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渡旧忆》木南宸

5、旁人侧目 教室里

　　教室里喧闹声一浪接着一浪，下课短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足以让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学生彻底放松下来。不少男生拎着篮球往门外冲，打算趁着雨后清爽的空气去球场打两局，女生们结伴涌向卫生间或是走廊，三三两两说笑闲谈，整个班级充斥着鲜活热闹的气息。

　　唯独靠窗角落的座位，依旧安静得格格不入。

　　谢之忆独自坐在原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邻座，心里七上八下。刚刚林舟那一番当众打趣，引来不少人的注视，那些好奇、看热闹甚至略带几分戏谑的视线，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习惯了长久独处，早就适应了所有人忽略自己，一旦被众人聚焦，骨子里的怯懦就会尽数冒出来，恨不得整个人埋进课桌底下，彻底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他手指来回摩挲着空落落的桌面，方才宋廷旭悄悄推过来的精简笔记静静摊开在一旁，工整秀丽的字迹一笔一划，重难点全部用彩色记号笔细致圈画出来，看得出来是平日里认真整理的心血。谢之忆轻轻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笔记本的封皮，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滋味。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细致地顾及他的情绪，耐心为他铺路解围。旁人大多觉得他沉闷无趣，避之不及，偶尔有人搭话，也只是简单客套几句，没人会像宋廷旭这般，留意到他课堂上的局促不安，默默写下解题步骤，还特意把精心整理的笔记分享给他。

　　可越是被温柔以待，谢之忆心里的自卑感就越是浓重。他清楚自己一身阴郁的过往，满身难以愈合的伤口，根本配不上对方毫无保留的善意。

　　“哎，你看宋廷旭拿着水杯往饮水机那边去了，该不会真给谢之忆打水吧？”斜前方两个女生趴在桌沿，偷偷回头张望，压低声音交谈。
　　“十有八九就是了，刚刚那杯水凉透了，他特意拿去换新的热水。班里多少人想让宋廷旭帮忙带东西都没机会，偏偏谢之忆什么都不用主动做，就能被他处处惦记。”
　　“说实话我有点看不懂，谢之忆平时冷冰冰的，谁搭话都不爱搭理，宋廷旭这么耀眼的人，怎么偏偏愿意守着他啊？”
　　“人心本来就很奇怪吧，或许就是看中了他身上那份安静。”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飘进谢之忆耳中，他肩膀微微收紧，下意识合上桌上的笔记，紧紧攥在怀里，头埋得更低了。

　　没过几分钟，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宋廷旭握着玻璃杯缓步走回座位，杯身冒着淡淡的白色热气，暖意隔着玻璃隐约散发出来。他走到座位前坐下，将水杯轻轻推到谢之忆手边，动作轻柔，生怕力道过重吓到对方。

　　“刚接的温开水，温度刚好，不会烫嘴。”宋廷旭低声叮嘱，视线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上，察觉到他依旧局促不安，又轻声安抚，“刚刚林舟说话太莽撞，你别往心里去。”

　　谢之忆慢慢抬起头，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嗡嗡地回话：“我、我没事，谢谢你。”

　　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对着宋廷旭完整说出一句道谢，声音细弱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宋廷旭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软了大半，淡淡笑着颔首：“不用总跟我说谢谢，我们是同桌。”

　　简简单单一句同桌，像是给了谢之忆一个合理的依靠借口，让他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些许。他小心翼翼捧起温热的水杯，小口抿了一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中，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雨天残留的湿冷。

　　另一边，林舟拽着江逾白，抱着篮球慢悠悠晃回教室，原本打算喊宋廷旭一起出门打球，刚走到后排桌边，就看见眼前温情满满的一幕。谢之忆捧着水杯小口喝水，眉眼柔和了不少，而宋廷旭侧着身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耐心十足。

