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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防汛勤政   薛喆离 ...

  •   薛喆离京赴任的消息在六部衙门里传开之后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翰林院少了一个编修,吏部多了一份外放文书,除此之外一切照常,早朝照上,文书照批,清田署的旬报照例在每个月初送到司徒府案头,看起来一切如常。

      没有人公开议论这件事,但梅家安知道,私底下议论的人不会少。

      一个一甲第二的榜眼,放着翰林院的清贵之职不坐,主动往蜀州山区里钻,这种事在大周立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定会有人说他是沽名钓誉,有人觉得他是读书读傻了,更有甚者说他是梅家安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放出去是为了在地方上替朝廷培植势力,好跟旧派官员打擂台。

      这些话梅家安不用听也知道,但她一概没有理会,只是在清田署的旬报上批了一行字:

      青川县清田底档须在九月前复核完毕,劝农官配置双人。

      翌日蜀州秦太守的旬报也送到了。

      梅家安拆开封口时发现这封旬报比往常厚了不少,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用大白纸描的官仓正立面图。

      图中窗台的高度、石台的宽度、告示牌挂在什么位置、进出账目的张贴格式,每一处都标注了实际尺寸。

      图底下压着一叠户册抄件,是按清田底档格式重新誊过的新旧两页,左右并列,墨线画的整整齐齐。

      秦太守在旬报正文里写明:

      石鼓村的荞麦已经灌浆,穗头沉甸甸的垂下来,预计八月中下旬就能开镰。

      官仓重建工程已近收尾,新官仓的墙体用糯米灰浆砌青砖,房顶铺了瓦片,账房那扇朝街开的大窗和窗口下面的石台都按司农大人画的图纸原样砌好了。

      秦太守还单独附了一张纸,专门写了官仓石台张榜当天的情形。

      他说那天刚亮,他就搬了条长凳坐在官仓门口对街的石阶上,看着书吏把第一张告示贴上去。

      告示用大白话写的,上月入库多少粮、从哪个州县调来、出库多少、用什么名目出的、结余多少、经手人是谁,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天没亮透就有人围过来了,先是几个人凑在跟前看,有识字的念出声来,后头的人把脖子伸得老长。

      等书吏贴完最后一张退到旁边,围了将近一街的人,他听见一个老太太拽着孙子的胳膊说:

      “你给奶念念,上头写着咱这个月还能领几斤米?”也有老汉眯着眼数完最后一行,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跟上次一样,没少。”

      最末有个打铁的匠人,踮着脚把公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忽然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这告示下个月还贴吗?”书吏说还贴,每个月都贴。

      匠人把锤子往肩上一搁,咧着嘴说了句:“那我下个月不用托人打听仓库里还有没有粮了,自己来看一眼就中。”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还说了一句“早该这么办了。”

      秦太守把这段对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没有修饰拔高,连老陈那句“早该这么办了”也没删。

      他在末尾写了一句:百姓未必识字,但识得公信二字。

      梅家安看了两遍,目光在最后那句上停了好一会儿,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旬报和附件折好放进抽屉里,把那张官仓正立面图夹在常平仓建筑标准的档册中,留作以后各州县修仓的参考底样。

      蜀州的事总算有了个让人放心的收尾,薛喆也踏上了去青川的路,梅家安正打算把精力收回来集中处理朝中的几桩积压事务,汛期的消息便到了。

      黄河上游连降暴雨,几条支流的水位同时暴涨,汇入干流之后短短几天便突破了往年同期最高值。

      她当晚就把沿河各州的防汛底档翻了出来,逐段核对堤坝加固记录和物料储备数目。

      天亮之前她批了三道文书:一道发往汴口、陈留、白马津三处驻军营,要求立即进入防汛战备状态;

      一道发往沿河各州县常平仓,限两日内将应急粮食运至沿河各村临时安置点;

      还有一道发往工部都水清吏司,让孙承德把汴口段东坝头的堤基剖面图重新复核一遍,那段堤坝的底子她一直不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里,早朝的议题明显比入夏时多了起来。

