃圾说话的人,只会是自身处境也不怎么样的人。我的认知里是这样。既然在家里在学校里,没有人会和我说话,没有建立平等的关系。
那么,“电梯楼”里,过得比我还不如的人,会吗?是不是只有不如自己,才不会用有色眼镜看我,先入为主地远离我。是不是只有不如我,才不会对我有过多的期望期待,那就也不会对我失望。
她就这样出现了。在每次我崩溃时,她恰到好处的出现,抽着烟,带着烟味。抽烟的人只有我吧,难过的时候就抽烟,她也在难过的时候就出现。
可是这样的人,历经沧桑的人,怎么会和我同龄呢?比我大得多的人,又怎么会理解我呢?
所以她必定三十多岁,必定和我母亲一样。会说些自以为激励却让我难过的话,不理解我为什么会难过。
不是每个悲伤的场合,都适合她这样的设定出场。
但太过悲伤,她就会出现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里。
所以在那天,她才非常不符合逻辑地出现在公交车站,骑着摩托带我走。
坐公交到家附近只要十分钟。
整个城区都只有二环,绕什么样的路能够骑接近两小时的摩托?
摩托也是假的吧。她也是假的。
眼泪模糊间,有自己魂不守舍地走路回去,还摔了好几跤的印象。
我又点了一根烟。
没事的。我安慰自己。我没有去擦自己的眼泪,因为没有意义,还会再流。
只要自己又开始臆想,难过的时候,她还会出现,还会来陪我。
可是大脑里不断地闪回自己推开她,母亲把我拉起来,她掉下去的画面。
怎么也无法欺骗自己,她在我的世界里还活着。
我憎恨自己为什么要推那一下,甚至憎恨着母亲为什么要把我拉起来。
像戳破了一个怎么都无法再吹回去的气球一样,她在我的世界里好像永远地死了,再也无法出现了,尸骨无存。
我又点燃了一根烟抽着。我不知道是第几根,不断地吐出烟来包围着自己,好像这样她就会再出现一样,疯了似的一根一根地抽。
可是熟悉的烟味还在,我却再怎么看,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像个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淅淅沥沥地,又下起了雨。
只是这离别,我怎么也讲不出话来,更不要说写词写诗了。
想到她说,她离开的时候,我会像柳永一样,给她写诗吗?
我怎么可能会是柳永呢?我只是一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