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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笼之鸟 小叔…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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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来的侍卫已至池边,一眼望见假山旁箫玉的背影,只觉那股周遭空气都凝了几分,当即噤声垂首:“王爷......”
箫玉背对着他们,连头都未曾回,嗓音冷得像浸了寒夜的霜。
“退下。”
侍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声应着“是”,放轻脚步转瞬便悄无声息地退远,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假山夹缝间只剩两人,彼此的呼吸缠绕。他还没松开扣着她手臂的手,指腹温度清晰传来。
箫词耳尖微微发烫,忙垂眼,摆出一副受惊模样:“小叔… 我夜里睡得不安稳,想出来吹吹风,不想绕错了路,惊扰了侍卫。”
箫玉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微乱的发丝和绷紧的肩线略一停留,淡淡松了手。
“王府不是荒郊,夜里乱跑,像什么样子。”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间,轻得宛如一片落叶。
“回去。” 声音不容置喙。
箫词低头应下,敛着神色快步退了出去。直到进了竹影深重的暗处,四下再无旁人,她才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方才那一眼,究竟是胎记,还是烛火弄出的虚影?
她必须再寻机会,把这件事弄个明白。
另一边,摄政王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未灭,箫玉处理着最后一批折子。贴身近侍躬身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王爷,祖府失火一事,已按厨房走水意外结案,底下人无人敢再多查,一切都处置稳妥了。”
箫玉头也未抬:“知道了。”
近侍又说道:“属下派人核查那姑娘的户籍身世,的确是雍州晚氏,目前没发现破绽。”
“下去吧。”
近侍闻言躬身退去,书房重归寂静。
箫玉放下朱笔,转头望向那盏静静立在架上的凤凰金雕。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明暗暗,眸底掠过一抹暗色,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
*
夜色彻底褪去,天光透过听竹轩的翠竹缝隙,细碎地洒在窗上。晨间的清露沾在竹叶尖,风一吹便滚落下来,晕开一地湿痕。
箫词是被窗外轻却往来的侍从脚步声惊醒的。她素来浅眠,如今在这摄政王府里更是不敢卸下半分防备,甫一听见动静,便立刻敛去睡意,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衣饰。
门外小婢女恭敬朝她说道:“箫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她轻轻推开房门,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她乌黑的发丝。
院中晨雾未散,箫词循着花木掩映的长径一路慢行,凉意顺着裙摆攀上来,片刻后,便行至箫玉的书房门前。侍卫在门外通传后,门内传来一声“进。”
箫玉正伏案看着奏折,一身玄色常袍与他温润的眉眼形成了鲜明对比。见她进来,他抬眸示意她近前,轻点着桌案上的一份文书。
“朝中吏部缺一个抄录文书、整理卷宗的闲职,无需抛头露面,只在文馆当差,我已让人安排妥当,你明日便可入内当差。”
箫词猛地抬眼,心中顿生出欢喜,面上仍恭敬应道:“多谢小叔费心。”
她正愁入朝无门,寸步难行。他竟直接递来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心头疑窦与欣喜交织,却想不透他此举的用意。
“朝中丞相一党独大,把持吏部政务。我身边正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帮我留意那边的动静,揪出他们的把柄。”
“小女明白。”
恰在此时,门外侍卫匆匆入内,躬身禀报:“王爷,户部那边的卷宗已经备好了,申时之前需得过目。”
箫玉淡淡回道:“知道了。”又转向萧词说道:“你先前往府外马车等候,随我一同入宫。”
“是。”箫词应声退下,却并未走向府门,脚步一转,便绕至了书房外侧的花木丛后,隐匿了身形。
昨夜那抹模糊的印记,是她心头最大的执念,她必须确认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看花了眼。