      先是户部呈上了新的田赋征收则例试行草案,紧接着工部奏报了黄河夏汛的防汛准备,然后是吏部送来了秋考安排。

      黄河的汛期分夏汛和秋汛两段,夏汛在六七月间,秋汛在八月间。

      今年天气热得早,上游积雪融得比往年快,六月中旬黄河上游水位便已开始上涨,七月初上游又连降暴雨,几条支流的水位同时往上蹿。

      工部派驻上游水文站的驿卒每隔两日便飞马往京城送一次水位数据,都水清吏司签押房里灯火通明,几个老河工出身的书吏轮流值夜,把上游报来的水位数据逐一标注在沿河舆图上。

      孙承德从六月中旬开始就把铺盖搬到了签押房,工部尚书值守防汛是太祖朝立下的规矩,他白天在朝会上奏报防汛进度,晚上回签押房盯着水位图,困了就在条案旁边的躺椅上眯一会儿。

      七月初的这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黄河上游几条支流同时涨水,汇入干流之后,干流水位在短短几天内便突破了往年的同期最高值。

      孙承德接到上游水文站的飞马急报之后连夜召集都水清吏司的人,把沿河各段堤坝的防守兵力重新调整了一遍。

      汴口段、陈留段、白马津段三处低洼堤段各加派一队抢险队,每队配足麻绳、沙袋、石料和应急火把。

      梅家安在司徒府接到急报时已是深夜。她披了件旧夹袄坐在案后,把孙承德送来的水位数据逐条看过,上游几条支流的汇合口水面宽度在短短几天内扩宽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干流水位还将继续上涨。

      她提笔批了几条:沿河各州县驻军营即日起进入防汛战备状态,归太尉府统一调度;汴口段、陈留段、白马津段三处低洼堤段各加派一百名驻军协助民夫巡堤;沿河各州县常平仓须在两天内将应急粮食运至沿河各村的临时安置点,以防堤坝决口后灾民断粮。

      批完之后她把赵栾叫醒,让他连夜把批文送到太尉府,又让人去请江淮平过来。

      江淮平来得很快,他这些天也在盯着汛情,太尉府已经提前把沿河驻军营的防汛调度方案拟好了,常凤从弩手营里抽了两百人分成四队,沿汴口到陈留之间的河段分段巡逻。

      梅家安把司徒府的批文递给他,他看完之后在舆图上沿河标注了几处关键的驻军营位置,手指从汴口一路划到陈留。

      “汴口段地势最低,堤坝也最老,如果洪峰超过警戒线,这里最先出险。

      我让常凤把弩手营的两百人全部压到汴口,陈留段和白马津段由当地驻军营负责,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人分段值守。

      一旦出现管涌或渗漏,驻军营先上,民夫随后,防汛物料由司徒府从太仓署直接调拨,不走地方常平仓的周转流程,能快至少一天。”

      “不走地方周转流程可以,但每一笔调拨都要有太尉府和司徒府的双签。”梅家安说。

      江淮平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核对了一遍沿河各段驻军的分布位置,确认每一段都有明确的负责人和应急联络方式。

      正堂里烛火跳了好几次,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赵栾中间进来续了一次茶,看见两个人并排站在舆图前面,一个拿炭笔标注驻军位置,一个拿朱笔标注物料储备量,谁都没有说话。

      七月初十,洪峰进入黄河下游,工部派驻上游的驿卒每半日飞马送一次水位数据,孙承德在签押房里盯着水位图,眉头越皱越紧。

      汴口段的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里掺的是本地河滩上的砂质土,年头久了,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在汛期高水位浸泡下容易出现管涌。

