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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噩梦 “你求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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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二人打斗的动静实在不算小,这宅子位置再偏,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大半个泽水郡。
待沈纪之几人返回厅堂时,这已经围了些人了,估计着一会可能还会更多。
此时沈灵运等人已经强撑着痛苦站起来:“如何?”
“已经都找到了。”沈纪之道,只是有关噬魂术的话在嘴里转了两圈,犹豫片刻,还是没说出来。
好在沈灵运不做他想,“如今几位姑娘的尸首被找回,总算可以入土为安,影魅的契定者也已经找到……
沈纪之环顾周围,却见此前让他们找新娘尸体的夫人已然悲痛欲绝,短时间里不太能恢复理智。那群看热闹的他又不认识。
遂而只好将目光转向张浦云:“这影魅我们就带走了,至于谢文庭,他身上的魔力已被禁锢——你们自己报官吧。”
张浦云道:“几位天师放心,张某现已差人前去报官,不多时便会赶过来了。”
沈纪之拱手,“那便不打扰了,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
沈灵运等人早已收拾好行囊,他解释道:“我方才已休书一封传回沈府,将诸位身中九元散悉数禀报,相信回京后此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等会儿——”
沈纪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蓦地开口道:“你把你们身中九元散的事传回去了?”
沈灵运有些不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正是。”
“信里怎么写的,提我了吗?”
“提过一句,说你是我们中唯一不曾中九元散之人,这……有什么不妥么?”
沈纪之顿了顿。
潜意识里,他不是很想让家主知道自己躲过了九元散。他在沈家那群人眼里本就灵力低微,要想装一装糊弄过去不难。
可惜现在没法糊弄了……
沈家独创的“南来雁”一术,千里传书只消一瞬。别说沈家主看没看完了,这会儿说不定回信都要到了。
沈纪之沉默两秒:“……没事。”
正说着,沈灵运面前凭空亮起金色光芒,一卷书信渐渐显现其中。
——灵运亲启。
哦,还真到了。
沈灵运接过信封,徐徐展开,几行字迹悄然显出,笔画少锋多圆融,结构四平八稳,一眼便瞧出是沈家主的字迹:
“诸位此番捉拿影魅,使泽水郡免除妖魔之祸,实在有功。至于九元散一事,诸位不必忧心,此药并非无解,在南方羲玉山医谷一派,或许可以找到解决之法,沈纪之灵力尚存,就让他去吧,其余人先行回京都。”
这封信看得沈纪之一阵心惊。
去南方羲玉山?
我一个人吗?
一个人去羲玉山到没什么,他乐得自在,只是这个安排从沈家主那里出来就显得异常不对劲了。他在沈家就算个灵力低微的废物小少爷,为什么会安排他一人前往?
难不成是沈家主怀疑他了?
“这……”沈灵运似乎也觉得这个安排不对劲,但还是压下疑惑,“那我们便先启程返回京都,你孤身一人前去羲玉山寻找医谷,万事小心。”
“谁说他孤身一人了?”
低沉的嗓音慢悠悠插进来,众人皆是一愣。
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
沈纪之眼皮狠狠一跳:“你什么意思?”
夜渊意味深长地笑:“我此行也要去往南方羲玉山,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不知意下如何?”
“……”
沈纪之只觉得他话语间不怀好意快溢出来了,他就算拒绝,夜渊也有数种办法跟着他。
装得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实则步步紧逼。
他皮笑肉不笑地答应下来,“行啊前辈,乐意之至。”
夜渊听出了他咬牙切齿的意味,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沈灵运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觉得此提议极好:“如此甚好,你二人同行,总好过一个人。”
沈纪之很想问问他,好在哪?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将它递给沈纪之,解释道:“此丹也是由医谷炼制,服下它后,可修复被震伤的经脉,
又是好东西?
沈纪之长眉微不可察地挑起,条件反射地就想接过来。可还是忍住了,详作不好意思地推辞:“此物价值不菲,实在是……”
沈灵运脑子里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把将此丹药塞进他手里,正经道:“先前我一直对你有些偏见,今日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等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此物权当是我为先前的偏见赔罪了,师弟你可务必要收下。”
沈纪之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做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被说服了似地,相当矜持地接下药瓶。
“时间紧急,我与这位兄弟即刻便启程,告辞。”
“告辞。”
沈纪之冲他们一一拱手,这才叫着夜渊匆匆上了马车。
车厢前拴着两匹体格结实的马,胸宽髯长,皮厚毛粗,看着就很耐长途的模样。
沈纪之一把掀起青布车帘,就在他想要上去的前一刻,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的脚顿了顿,又落回原地。
他回头看向夜渊,语气有些不确定:“尊上,您先上?”
