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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也该死07 你口中的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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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绥的个子长得很快。
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一米九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个子为什么要长这么高。
君天渺说:“也许是好事呢?一般长这么高的都是alpha。”
肖绥也没怎么在意:“但愿吧。”
然而事与愿违。
十六岁,肖绥分化了。
那天他在学校里。肖绥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黑板。然后他突然觉得热。从身体里面往外冒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面烧着了,火苗从胃里蹿上来,烧得他头皮发麻,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心跳变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响。他的后颈开始发烫,腺体的位置又烫又胀。
他知道这是什么。分化期的典型症状,突发性高烧,心率加快,信息素大量释放。他正在分化。
肖绥从椅子上站起来,全班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走出教室。
跑去医务室。校医也没说什么,这个年龄段正是分化的年纪。
他在医务室里待了整整一节课。当热潮退去,体温恢复正常,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在他的衣服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很高,很瘦,肩膀不算窄,但也不宽,锁骨很明显,像两道浅浅的沟壑。他的脸比以前长开了一些,五官更深了,下垂眼,嘴唇很薄,颜色很淡。他的头发长了,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完蛋了,分化成Omega了。
他闻了一下自己的信息素,白檀的味道。
那个味道让他想吐,不是难闻,因为那是omega的味道,是弱势的,是容易被欺负的,是被这个世界按在脚底下的味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他想起那些梦,那些他变成毒蛇的梦,梦里他长了獠牙,长了毒腺,金色的竖瞳,长了一身冷硬的、滑腻的、让人看了就想躲开的鳞片。他以为他要变成那种东西了,变成那种有攻击性的、有毒的、能咬死人的东西。但他没有。他变成了omega,变成了世界上最没有攻击性的、最容易被咬死的、最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彻底成为弱势群体了。
啊,这样真的能带着妈妈离开吗?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信心。一个十六岁的、刚刚分化的、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omega能做什么?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连妈妈的一顿饭都挣不来,他拿什么带妈妈离开?拿他那张年级前十的成绩单吗?拿他那条一米九的、没有肉的、风一吹就会倒的身体吗?
他什么都没有。就连身上穿的都是别人的旧衣服——黎文龙的、黎闻馫的、甚至黎见月以前的。周阿姨收起来放在厨房角落,等他来拿。面料很好,有些连吊牌都没拆。但对于这个家里的人来说,一件几千块的衣服和一件几十块的衣服,扔在地上,都一样是垃圾。
肖绥放学回去的时候,客厅在举办什么沙龙。
肖绥从后门进来,走过厨房,走过走廊,正要往地下室走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人声,很多人声,混着杯盏碰撞的声音,混着笑声,这就是属于上流社会的空气。他没有打算过去,他打算直接下楼,回到他的地下室。
“绥绥。”
是妈妈的声音。肖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妈妈站在客厅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衣裙,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大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妈妈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快,手指弯了弯,像是在叫一只猫过来。
肖绥没犹豫就走了过去。走进客厅,走进那些穿金戴银的、香气扑鼻的、笑声清脆的人群中间。他很高,走进来的时候,几个人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移回他们的酒杯,他们的谈话,他们的笑容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因为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没有人邀请的影子。
妈妈伸出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个夫人面前。那个夫人五十多岁,胖胖的,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一颗都有弹珠那么大,圆滚滚的,白花花的,像一串剥了壳的荔枝。
“这是我家绥绥,”妈妈的声音很甜,他伸手搭在肖绥肩膀上,闻到一股白檀的味道,后知后觉的说,“呀,分化了?”
“嗯,”肖绥点点头,“今天分化的。”
那个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转向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但那种责怪是假的,是社交场合里专用的那种责怪:“啊,今天吗?你妈妈也真是没注意。”
妈妈笑了,他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的说:“我家绥绥是放养的。”
夫人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她转向肖绥,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问:“啊,那孩子成绩很好吧?”
肖绥点点头:“年级前十。”
这倒是真的。不是他故意要炫耀,是他确实考了年级前十。他的成绩就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有时候前五。他没有补过课,没有请过家教,没有做过任何课外辅导书。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厉害,他只知道他必须考好,因为考好了才有可能拿到奖学金,考好了才有可能上一个好大学,考好了才有可能找到一份好工作,考好了才有可能带着妈妈离开那个地方。这是他仅有的、唯一的、最后的出路。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夫人“哎呀”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她伸出手,拍了拍肖绥的手臂:“真是好孩子,果然放养的孩子更好。”
肖绥没有说话。
放养。你口中的放养,是我自己养大的自己。
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三圈,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妈妈没有看他。妈妈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还站在那里。妈妈已经把他忘了。
肖绥转过身,回他该去的地下室。
到了分化的年纪,学校到处都是信息素的味道。alpha的,omega的,beta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稠稠的,黏黏的,闻多了头晕。
和肖绥一样,君天渺也长高到了一米九。君天渺的分化来得比他晚一些,在肖绥分化之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下午,君天渺没来上课,肖绥给他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晚上打电话过去,君天渺说,自己发高烧了,烧到四十度,可能是要分化了,让他别担心。
第二天君天渺来上学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肖绥正在抄笔记,闻到一股很强的信息素,像海风,咸咸的,一股海盐味。他抬起头,看见君天渺站在门口,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君天渺朝他走过来,走过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几个omega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
君天渺分化成了alpha。
人生就是这么不可预测。君天渺那个笨蛋成了alpha。
肖绥看着君天渺走过来,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趴在肖绥的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说:“绥哥,我分化了,alpha哦。”
肖绥:“你要不好好准备一下月考吧。别又倒数了。嗯?”
君天渺:“你怎么这样……我只是想说我分化成alpha就可以和我哥互殴了。”
肖绥:“……你别被你哥打死了。”
肖绥想不通这个问题。他见过alpha蠢得像猪一样,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但因为是个alpha,就被人捧着,被人供着,被人说“没关系,alpha嘛,后劲大,到了长大了就会开窍”。他也见过omega逻辑清晰,思维敏捷,表达能力一流,但因为是个omega,就被说“omega嘛,不要太要强,太要强了不好嫁人”。
这个世界不讲道理。性别真的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吗?不能吧?
明明世界上有很多客观衡量标准,为什么要用性别来划分能力高下?
肖绥低头,看见了那条蛇。
毒蛇缠绕在他的右手腕上,它的头搭在他的手背上,下巴搁在他的指节上。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分叉的,细长的,在他手背的皮肤上颤了颤。
很早之前,肖绥就出现这种情况了。
自从那天梦里蜕皮之后,毒蛇偶尔会忽然出现。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有时候是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有时候是在他走路的时候,有时候是在他躺在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它从黑暗里钻出来,缠上他的手腕,或者盘在他的肩膀上,跟他说话。只有肖绥能看见它。
“因为啊,alpha害怕啊。”
肖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蛇,它的嘴没有动,但声音就是从它的方向传来的,从它的身体里,从它的鳞片下面,从它那颗三角形的、装着毒腺的头里。
“alpha和omega在社会的占比远低于beta。如果alpha不想办法占据主导地位,他们就会和omega一样,沦为生育工具。”蛇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放大了一圈,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肖绥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课本的页角上摩挲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样啊,还以为alpha有多了不起。”
毒蛇忽然笑了一下。它的身体在肖绥的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别这么想哦。”蛇的声音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