　　林舟当即停下脚步，夸张地对着江逾白挤眉弄眼，用气音小声念叨：“看见了吧看见了吧！亲自打水亲手递过去，细致到这种地步，还说只是普通同桌？打死我都不信。”

　　江逾白靠着课桌立柱，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平静地望着两人，语气淡然：“他心里有分寸，不会太过张扬，只是默默照顾人而已。”

　　“分寸？”林舟撇撇嘴，一脸羡慕，“当初我发烧口渴，喊他帮忙捎一瓶矿泉水，他都让我自己跑一趟，轮到谢之忆这儿，亲自跑腿接热水，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你跟他打闹惯了，粗枝大叶不在乎这些，谢之忆心思敏感，一点疏忽都会让他胡思乱想。”江逾白一语点破关键，“宋廷旭看得明白，知道对方需要安稳踏实的陪伴，而不是大呼小叫的玩笑。”

　　两人交谈间，班里几个平日里爱看热闹的男生也凑了过来，对着后排指指点点。
　　“宋哥现在是真把谢之忆护得严实，刚才林舟随口开个玩笑，立马就被他拦下来了。”
　　“谢之忆也是运气好，能跟年级第一当同桌，还被这么关照，平时就算遇到点小事，也有人撑腰了。”
　　“可惜他太内向，放不开，不然俩人关系能更好。”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后排两人耳朵里。谢之忆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一紧，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想要放下杯子，缩回到自己的小角落。

　　宋廷旭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当即抬眼，淡淡扫过围在一旁闲谈的几个男生，眼神平静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威慑力。那群男生被他一望，瞬间收敛了嬉笑打趣，讪讪地打着哈哈散开，不敢再随意议论。

　　等周遭闲杂人等全部离开，宋廷旭才转过脸，看向身旁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年，放缓语调轻声说道：“别在意旁人怎么说，不必强迫自己迎合所有人。不想说话就安静待着，在我这里，你不用刻意勉强自己。”

　　谢之忆怔怔地抬起眼，撞进宋廷旭认真温柔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干净坦荡，没有半点旁人的猎奇与轻视，只有真心实意的体谅与包容。长久以来包裹着他的厚重冰壳，在这样日复一日细碎温柔的打磨下，悄然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长久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早就习惯了自我封闭，所有人都要求他开朗合群，逼迫他主动融入集体，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想社交也没关系，安静做自己就足够。

　　鼻尖微微发酸，谢之忆连忙低下头，掩饰眼底泛起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音量微弱，却清晰地传到宋廷旭耳中。

　　窗外云层彻底散开，一缕明亮的阳光穿透云层，穿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两张紧紧相邻的课桌上，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紧紧依偎，再也分不出清晰的界限。

　　宋廷旭随手拿起桌上的练习册，翻到刚才课堂上讲解的那道数学大题，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步骤，耐心开口：“刚刚讲的解题思路，你要是还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谢之忆点点头，慢慢翻开练习册，目光落在字迹清晰的步骤上，心里安稳踏实了许多。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因为身边有人耐心等候陪伴，竟然也变得容易接受起来。

　　走廊上传来阵阵打球呼喊声，林舟隔着窗户朝里面挥手，大声喊着宋廷旭的名字，邀约他出去打球。宋廷旭只是朝着窗外摇了摇头，委婉拒绝了好友的邀约。

　　江逾白站在走廊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一向热爱球场竞技的宋廷旭，如今情愿放弃打球的休闲时间，安安静静坐在这里，陪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安稳度过课间十分钟。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谢之忆单薄的肩头，驱散了长久盘踞在他身上的阴冷潮湿。他偷偷侧过半个脑袋，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认真看题的少年，心底隐秘的情愫，如同雨后破土的嫩芽，迎着温柔的日光，悄悄蓬勃生长。

　　他依旧胆怯、依旧自卑，不敢大步奔向眼前的阳光，可心里已经默默生出了一丝期许。或许，他也可以试着慢慢往前走一小步，试着相信眼前这个人，不会轻易丢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