夜渊没推辞,颇为心安理得地上去了。
车厢内部还算宽敞,布置干净,除了入口以外,其余三面均可坐人。夜渊已经在最里侧落座,沈纪之只好坐在侧边。
夜渊身上的黑袍材质实在精美,略带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黑袍堆叠起几道褶皱,金色暗纹若隐若现,装饰简单的马车厢硬是被他坐出了王座的感觉。
车帘落下,车轱辘碾转动着压过地面,马车缓缓驶向远方。
“实在多此一举。”
“嗯?什么多此一举?”沈纪之没听懂他的意思。
“这普天之下,还没有本尊去不了的地方,何必乘这马车?”
“有钱你不花?”
沈纪之道,“这可是沈府预支给我的银钱,我偏要坐马车,你不坐我坐。”
夜渊支着头,嘴角噙着丝戏谑的笑,“你是不是不会?”
沈纪之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盯着他。
夜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顶着戏谑的目光,沈纪之难免有点不好意思,显得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一样。
这就冤枉了,沈家没人专门教过他驭妖术法,长那么大岁数,却只有六年的生活经历,他所知道的,除了六年前的肌肉记忆,其余全是从藏书阁里看来的——能给他看的书显然不会很深奥,故而真本事没学多少,旁门左道的小计俩倒是信手拈来。
他试图解释:“尊上,您来找我之前肯定提前调查过我吧,您就没注意到,从来没人教我使用灵力吗,更何况那种撕裂虚空的法术。”
“我能教你。”夜渊看着他眼底下意识流露出的渴求,忍不住逗他,“你求我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稍微前倾了半寸,冲着沈纪之的方向,尽管只有半寸,那不容置喙的危险气息还是拢了上来。
如果不是眼底暗藏的笑意,这股压迫感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就是这笑,怎么看怎么揶揄。
有种更深层次的难以忍受。
“你求了我就教你。”
沈纪之:“……”
他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还行吧,也不是很想学。”
夜渊又笑了一声。
沈纪之不搭理他了,转而换成个余光瞥不见对方的坐姿,掀起身旁的帘子,扭头看车外去了。
这条道路虽然进,却人烟稀少。沈纪原先出过这种远门,这两匹马是他拜托张浦云租来的,先前还担心这它们中看不中用,半路上再饿了累了,到不了驿站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不知道张浦云从哪租来的,中用得很。沿途的一切极其相似,速度极快向他涌来,又在转瞬间被抛之脑后。
两匹马跑得很稳,颠簸不算太夸张,却也叫人不得忽视,过分相似的景随着颠簸的幅度飞速晃来,晃得他一阵倦意。
不一会儿便垂着头昏昏欲睡了。
谁料这一睡,阴魂不散的梦境再度淹没了他。
灵力强悍的结界当空罩下,结界内,高耸的树木聚成一片林,树干少枝且直,透着股难以描状的诡异气息。中间围着有一片广阔的平地。这片区域虽然广阔,却不算平坦。
歪歪扭扭地倒着不少孩童的尸体。暗红的血从那几处尸堆底下不断涌出,扩散开一大片,又顺着低洼的地势汇成股,汩汩流向外圈的树林里。
明明这是一处遍布树林的山谷,却闻不到丝毫清新气息。
彼时年纪尚小的沈纪之就站在尸堆之间,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腔,刺激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不过比起眼前一幕,血腥味倒也不那么难以忍受——那些幼童死状实在太过凄惨。
入目皆是外翻的皮肉,蜿蜒曲折地漏出里面的肌理。有些地方甚至有白骨扭曲着外折,这并非一击致命的刀剑伤,而是猛兽撕咬抓出来的伤口,只等着血流干而亡。
这一场面实在太过骇人,看得沈纪之一阵痉挛。
视线越来越模糊,沈纪之眯了眯眼,却仍是不得缓解。
下一刻,嶙峋的地面骤然放大。
沈纪之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直到此时,姗姗来迟的痛感才传到脑海。沈纪之这才借着模糊的视线检查起自己的身体。污血混着泥泞洇透在衣服上,周身一阵阵钻心的疼,浑身上下都疼。
疼得他甚至分不清具体位置。
沈纪之这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开始的头晕目眩可能不是被血腥味熏的,而是自己的血快流干了。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胳膊勉强支撑住继续往下倒的身体——另一只胳膊一直抬不起来,可能是断了。
撕裂般的痛苦一阵一阵传来,脑海里的情绪却并不激烈,被抽离一般。
沈纪之刻意将呼吸压得深长,企图减缓些身体上的痛苦。
“噗嗤——”
“!”
深长的呼吸倏然停了。
钻心的剧痛顷刻间从右胸席卷向四肢百骸。
沈纪之难以置信地缓慢垂下头,一只手从身后洞穿了他的右胸。那只手已经被染得看不出原本模样了,粘稠的血从手指弯曲处滴滴答答地落下。
这只显然是一只孩童的手,或许是还没死透,从堆叠的尸堆间爬出来。
又转而开始麻木地杀戮。
沈纪之有点想看清楚那个孩童的脸,他僵硬着转动脖颈。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头转到一半,身子先支撑不住地晃起来,眼帘中一片模糊。
下一刻,那只手蓦地抽离,鲜血喷射一样溅出,沈纪之失去支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