      往年汛期汴口段就出过几次小规模的管涌险情,虽然每次都及时堵住了,但隐患从未根除。

      这一次,洪峰来得比往年更猛。

      七月十二,汴口段的水位突破警戒线之后继续上涨,沿河几个村落的百姓已经开始往高处撤离。

      梅家安站在司徒府正堂的舆图前,看着汴口段那个被朱笔圈了红圈的位置,那里的水位标记比上游任何一段都高。

      她知道汴口段是整条黄河下游最薄弱的一环,一旦决口,洪水冲下去淹的就是陈留、雍丘和睢阳三个县,几十万亩秋粮全得泡汤,几十万百姓无家可归。

      她转过身对赵栾说她要去汴口,让他去太尉府告诉江淮平,司徒府的防汛应急调度由她亲自去前线盯着,京城这边的防汛协调让江淮平坐镇。

      赵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太尉府跑。

      梅家安从柜子里翻出那件从蜀州穿回来的粗布衣套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以上,腰间挂了司徒官印和太尉令牌,又把那把环首刀挂在官印旁边。

      她走出司徒府时天还没亮,正阳门城楼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她带着一队亲卫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往汴口方向疾驰而去。

      从京城到汴口,快马加鞭也要走整整一天,梅家安在马车里摊开汴口段的堤坝工程底档,借着灯笼的光逐页翻看。

      汴口段的堤坝全长将近五里,其中最薄弱的是东坝头,那是一段低洼堤段,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在好几年前的洪水里被泡过一次,虽然事后用碎石加固了,但砂质土本身的透水性没有改变。

      一旦洪峰持续高位运行,堤基被高水位浸泡超过两天以上,管涌就会从最薄弱的砂质土层开始。

      她在马车上给江淮平写了封信,让他通知工部都水清吏司连夜将汴口段上游的石料场和沙袋储备全部调到东坝头附近,又让太仓署准备一批应急粮食,一旦出现决口立即运往受灾区域。

      信写好后交给随行的亲卫飞马送回京城,她继续翻阅底档,把东坝头的堤基剖面图反复看了好几遍。

      车队抵达汴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梅家安从马车上跳下来,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东坝头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光连成一片,火光映在浑浊的河面上,把翻滚的洪水照得忽明忽暗。

      抢险队的民夫们光着膀子扛着沙袋在堤坝上来回奔跑,号子声和麻绳拖拽的摩擦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河水拍打堤岸的闷响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活物被困在堤坝外面拼命撞击。

      堤坝上的泥土被连日暴雨泡得松软,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团湿面团上,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往下陷半寸。

      东坝头是一段低洼堤段,洪峰过境时水面离堤顶不到一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死牲口在堤外翻滚。

      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被泡了整整三天之后出现了管涌,堤坝内侧的泥土开始往外冒水泡,水泡破裂之后带出一股股浑浊的泥浆。

      管涌是堤坝最危险的险情之一,水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层渗透过来,把砂土一点一点掏空,表面上堤坝还是完整的,内部却已经出现了空洞,如果不及时堵住渗水点,空洞会迅速扩大,整段堤坝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崩塌。

      孙承德已经在那里守了两天两夜,他站在围堰最前面,官袍下摆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浆里,正指挥民夫往渗水点填碎石。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说一句话都要用力扯着喉咙,额角上青筋暴起。

      他的官袍上全是泥浆干涸之后结成的硬壳,袖口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官靴早就不知丢在哪里了,赤着脚踩在泥浆里,脚背上被碎石割出的伤口混着泥浆凝成了黑褐色的血痂但他站在围堰上的姿态纹丝不动,和他在工部签押房里翻看工程底档时一样笃定。

      常凤带着弩手们在堤坝上来回巡逻,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支火把做标记。

      弩手们沿堤排开,协助抢险队搬运沙袋和石料,有人在泥浆里滑倒了,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继续扛。

      梅家安把账本塞给身后的赵栾,挽起裤腿直接踩进了泥浆里,她的粗布衣下摆很快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东坝头的堤面上泥浆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泥浆在靴底与堤面之间发出黏稠的声响。

      她走到孙承德面前没有寒暄,直接问管涌的范围有多大、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被掏空了多少。

