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孤女 ...
-
“爸爸,昨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小女孩从床上直起身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圆溜溜的瞳仁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脸上干干净净,一丝睡意也无。
“让我想一想啊。”倚坐在床边的男子满含笑意,大手轻轻覆上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指尖在她发间缓缓摩挲,思索片刻后开口道,“他们的飞船被击中了——被迫降落在了灰星上。”
“这么厉害的飞船,就算是被击中,里面的人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的吧。”小女孩拧起眉头,满怀担忧地望着男子。
“是啊,”男子宽慰地笑了笑,“他们的命很大,都没有受什么重伤。”
小女孩顿时松了一口气,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般软下来,紧接着又弹回去,连珠炮似的追问:“他们应该都是第一次到灰星吧?灰星是什么样子的?跟这里一样吗?那里的人也像我们一样需要住在地下吗?他们的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吗?”
她一口气抛出四五个问题,心里恨不得化作故事里的两个身影之一,亲身踏上灰星,亲眼看看那个陌生世界的一草一木。
“跟这里还是不一样的。”男子喃喃道,声音低下去,眼神忽然变得空濛,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拽入了遥远的深处。
“爸爸,爸爸——”小女孩摇了摇他的胳膊,“怎么个不一样?”
男子蓦然惊醒,低头对上女儿焦切的目光,面上浮起一丝歉意:“抱歉,阿曼达。具体怎么不一样……爸爸暂时想不起来了。”
小女孩听了这话,偏过头去,嘴巴嘟得老高,能挂上一只油瓶。
男子看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柔声安慰道:“或许我今晚睡上一觉,就能想起来了呢。”
“真的吗?”女孩倏地转过脸来,两眼放光,急急催促,“那你快去睡觉吧!快点想起来,明天一定要接着给我讲哦!”
“好呀。”男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的体谅。让我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们再接着讲。”
“好吧。”女孩无奈地应了一声,慢慢缩进被窝里。男子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安,阿曼达。”
“晚安,爸爸。”
穿过幽暗的走廊,男子独自回到了房间。
这间屋子不大,除了一张床、一架大提琴之外,别无长物。墙壁上的灯光微微泛黄,将整个房间浸染成一片旧梦般的暖色调。
他缓步走到大提琴旁,伸出手,熟稔地摩挲着琴弦。指尖触到金属丝弦的微凉,那触感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昏黄的灯光下,这架年代久远的大提琴仿佛幻化成一个模糊的身影——娉婷而立,安静地陪伴在他身侧,与他共度这一个无眠的长夜。
往事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起初只是一星半点的碎片,转瞬便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男子缓缓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那潮水淹没、吞噬。
因为也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会再次出现。
活生生的,眉眼含笑,衣袂翩然,仿佛从未离开。
公元2042年2月23日,是帝国每一个子民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
那一天,在一位英雄的带领下,他们终于挣脱了屈辱的过去,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冲入浩瀚星海,将旧日的一切永远抛在身后,奔向那个光明的未来。
在距离那颗蔚蓝色星球两万七千光年的地方,真人类帝国就此诞生。
“皇帝陛下,微臣认为,费兰特伯爵的葬礼实在不宜张扬。”
“臣附议。”另一位大臣紧随其后,声调铿锵,“费兰特伯爵生前贵为帝国军队高级将领,竟枉顾法令,与地球女子私通,还生下一女——此等行为,无异于叛国!”
“费兰特伯爵在多次战役中身先士卒,屡立战功。”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他对帝国的贡献,尔等有目共睹。如今岂能因一次过错,就抹杀他全部的功绩?”
“文森特侯爵,”先前说话的大臣侧目而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我知道您与费兰特伯爵素来交好,心自然是向着他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文森特侯爵面色不改,“功是功,过是过。孰是孰非,相信皇帝陛下自有明断。”
“费兰特伯爵犯下如此大错,陛下未将其定罪,还保留其封号,已是天大的仁慈。尔等切莫得寸进尺!”
