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A】天翻地覆》徐子升

52、第 52 章 推着车的那

　　西园行为医学中心，休斯顿西南部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
　　黎绥被从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上拖下来的时候，手脚都被捆着。两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走。
　　一楼是接待区和所谓的“评估区”。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空调开得很足，足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那两个男人架着黎绥穿过门禁，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电梯在走廊尽头，银色的门，没有楼层按钮——需要用门禁卡刷卡。其中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卡，贴在感应器上，“滴”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黎绥抬着眼帘盯着电梯楼层显示。
　　二楼、三楼。
　　电梯门打开。
　　三楼和下面不一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一明一灭地闪。门是钢制的，上方嵌着一巴掌大的钢化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只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光影。每扇门旁边都配着电子密码锁，银色的按键，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光。
　　护士站就在电梯口正对面，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黎绥被架着走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里面坐着两个护士，一个在低头写东西，一个在盯着监控屏幕。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一格都是不同的房间、不同的走廊、不同的角落。
　　房间不大，七八平米，放着一张窄床，一个床头柜，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床是固定的，铁架，漆成白色，床单也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也是固定的，不锈钢的，边角磨圆了，上面什么都没有。马桶没有盖子，没有水箱，一体式的，找不到任何可以拆下来的零件。墙壁是软包的，灰色的海绵包着深色的皮革，用铆钉固定在墙上，摸上去是软的，像某种廉价沙发的皮。
　　那两个男人把他推进去，松开手，退后一步。黎绥失去了支撑，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他们就出去了。
　　黎绥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手机被收走了，钱包被收走了，连那根甩棍也在餐厅里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电子密码锁发出“嘀嘀嘀”的声响，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几页纸，他的表情温和，嘴角微微上扬。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推着小车，车上放着药杯和针剂，另一个拿着血压计和体温计。
　　“黎先生，早上好。我是你的管床医生，叫我Dr. Smith就行。今天感觉怎么样？”
　　黎绥坐在床上，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德州《精神卫生法》规定：一个成年人可以基于“精神疾病导致严重功能障碍或对他人构成危险”的理由被非自愿拘留。德州将拘留分为几个阶段：
　　紧急拘留，由执法人员和医生启动，不需法院令。医生只需在表格上签字，宣称此人“因精神疾病对自身或他人构成严重危险”，人就会被锁在精神科急诊室。
　　紧接着临时拘留，经过第一轮评估后医院可向法院申请延长拘留。程序上需要听证会，但你猜谁会为黎绥出席？
　　最后长期住院。
　　关键在于，整个过程的每一步都需要“医生”和“执法人员”的签字。而艾米莉，恰好是执法人员。被她收买的医生，恰好是精神科医生。
　　黎绥很清楚自己要完蛋了。

　　Dr. Smith拉过床头唯一的一把折叠椅，坐下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把夹板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有看黎绥，而是看着那几页纸。
　　“你的入院评估报告显示，你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存在幻觉和妄想症状，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危险。当然，这只是初步评估。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了解你的情况。”
　　黎绥心理冷笑，造假造得真好，彻底把他的退路全断了。
　　“我现在需要给你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Dr. Smith站起来，把夹板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来，张嘴。”
　　黎绥没有张嘴。
　　Dr. Smith叹了口气：“黎先生，配合治疗对你的病情有好处。”
　　黎绥还是没张嘴。
　　Dr. Smith收起手电筒，退后一步。他看了那两个护士一眼，点了点头。那个推着小车的护士走过来，从药杯里拿出几粒药片。
　　“这是帮助您镇静的药物。请您按时服用。”
　　黎绥看着那几粒药片。劳拉西泮，强效镇静剂，吃下去之后，他的意识会变得模糊，反应会变得迟钝，会困，会想睡，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一天一天地熬下去，直到彻底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我不吃。”
　　Dr. Smith拿起夹板，在上面写了几笔。
　　“黎先生，拒绝配合治疗本身也是症状之一。”
　　两个护士没有走。推着车的那个护士从车底层抽出一件东西——束缚衣。
　　厚帆布的，袖子很长，腰部和手腕处都有宽大的魔术贴绑带。
　　黎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软包墙壁。他盯着那件束缚衣。一旦穿上，他就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会成为任人摆布的物件，直到他的意识被磨成粉末，直到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白叙还在外面等他。
　　黎绥的手被绑着，脚也被捆着，逃也逃不掉。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黎绥的右臂，另一只手扣住了左臂。束缚衣套在他身上。厚帆布的质感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皮肤。袖子被拉直，手腕被固定住，腰部被固定住，胸口被固定住。他动不了了。
　　“黎先生，这是帮您镇静的。”

　　针尖刺入皮肤——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灯光变得越来越亮，然后眼前一黑。通风口的嗡嗡声变得越来越远，沙沙的，沙沙的，似海浪，似风吹过树叶，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听不清了。

　　“绥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