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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我跟你走 门闩会断, ...

  •   姜执素往前走了一步,却在下一刻,被一道声音轻轻拦住:“且慢。”

      那声音像一盏灯在风里亮起来,火苗虽细,却一直在跳动。

      陆时宜从侧厢走了出来,他没有披外袍,只穿了一件素色旧衫,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偏厅灯火熏出的淡淡烟气。

      大约也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头发只简单束着,尚有几缕散在额前。

      可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金陵书院的某一个清晨,他从廊下走过,去给学生讲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孟子》。

      他走到姜执素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截住了她走向郑昌的路。

      “郑副将要带人走。”陆时宜开口,“敢问可有圣旨,还是有刑部签发的提审文书?”

      郑昌脸色一沉,只听陆时宜继续道:“搜查令只授权搜查,不授权拘人。若无凭据,擅拘将门之女,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郑昌盯着他,“呵”地冷笑一声,然后道:“陆先生辞官多年,倒还惦记着朝廷的规矩。”

      “正因我已不在朝中,才只认文书。”陆时宜语气温和,话里却没有半点退让。他明知道郑昌今日不会同他们讲道理,也明知道几句话拦不住满院刀兵,可他还是站了出来。

      他手中没有兵,也没有刀,连朝廷官身也早已辞去,如今能够拿来挡在姜执素身前的,不过是太和二年状元郎留下的那点声名,以及这一身不肯让开的骨头。

      郑昌看了他片刻:“若末将今日一定要带她走呢?”

      他今日搜不到晏珣,本就无法交差,如今又被一个教书先生当众拦住,哪里还肯同他辩法理。

      陆时宜没有回答他这话,也没有让开。

      “先生既然执意阻拦。”郑昌缓缓道:“那便得罪了。”

      郑副将眼神一冷,朝身侧递了个眼色,一名校尉会意,上前便去扣陆时宜的肩。

      陆时宜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不快,却让那人的手落了空。

      “陆先生。”郑副将道,“莫要逼末将失礼。”

      “难道郑副将带人破门而入时,就没有想过失礼之事吗?”

      郑副将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他身后那名校尉抡起刀鞘,重重砸向陆时宜的膝侧。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响起,陆时宜身形一晃,膝盖撞在了青石地面上。

      可他没有跪伏下去,膝盖已经着地,脊背却仍旧挺直,只是那张向来温和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隐忍的痛色。

      “先生!”何与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两名士卒拦腰按住,他跟了陆时宜这么多年,从未在人前这样失态过。

      下一刻,那名校尉拔出刀来,冷亮的刀锋贴上陆时宜的颈侧,只需再往前递一点,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姜执素的睁大了双眼,呼吸如同停住了般,她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陆时宜却在此时抬眼看向姜执素。

      隔着满院刀兵,隔着碎在地上的竹简,隔着四开的门扇,他的目光仍旧温和。

      他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姜执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她看见青石地面上一道裂开的纹路,从陆时宜膝下延伸出去,裂缝里本积着一层灰,如今却被血色一点点地染暗了。

      姜执素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的血痂被扯开,又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色,她忽然彻底清醒过来。

      贺连城以一身旧伤挡在西院门前。那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兵明知不能拔刀,也仍以身体堵住月门。如今陆时宜跪在刀下,又想替她挡住最后这一程。

      他们一个两个,都以为只要自己再撑一会儿,就能将她留在府里,可他们没有想过,自己每多受一次伤,便是在逼她更快地低头。

      姜执素忽然恨极了这份清醒,若她再糊涂一些,或许便能不管不顾地拔刀。可她偏偏知道,一旦将军府的亲兵动手,今日死的便绝不只是一两个人。

      或许从巡边使的人踏进府门起,她便已经没有路了。

      “住手。”姜执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陆时宜身旁。

      陆时宜的脸色很白,膝上的暗红已经洇晕开来,在素色衣衫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可他看她的眼神仍旧清醒沉静,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波澜。

      像一盏从不摇晃的灯,忽然被风吹动了。

      姜执素却没有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去刚刚那点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郑昌,缓缓道:“我跟你们走。”

      陆时宜眉心微动:“执素。”姜执素却没有看他。

      “世子的去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望着郑副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两名内侍什么都不知道,府中其他人也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昌脸上掠过,又扫过那些披甲执刀的士卒,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与这府中任何人无关。”

      郑副将终于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眼中的快意:“姜小姐早些这样说,何至于闹成这般。”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沾血的手慢慢握成拳,藏进袖中。

      郑昌抬了抬手,架在陆时宜颈侧的刀终于收了回去。

      刀锋离开的那一刻,陆时宜身形一晃,受伤的膝盖令他几乎撑不起身,何与挣开钳制,踉跄着扑过来扶住他:“先生!”

