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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说两句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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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容池是被窗外聒噪的鸟鸣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校服外套还搭在床头,指尖触到微凉的床单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晚没人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叫他起床,连厨房的热粥味都没飘进来。许家的佣人向来看许砚秋的脸色,如今许砚秋对他避之不及,自然没人再顾得上他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容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时才发现,枕边放着半块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是许砚秋丢在他房间门口的。他捏起桂花糕,糖霜沾在指尖,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洗漱完,他磨磨蹭蹭走出房间,脚步顿在走廊尽头。
许砚秋的卧室门虚掩着,淡金色的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松节油的味道——那是许砚秋画画专用的颜料味。保姆刚擦完书桌,正弯腰收拾画具,见容池过来,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容池本想径直走过去,目光却扫到了书桌一角摊开的速写本。
纸页上,是一只没画完的蝴蝶。不仅如此,这蝴蝶与自己昨日在课上画的有些相似。
他鬼使神差的拿起了许砚秋的铅笔,他想,那人昨天就是拿这支笔画的吧。
他轻握住,下意识在纸上描摹,可在一笔后入梦初醒般,放下了笔,往楼下走去。
心悸忽起,不知自己的那一笔会不会注意到,想要回去擦掉,但那样或许更明显。
容池心底五味杂陈,明明是在画上添了一笔,却又想偷窃走了什么。
许砚秋一直游弋在黑板上放的时钟的目光被,好兄弟频繁注意。毕竟那不受控的在时钟和门口来回转悠的眼神,太明显了。
“秋哥,看什么呢?等谁啊?”后边的兄弟赵磊用笔戳了戳他,压低声音笑,“哦——那个新来的?昨天给你送伞被你甩脸子那个?”
许砚秋没理他,笔转掉了,又故作不经意的拿起继续转。
“牛逼啊,”赵磊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说,“第一天转学来,第二天就迟到,这是根本没把咱们班、没把许少放在眼里啊?我还以为他多乖呢,原来是装的。”
这话戳中了许砚秋心里最别扭的地方。他也觉得容池是故意的,故意迟到,故意惹麻烦,就像他当初跟着父亲踏进这个家门时一样,带着一身不清不白的来历,故意在他母亲的病床前晃悠,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许砚秋的父亲,带了个“野种”回来。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冷的笑,没说话,可目光却一直钉在教室门口,连早读课老师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他都没反应。
直到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容池也没来。
赵磊凑过来,笑得更贱了:“可以啊,秋哥,这新同学是打算直接旷课?我看他是不想在咱们班待,不知道老李最烦迟到早退吗?他这下完蛋了。”
“呵。”
许砚秋不在乎的转了转笔。
直到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才被轻轻推开。
容池喘着气,头发有点乱,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T恤,脸上带着点跑出来的薄红,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站在门口,小声喊了句“报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跑完步的沙哑。
全班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班主任本来就对容池这个“空降兵”没什么好印象,听着下课铃打响,班主任冷脸:“去办公室。”
许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可又有点不爽——不爽他这么轻易就被班主任训,不爽他连反驳都不敢,就像他在家里一样,永远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办公室内,班主任指着他鼻子骂道:“你怎么回事?第一天转学就迟到?还迟到这么久?你是一点都不把学校放在眼里吗?以为靠关系上学可以无法无天是吧?”
容池咬了咬唇,小声说:“我没有…”
班主任不依不饶:“还顶嘴是吧?”
顾老师看不下去了,因为昨天的画,对容池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帮忙解围道:“好了李老师,新同学总要有适应期。”
见容池还有人维护,班主任也不好再骂什么,没好气的让他滚回班:“再有下次,把你家长喊来!”
直到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容池才跟着班主任一起回来。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冷声道:“容池同学,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迟到,就直接请家长!”
说完,容池低着头走出办公室回班。
回到教室,容池自然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不过他位置有些特殊。靠窗的位置,要进去,必须经过许砚秋坐着的位置。
他走到许砚秋的课桌旁,小声喊了句:“让一下好吗?”
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进许砚秋的耳朵里。
许砚秋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比许砚秋矮小半个头,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可眼神却很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许砚秋故意没动,手里转着笔,抬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说话。
旁边的赵磊立刻起哄,阴阳怪气地说:“哟,没听见秋哥没动吗?懂不懂规矩?叫谁呢?没名字?”
另一个兄弟也跟着笑:“就是,新来的这么没礼貌?也不知道谁教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没妈教的吧?”赵磊笑得更贱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都听见,“不然怎么连句话都不会说?”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容池的心里。
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喉咙里堵得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没掉下来。他知道赵磊是故意的,故意拿他的痛处开玩笑,故意让他难堪。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抬眼看向许砚秋,一字一句地说:“许砚秋同学,麻烦让一下,好吗?”
他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水汽,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看着许砚秋的时候,带着点无措,又带着点卑微的恳求。
许砚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容池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咬得发白的下唇,心里莫名一紧。他本来只是想逗逗他,想让他知道规矩,想让他知道,在这个班里,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可赵磊的话,却越界了。
——没妈教的。
这句话,像一道刺,扎得他自己都不舒服。他想起容池第一次进许家大门时,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眼神怯生生的,连头都不敢抬;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看着容池的时候,眼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想起自己昨天淋雨回家,看见容池递伞时,发白的指节。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猛地踹了赵磊的椅子一脚,低声骂道:“吵死了,少说两句。”
赵磊愣了一下,见许砚秋脸色不好,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说话。
许砚秋没再看容池,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腿,语气拽得不行,却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赶紧进去,挡路了。”
容池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松口。他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侧着身子,从许砚秋和课桌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两人离得极近,容池的肩膀几乎要蹭到许砚秋的胳膊。许砚秋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眼,就能看见少年垂着的脖颈,线条很细,皮肤白得像瓷,发梢蹭过他的校服领口,带着点淡淡的、橘子味的洗发水香味。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立刻别开眼,假装看着窗外,可耳根却悄悄红了。
容池挤过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课桌里,才松了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刚才被赵磊那么一说,他几乎要哭出来,可许砚秋突然的维护,却让他心里又酸又软。
他偷偷抬眼,看向旁边的少年。许砚秋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紧绷着,眼神冷淡淡的,看着窗外,可放在课桌上的手,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