“你——”
“各位卿家。”
皇帝的声音不重,却如一把无形的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殿内所有的嘈杂。群臣顿时噤声,纷纷垂首。
“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皇帝缓缓开口,目光从文森特身上扫过,又落在对面那一派大臣身上,“尤其是文森特侯爵那句——‘功是功,过是过’。”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叩击着王座的扶手,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虽说人死过销,但与地球人有任何联系的行为,自开国以来便是严令禁止的。饶是我,也不能开这个先河。”皇帝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样吧——费兰特伯爵的葬礼,先不要对外声张。简单一些,就葬在奥尔斯多夫墓园吧。”
说完,他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处理完了一件棘手又无趣的事务。
“不声张”“简单”“奥尔斯多夫”。
坎贝尔男爵垂手立于队列之中,听着这几个词从皇帝口中轻描淡写地吐出,嘴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微微上扬。
他在心中无声地笑了笑。
他向来善于揣度人心。费兰特就是刺在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不致命,却时时作痛,令人寝食难安。可这根刺对坎贝尔而言,却是往上爬的绝佳垫脚石。无论费兰特是生是死。
“陛下英明!”殿内群臣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般。
坎贝尔男爵也跟着欠身,嘴里随声附和。此时他满脑子想的,是文森特侯爵脸上此刻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明明大势已去,却偏要螳臂当车。
这些天生好命的人啊……就是这般不懂得珍惜。
“陛下,”坎贝尔男爵上前一步,朗声道,“微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定夺。”
“何事?”
“费兰特伯爵留下的一女,该如何处置?”他微微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文森特,“是让她承其封号,还是……”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留了白,又点了题。
可怜费兰特留下的一女,今年还不满十四岁。小小年纪就让她承下封号,独自面对这群虎视眈眈的世家贵族,无异于将她推入火海。
文森特心中一紧,抢步而出:“陛下!费兰特伯爵之女年纪尚小,恐无力担此封号。臣建议——褫其封号,交由他人抚养。此为上策。”
“哦?”皇帝饶有兴味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爱卿认为,此女该交由何人抚养为好呀?”
烫手的山芋。
接手她,无异于断送自己的前程。
殿内鸦雀无声。底下的臣子们纷纷低下头去,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假装研究手中的笏板,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话茬。
“臣愿意。”
文森特侯爵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爱卿真是仁心。不过——据我所知,你家中已有二子一女。”
“是的,陛下。”文森特迎上皇帝的目光,毫不退缩,“臣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若收养此女,正好可以凑成个‘好字一双’。”
“好一个‘好字一双’!”皇帝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不过我可听说,底下诸位卿家中,不少人还未得一子。爱卿可不要太贪心了呀。”
皇帝目光如炬,底下众人却觉得如芒在背,脊梁骨上仿佛爬过一条冰凉的蛇。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被那双眼睛盯上。
“霍华德公爵。”皇帝缓缓转过脸去,“听闻你与夫人多年未育。我想,你们夫妇二人心中定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霍华德公爵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躬身道:“谢陛下挂念。数日前,微臣之妻已确诊有孕。微臣还未曾来得及将此事禀告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此乃可喜可贺之事,何罪之有?”
“谢陛下体恤。”
霍华德暗暗松了口气,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幸运星啊。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罗素子爵。”
罗素子爵心中一沉,暗叫不好,却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子爵可得孩子了?”
“……回陛下的话,”罗素子爵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未曾。”
“如此正好。”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不寒而栗,“我便将费兰特伯爵之女交由你抚养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呀。”
“……谢陛下恩典。”罗素子爵深深躬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微臣一定……竭尽所能。”
皇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罗素子爵的夫人,是出了名的善妒。
把孩子交给她抚养……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陛下——”文森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好了好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文森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吧。我累了,众位卿家也早些回去歇息。”
文森特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皇帝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他不禁想起好友临终时那双紧握着自己的手,那双眼里最后的恳切与托付。
心中满是愧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
“……或许现在只能这样了。”他在心底默念,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