      陆时宜借着何与的手,竟仍想站起来。

      他试了第一次,没有成功,膝盖重新触地时,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按在何与臂上的手指紧绷,露出明显的青筋。

      “先生,您别动了。”姜执素终于看向他。

      陆时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唇色白得几乎没有颜色,可目光仍旧落在姜执素身上。

      “执素。”他叫她,声音像一根细长的丝线,从满院刀兵与喧嚣里穿过来,轻轻地缠住了她的脚步。

      陆时宜缓了片刻,再一次撑起身体,这一回总算站住了,膝骨处的疼痛使得他的身形有些发颤,可他却松开了何与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何与急得眼眶都红了:“先生!”

      陆时宜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姜执素的背影:“你不能去。”

      姜执素猛地攥紧双手,郑昌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更好看的戏。

      他抱着手,冷眼看着这位清瘦文弱的教书先生,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偏要往那把已经架好的刀口上走。

      陆时宜又往前一步,血从他膝骨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淌落下来。

      陆时宜终于走到她身前,他身形有些摇晃,衣袍下的膝骨大约疼得厉害,肩背却仍旧挺直,像是硬生生把一身清瘦的骨头撑成了一道屏障。

      他挡在她和郑昌之间,声音仍旧温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郑副将,她不过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孩子。府中诸事,本有长辈旧信与军中旧规可循。若郑副将一定要问,便在此处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可以作证。”

      姜执素抬眼看着他。

      日光从破开的府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是一片绯色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金陵那年冬天,陆时宜坐在书院最冷的那间偏厢里,窗外梅枝覆雪,他垂眼替她批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批到最后,只在页脚写了一句:心气有余,章法不足,可慢慢来。

      可如今,这样一个连一句重话都不愿轻易说出口的人,站在满院刀锋之前,为了一个根本扣不到他身上的罪名,低下头,替她与郑昌周旋。

      他本可以不站出来的,他也不该站出来的,姜执素眼眶忽然热了,却很快垂下眼,将这点情绪隐去。

      “先生。”她轻声唤他,陆时宜侧过头看她,眼底有丝丝涟漪闪过。

      姜执素向他走过去,陆时宜见状,神色慢慢放松了下来。

      “先生,你听我说……”话音未落,姜执素已经上前半步,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迅速落在他颈后。

      陆时宜本就没有从昨夜的疲惫中缓过来,又受了膝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眼底终于现出了几分惊慌,像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做。只见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何与立马扑上来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跌在青石地上。

      姜执素伸手扶了一把陆时宜的肩,她低头看着他昏过去的模样,用只有何与能听见的声音嘱咐道:“照顾好先生。”

      何与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郑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姜小姐倒是果决。”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从郑昌身侧走过,往府门外去。

      亲兵们下意识跟上一步,身后传来甲叶相撞的响动。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都站住。”

      亲兵们立在原地,眼眶通红,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却没有一个人再动。

      周校尉眼眶发红:“小姐,末将带几个人随你去。”

      “不必。”

      “可将军临走前……”

      “我爹临走前把府里交给了我。”姜执素打断他,“现在我把它交到你手上。”

      周校尉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末将领命。”

      走过正堂时,她看见一本书落在台阶下,书页被人踩脏了,陆时宜写在页边的朱批也蹭去了一半。晨风从院外吹进来,那书本便一页页地翻过去,哗哗作响。

      姜执素停下脚步,俯身把书捡起来,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交给追上来的紫罗。

      “收好。”

      紫罗接过书,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小姐,让奴婢陪您……”

      姜执素伸手堵了她后半句话,柔声宽慰她道:“不过就是去问几句话,先生和师兄身边都需要有人照顾,所以你得留在府中。”

      紫罗还要再说什么,被姜执素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姜执素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府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好像苍老了许多。

      连她自己,好像也不再是昨日那个还能坐在校场边,跟晏珣抢一块桂花糕的姑娘了。

      她想,今日之后,这座府里大概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

      还好晏珣已经走了,只要他能过江,只要他能到金陵,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父亲和晏垂章托付给她的那个人,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那她今日走这一趟,就不算白走。

      姜执素重新抬起头,晨光从府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清晰无比。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鬓边碎发被风吹起,衣袖上还沾着贺连城的血,肩侧受了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郑昌站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姜小姐,请吧。”

      姜执素没有理他,她垂眼看向脚边那截断裂的门闩,那是父亲亲手换过的门闩。

      从前她年少顽劣,趁门房打盹的间隙,半夜偷偷抬开门闩溜出府去跑马。回来时怕惊动旁人,索性翻墙而入,才刚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便被等在下面的父亲提着后领拎了下来。

      姜衡气得一夜没有理她,第二日便亲手换了这根又沉又结实的门闩,冷着脸道,往后再敢半夜乱跑,先掂量掂量自己抬不抬得动。

      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觉得一根门闩怎么可能拦得住她姜执素,如今这根门闩断在脚下,她却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真的会断。

      门闩会断,安宁会断,少年时以为永远不会走散的日子,也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一队踏进门来的军靴踩得粉碎。

      姜执素跨过那截断裂的门闩,走出了将军府,像她无数次从校场上收枪之后转身离开时一样,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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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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