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55、爱哭有错吗 我们谈过恋

　　失忆。

　　程济潭还是在文艺片里见过这种事。

　　他其实根本就不信，什么失不失忆的，听着就很不真实。

　　于是，他又犹豫着问了邱声一句：真的？你发誓。

　　邱声秒回：我发誓，石书桥也发誓，他发誓你总该信了吧。

　　程济潭盯着屏幕，邱声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了，底下还带着一句：齐意旸如果在边上，记得转文字看。

　　语音条被长按，文字跳了出来：我操他真失忆了，医生也看了，说是解离性失忆。他最后记得的事情，就是他背着你，跟着救援人员下了山，我和石书桥琢磨了一下，他应该是看见你受伤的样子了，内心又接受不了，直接给他吓失忆了。

　　程济潭把邱声说的这些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再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意旸。

　　被他盯着的人好像是有点不自在，大概吧，程济潭其实是感觉出来的，他根本也看不清齐意旸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下一秒，齐意旸开口了。

　　“你眼睛不好吗，”齐意旸说，“你把手机拿得这么近，对视力不好吧。”

　　程济潭还是不太相信，这人已经失忆的事情，但在听见齐意旸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心底一瞬间就变得特别酸。

　　他说：“我近视。”

　　你以前明明知道的，我的好多事情，你都是知道的。

　　齐意旸愣了一下，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后，这人又说：“不好意思，是我忘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你去家访的时候确实戴着眼镜……还有就是，你身上这些伤，还疼吗？”

　　“还好，”程济潭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只能模糊看见上面有伤，具体什么样看不太清，“这是摔的，当时挺疼的，现在好像有点疼麻木了。”

　　“那我……当时打你来着，”齐意旸看着他说，“那些伤还疼吗？”

　　心彻底沉了底，程济潭鼻尖一下子就酸了，他说：“不疼，已经过去很久了。”

　　齐意旸“哦”了声：“我不记得了，还忘了好多事，只记得你当时去我屋里家访，然后，呃然后……我就把你打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没事了，”程济潭对着他笑，但这个笑，是带着酸的，眼泪都快要从眼眶里跑出去了，“那你还记得什么吗，关于我的。”

　　分手了，还全忘了。

　　记得什么不好，偏偏记得他挨揍的时候。

　　也不知道齐意旸的脑子是怎么长的，程济潭都想把这人脑袋撬开，然后再把自己的脑袋打开，掏出那些记忆，分一半给他。

　　但凡你记得一点呢，记得一些我们相爱过的画面，只要有一点就够了。

　　但可惜，这人说：“没了，我不记得其他事情了。”

　　程济潭没说话，齐意旸却在下一秒，坐得离他近了些。

　　再然后，这人抬起手，用手背轻蹭着他的眼角，问他：“你为什么要哭？”

　　难过啊。

　　因为难过就哭了。

　　但程济潭没这么说，他只说：“我眼睛不太舒服。”

　　“不舒服就睡一觉，”齐意旸说，“睡醒了就好了，到时候眼睛也不疼了，身上的伤也不会痛了。”

　　“睡不着，我睡太久了，”程济潭顿了顿，说道，“我们聊聊天吧，行吗？”

　　齐意旸说“好”，他问程济潭想聊些什么。

　　“聊聊你，”程济潭说，“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嗯……你要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先告诉我，你这几天做了些什么吧。”

　　“我这几天做了检查，然后就是守着你，等你醒，”齐意旸想了下，又说，“我还去了邱声和石书桥的出租屋，看到他们养的那只狗了，好大一只狗啊……名字叫饺饺，你见过没？”

　　“我见过，白色的，”程济潭说，“我很喜欢狗，猫也喜欢。”

　　“那等你出院之后，你可以去他们屋里和狗玩一会儿，”齐意旸说，“河照村没了，那个地方，都已经不像个村子了，你现在也能好好休息了……天快黑的时候，我不是出去接了个电话吗，那个电话是村长打的，他问我，你醒了没有，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说你醒了，就是还得再养养身体。”

　　程济潭问他：“然后呢？”

　　“村长让我就在县里待着，他说，天灾不该来，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齐意旸沉默几秒，又说，“村长还说，村里死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没办法来县里了，也没办法住上新房子了，都怪这次的雨……我当时还想了，如果村长没打这通电话，那村里的那些人，是不是就还能好好的。当然了，我知道我是在骗自己，但我……是真的想让村里所有人都去外面看一看，因为我以前就想出去看看，大家这辈子都没出去过，他们肯定也想出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去看看未来要住的房子，去看看以后要走的路，去看看县里的人啊，车啊……”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不管村长有没有给你打过这通电话，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程济潭说，“如果人有下辈子，他们会过得很好的，一定会的。”

　　程济潭想到，他当时刚醒没多久，整个人都被恐惧笼罩着，当时的他刚一睁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落在身上的雨。

　　可他身上并没有雨，但那种刺骨的寒冷一直死死地包裹着他，这种不适感是被身边那些不停地说话声驱散的，缓过来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雨停了吗。