不多时,便有婢女端着茶盏和干净衣袍匆匆朝书房走来,想来是为箫玉更换衣物。
屋门豁然开启,箫玉从容走下台阶。
箫词心念一动,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一枚细小石子不偏不倚撞在前方侍女的足尖。
“啊——”
侍女脚下一绊,惊呼一声,手中捧着的茶盏脱手飞出,温热茶水顿时泼洒在箫玉肩头衣襟上。
“放肆!” 他身旁的近侍从见状,沉下脸来厉声低喝。
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下去领罚,今后不必再近身当差。”
箫玉眉峰微蹙,低头看了眼濡湿的衣袍,淡淡开口道。
侍女抖着身子应声“是”,连忙退了下去。
箫玉不敢耽搁太久,转身快步回了书房,反手关上房门,迅速更换湿衣。
箫词屏住呼吸,悄声挪至窗下,借着一扇微微敞开的窗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
外袍和里衣一并褪了下去——
宽肩窄腰,线条紧实流畅却不显凶悍,一身清挺身形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而昨夜烛火中让她心神大乱的那处 “印记”,此刻清晰无比。
那根本不是什么胎记,只是一道快要愈合的浅伤,只余了淡粉新痕。
箫词的心头,那根扎了一夜的细刺,瞬间消散。
可心底又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收回了目光,快步朝府院门口的马车而去。
待王府大门再次打开,箫玉已换好朝服,神色如常地走出来,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走吧。”他淡淡吩咐一声,率先迈步上了马车。
箫词收敛心神,快步跟上他,一路沉默随他登车入宫。
抬眼便是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连绵无际。琉璃殿顶覆着薄光,飞檐高翘刺破清旷天色,白玉丹陛自下而上逐级绵延,直通九重深宫。
文官当差的旨意已提前下达,箫词随他步入朝堂偏殿,二人同行本就惹满堂侧目。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摄政王近日认下一位孤苦无依的远房侄女,一众官员目光隐晦辗转,皆在暗中打量她的模样身段,揣测她的来路用意。
箫词安分地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着眼安静立在人群中。
大殿丹陛之上,鎏金龙椅端坐的少年天子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带着少年人的清俊,更藏着几分锐气。
目光落进殿下的箫玉身上,各种情绪层层叠杂,一瞬便又敛得干净。
少年天子微微侧头示意了一眼内侍。内侍唱喏声落,朝议正式开始。
“今日要务,先议户部粮库督办之权,诸卿但说无妨。”
丞相当即手持朝笏,缓步走出了列队,对着天子躬身行了一礼。
“启奏陛下,陛下已然年长,理当亲政,掌天下权柄。近来户部粮库诸事繁杂,督办大权长期由摄政王代为执掌,终究不合祖制。”
又道:“老臣恳请陛下收回督办之权,亲掌户部,以正皇权!”
丞相话音落地,龙椅上少年指尖极轻一松,眼底闪过一瞬亮芒,可余光又下意识斜扫殿下箫玉。
视线一碰,那点雀跃瞬间被压了回去。
箫玉先一步抬眸,未分一个眼神给丞相,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丞相好大的胆子。陛下刚涉朝政,尚不熟悉政务,此时放权,是害陛下,还是另有所图?户部督办之权,关乎国本,本座代为执掌,并无不妥。”
他看向龙椅上的少年天子,面上虽噙着几分浅淡笑意,礼数周全地微微躬身,可那双眸子冷如寒潭,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帝王身上。
“陛下,臣摄政多年,皆是为江山社稷,为陛下稳固朝局。待朝局彻底安定,臣自会归还大权,陛下何必急于一时?”
少年天子被他目光一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了几分。
他分明已到亲政之年,却如同笼中鸟,处处被箫玉掣肘,连一句主张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摄政王此言,未免太过专断!”丞相一党官员立刻出列,厉声附和,“祖制有云,帝王成年当即亲政,摄政王久握大权,朝野非议不断,还请还政于陛下!
箫词立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潮翻涌。忽然,她视线一顿,瞥见立于文官末位的陆荠。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又飞快移开,只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