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临世》紫气东来168

2、荒村孤女 痛。

　　痛。

　　无边无际的痛楚，像是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又勉强拼接在一起。意识在黑暗中沉浮，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空茫。

　　月璃，或者说，此刻连这个名字都已从她脑海中彻底抹去的存在，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刺入，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入目的不是熟悉的月华清辉，也不是九天之上的云霭仙宫，而是一片低矮、粗糙的木质屋顶，几缕阳光从缝隙间透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粗布薄被。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以及……体内那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空荡。

　　她是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得不到任何答案。记忆是一片空白，如同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干净得令人心慌。只有那深入骨髓、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某种可怕的创伤。

　　“哎呀！你醒啦？！”

　　一个带着惊喜的、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一位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眼神却透着质朴的关切。

　　“可算是醒了！你都昏睡三天三夜了！”老妇人将碗放在床边一个简陋的木墩上，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饿了吧？快，把这碗野菜粥喝了，暖暖身子。”

　　她……昏睡了三天三夜？这里是哪里？

　　她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急，别急，先喝点水。”老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又转身去倒了一碗清水，小心地扶起她，喂她喝下。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她靠在老妇人并不算厚实却温暖的臂弯里，目光茫然地打量着这间小屋。除了一张床，一个木墩，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柴火，再无他物。简陋，贫穷，却有一种她记忆中（尽管已无记忆）从未体验过的……烟火气。

　　“这里是靠山村，老婆子我姓李，村里人都叫我李婆婆。”老妇人一边慢慢喂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三天前啊，村头的二狗子去后山砍柴，发现你躺在山涧边的乱石堆里，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可把我们吓坏了！你这女娃娃，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摔到那地方去？”

　　靠山村？后山？乱石堆？

　　她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以及偶尔闪过的、极其模糊的碎片——仿佛有璀璨的光，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有撕心裂肺的痛，还有……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可当她想要看清时，那些碎片又如同泡沫般消散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和一丝脆弱。

　　李婆婆看着她这模样，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怕是遭了难，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吧？”老妇人怜惜地摸了摸她额前的乱发，“既然想不起来，就先安心在这里住下养伤。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但一口吃的还是有的。总得有个称呼，看你年纪轻轻的，就叫你‘阿璃’好不好？像是琉璃一样，虽然落了难，底子还是透亮的。”

　　阿璃。

　　她，现在就是阿璃了。一个没有过去，不知来处，只有眼前这片荒僻山村和一身伤痛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阿璃就在李婆婆家住了下来。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快得让李婆婆和偶尔来看望的村民都啧啧称奇。那么重的伤，换做常人恐怕早就没了，她却能在短短十几天内就勉强下地行走。只有阿璃自己知道，那股支撑她快速恢复的，并非单纯的体质，而是一种深植于本能、如今却无法主动调动的奇异力量，它在她体内缓慢流淌，修复着创伤。

　　她帮着李婆婆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比如采摘野菜，整理柴火。她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或是看着天空发呆。村民们只当她惊吓过度，又失了记忆，性子孤僻些也正常，加上她容貌清丽脱俗，即使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那份与众不同的气质，便都善意地接受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孤女”。

　　然而，阿璃很快发现，自己与这个村子，与这些淳朴的村民，有着许多不同。

　　她的五感异常敏锐。能听到远处山林深处野兽的低吼，能分辨出不同草药之间极其细微的气味差异，甚至能在夜晚清晰地看到百米外树叶的脉络。一次村里狩猎好手都追丢的野兔，她只是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指了一下，村民们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兔子的踪迹。

　　她对这些山林、植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李婆婆教她辨认几种常见的野菜和草药，她只看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能指出其中一株与另一株看似相同、实则药性有微妙差异的区别，让略懂些草药知识的李婆婆都惊讶不已。

　　更让她困扰的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几乎每一个夜晚，当她沉入睡眠，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便会以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的方式重现。不再是模糊的光和轰鸣，而是确切的景象——无尽的星空，巨大的、燃烧着坠落的星辰，星屑如雨般泼洒，将深邃的宇宙背景撕裂开一道道可怖的伤痕。有时，梦境中会出现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流淌着清冷的光辉，却在下一刻轰然崩塌，碎片四溅。每一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她都心悸不已，冷汗涔涔，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伤与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问过李婆婆，问过村里见多识广的老村长，天空中的星星，会掉下来吗？会破碎吗？

　　老村长捋着花白的胡子，浑浊的眼中带着敬畏和一丝忧虑：“星星啊……那是挂在天上的神仙居所，稳当着呢。除非……除非是有了不得的大变故，或是天外邪魔作祟，古籍里倒是记载过‘星坠如雨’的灾象，那可是大凶之兆啊！”

　　天外邪魔？星坠如雨？

　　阿璃默默地听着，心中那股不安的涟漪，愈发扩大。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屏障，看到那无垠的、正在发生着她所不知道的剧变的宇宙。

　　她是谁？来自哪里？那些不断重复的、关于星辰破碎和宫殿崩塌的梦境，又意味着什么？

　　阿璃，这个被村民接纳的荒村孤女，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夜复一夜的噩梦中，抱着空白的记忆和满腹的疑团，努力地想要拼凑出自己丢失的过去。而她体内那被层层封印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无人知晓的深处，静默地等待着苏醒的契机。山野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似乎带来了远方星域破碎的、微不可闻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