　　第二个问题，就是他的学生和河照村里的大家，都还平安吗。

　　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这句话真的好难。

　　太难，太难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齐意旸也沉默了好久，他再次开口时，先是“嗯”了声。

　　紧接着，这人说道：“你没事就好，还好你没事。”

　　这个话题好像有些太沉重了，程济潭不太想继续聊下去，齐意旸大概也不想。

　　于是，程济潭说：“聊聊别的吧，随便聊什么都行，我听着。”

　　“聊什么都行吗……”齐意旸心里好一会儿，才问他，“你要是不戴眼镜，能看清我长什么样吗？”

　　“是模糊的，就像是我的眼前起了雾，”程济潭说，“但没关系，我会认出你。”

　　齐意旸在他眼里依旧完美。

　　不管怎么拼凑，齐意旸都会是很好的人。

　　就算是缺少一些勇气，也没关系。

　　“我们……关系很好吗，”齐意旸问他，“好到你就算是不戴眼镜都能认出我？”

　　程济潭说：“以前很好，非常好，后来就不好了。”

　　“为什么？”齐意旸犹豫着问了一句，“我不会又打你了吧……”

　　“那倒没有，”程济潭深呼吸一口气，对着他笑了一下，“是我把你打了。”

　　齐意旸大概是没信，这人半天不吭声，最后说了句“哦”。

　　“哦什么哦，你不信我会打你？”程济潭把语气都变凶了点，“我是学过散打的，我真的会打你。”

　　“那你好厉害，你要是真的动手打我，那我肯定会受伤吧，我要是受伤了，那就不会欠你钱了，”齐意旸说，“那就应该是你欠我钱了，你得赔我医药费。”

　　“你心里还算得挺明白，”程济潭把手机递给这人，然后闭上眼睛，“帮我把手机放着吧，我眼睛难受，想闭眼休息会儿。”

　　他感觉到手机被拿走，接着就是手机被放到床头柜上的声音。

　　程济潭的眼睛是真的难受，也不知道是睡久了，还是因为他现在情绪不好，总是有点想哭，眼睛太干太涩，眨眼也会感到痛。

　　他用力眨了眨眼，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这次真不是哭出来的，这次的泪就是眨眼太用力了，挤出来的。

　　他正准备抬手蹭一下，但有只手的速度比他更快。

　　温热感碰上眼角，齐意旸用他带着茧的指腹蹭走眼泪：“你怎么这么爱哭。”

　　“爱哭有错吗，”程济潭这下子是真的没忍住，鼻尖一酸就开始哭，“我就是喜欢哭，我每天闲得无聊就哭，我一哭就是半个小时起步，你凭什么说我，我想哭就哭，我又没碍着你！”

　　“哎哟哎哟哎哟……”齐意旸大概是慌了，他的手在程济潭脸上胡乱蹭着。

　　程济潭能感觉到这人手上的粗糙感，还有那些像纱布一样的东西，蹭在脸上时还会有些微疼。

　　“好了好了好了啊，别哭了，你本来就近视，到时要是哭狠了，哭到看不见了就完了。”齐意旸越蹭越来劲，也不知道是真的慌了，还是开始烦了。

　　程济潭偏头想让他别再蹭了，谁知道这人又把他脑袋别了过来。

　　“干吗啊，你掰我脑袋干什么，想吓唬我啊，再哭就把我头掰了？”程济潭的声音都大了点，反正他没戴眼镜，他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他都躺在这儿了，他有什么好怕的，“掰吧，你掰吧，随你掰！”

　　“……你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啊，”齐意旸叹出一口气，“我是怕你眼泪流耳朵里去了，你偏着头我也不好擦眼泪啊。”

　　齐意旸依旧蹭着他的眼睛，蹭得程济潭眼眶越来越烫，他抬手握住这人的手，说道：“别擦了，我不哭了。”

　　碰上这人的手之后，程济潭才是彻底确认了。

　　齐意旸手上缠着的东西就是纱布，那他脸上的肯定也是。

　　“你骗谁啊，”齐意旸把掌心覆在他眼睛上，“你这眼泪都还在流，根本就没停。”

　　程济潭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过了几秒后，齐意旸的掌心轻轻在他眼睛上打着圈地揉。

　　齐意旸问他：“你到底怎么了，是在难过，还是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啊？”

　　都有。

　　程济潭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也觉得自己很难过。

　　齐意旸的掌心还在他眼睛上轻揉着，程济潭在温热的掌心下眨了眨眼，紧接着，他张了张嘴。

　　算了，不说吧。

　　真的不说吗？

　　凭什么不说。

　　真的要说吗？

　　说吧，说。

　　程济潭喊了他一声：“齐意旸。”

　　“嗯，”齐意旸问他，“怎么了？”

　　“如果我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过，你会信吗，”程济潭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都在抖，“我们，你和我，在一起过，我们谈过恋爱，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