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遍野时》寒山九万里

1、序章：于激流中 往后纵有千

　　惊雷轰鸣。
　　天色昏沉，昼夜难辨；这鸣雷恰好照亮湍急的河道与坍塌的山沿，枯树倒时亦着起瞬息就熄灭于暴雨中的烈火、掠不起一丝波澜。
　　树边的人换了个站姿。
　　原本左手扶着树，右手搁在腰上、裹着作训靴的右脚踩着石头，一副“老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模样；然而长风吹下雨衣的兜帽，湿透的马尾下那坚毅的容颜，却显出她可不老……
　　——甚至眼中的光比烈火燎原都亮。
　　她抱臂，依旧立于风雨中不动不摇，沉默无声的看着面前一涟漩涡逐渐分不清是雨打在河面还是其下有人在挣扎，终于走向了涌起的波澜。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我看见你，于是我救你于水火。
　　你说我向来是如此大爱的人，那么在暴雨中，我要将你带出坎坷，保你再不被淋湿。
　　……所以我也看见你了。
　　你怎么会劈开惊涛骇浪，来到我身边呢？
　　就让我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不。”
　　我抓住你了。
　　“卫听生。”
　　我在呼唤你。
　　你怎么会来呢？
　　翟观慎，你应该是在青云直上的前程中，应该在风华正茂的年华里走在我前方，你怎么会…你怎么会……
　　——怎么会劈开裹挟砂石的浊流，朝我游来？
　　水灌进耳朵，世界寂静。
　　如同那年我敲你的门唤你救命，在等待的几秒里，我从未听见所有声音如此清晰。
　　我看见了你的手。
　　那天与现在，都朝我伸来，像是要抓住明知会沉到底的什么；你从来都是这样，看见沉溺的就想水中捞月，学生、村子、疯女人……
　　还有我。
　　你不知道有些东西捞起来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你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可你还是伸过来了。
　　“乱说什么。”
　　翟观慎总算找到了人，仿佛是怕人如鱼入水不见踪影，她索性与人十指相扣。
　　“水面之上是雷鸣电闪，水面之下只有你攥着我的手，滚烫而无理。”
　　你抓得太紧了。
　　像你来到这里开始就许多事都亲力亲为，把娃娃们的前程握在手里、把村子的未来规划进蓝图之中、把高山上的那么多未被发现的宝藏启用……
　　你从来都是这样。
　　明明是我该害怕的夜晚，你比我先镇定；明明现在是你在水里快要溺死，你却先抓住了我的手。
　　翟观慎，你是不是永远要比我先一步？
　　“问什么呢。”
　　翟观慎蹙眉，卫听生已经开始说胡话了。水草缠住了自己的脚踝，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往下沉了一截。
　　可她的手纹丝不动，她的眼睛在水里睁着，看着面前的人、叫他的名字。
　　水那么急，也许他听不见；
　　“别松手。”
　　别松。
　　别放开我。
　　别放弃你自己的生机。
　　他隐约想起和她的从前。
　　秋天时他们一起站在天台看看晚霞。他站在她身后，看见霞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他整个人的轮廓。
　　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
　　“但那时候我太怯懦了，什么都没敢和你多说。”
　　所以，现在，我想再郑重而虔诚的问你一次：
　　“若前路是注定寂寥的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