      “还在掏,目前探明的渗水点有将近十处,最严重的就在脚下这段围堰正下方,堤基被掏空了至少三尺深。”孙承德哑着嗓子答,“下官已经让人往渗水点填了四轮碎石,但水流太急,碎石填进去就被冲走了大半。”

      梅家安蹲在围堰边上,借着火把的光看渗水点冒出来的泥浆颜色。

      泥浆呈灰褐色,说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还在往外流。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围堰内侧的沙袋已经垒到了齐腰高,但围堰外侧的水面还在往上涨,水位每涨一寸,围堰承受的压力就大一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渗水点堵住再用石料加固围堰外侧,最后在围堰内侧填一层碎石压住堤基。

      “常凤,这附近最近的石料场在哪?”

      “在上游,走水路来回要大半个时辰。”

      梅家安看了一眼围堰外侧的水面,水位还在往上涨,再等大半个时辰围堰恐怕撑不住,她转向孙承德:

      “堤坝上现在有什么现成的东西能填?”

      “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石料场,前年修堤坝时剩了几十块石料还没运走。”孙承德说。

      “马上派人去搬。”梅家安站起来对常凤说,“把弩手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沿堤巡逻,另一队去帮民夫搬运条石。”

      常凤应声而去,梅家安重新蹲下来盯着渗水点,泥浆还在往外涌,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些。

      孙承德站在她旁边,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声音有些发涩。

      “司徒大人,这回洪峰来得猛,但堤坝扛住了,没决口,也没淹村子,沿河百姓都说是因为司徒府今年防汛抓得紧,物料调拨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下官在工部管了这么多年河工,没少见防汛物料被截留、被挪用,今年您从四月就开始逐项核查,连碎石掺砂土的比例都不放过,说实话下官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些话等洪峰过了再说。”梅家安没有抬头,“先把管涌堵住。”

      石料运到之后,民夫们开始往围堰外侧垒石料,梅家安站在围堰边上,举着火把给搬运条石的民夫照亮脚下的路。

      火光把她脸上的泥浆和汗水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粗布衣袖子已经湿到了肘弯以上,手指上沾满了泥浆和碎石屑。

      有个民夫扛着条石从她面前经过时脚下打了个滑,她伸手托住条石的另一端帮他稳住重心,两个人合力把条石搬到围堰边上。

      那民夫放下条石才看清帮他的是谁,愣了一瞬,梅家安已经从旁边的民夫手里接过另一块碎石拎到围堰上。

      常凤带着弩手们扛条石,他和田更启一人扛一头走得飞快。

      田更启脸上那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哑着嗓子喊号子,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孙承德脱了官靴赤脚踩在泥浆里,和民夫一起推石碾,他的肩膀顶在石碾的横杠上,脚趾抠进泥浆里,每往前推一步额角上的青筋就鼓一下。

      围堰外侧的水面在火光中翻滚着浑浊的浪头,每一次浪头拍上来围堰就跟着震一下。

      梅家安始终站在围堰边上盯着水位线,有个老河工出身的抢险队队长蹲在她旁边,拿一根竹竿插在围堰外侧的水里当简易水位标尺,每隔片刻就报一次读数。

      水位还在涨,但涨幅已经在放缓。

      这说明上游的洪峰正在过境,只要围堰撑过这最后一两个时辰,水位就会开始下降。

      梅家安盯着水位线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孙承德说:

      “现在安全了,不过围堰还不能撤,水位开始下降之后,堤基下层的砂质土会回渗,那时候最容易出新的管涌。”

      “下官知道。”孙承德哑着嗓子应道,“已经让抢险队在堤坝内侧挖了观察坑,每隔一段就挖一个,坑底铺了碎石,一旦坑里有水渗出来,马上就能发现。”

      天色微亮时,围堰外侧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东坝头的堤面上,民夫们三三两两坐在泥浆里靠着沙袋喘气,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拿水囊往嘴里灌水。

      常凤蹲在围堰边上把靴子脱下来倒泥浆,倒了半天倒出来一小堆碎石子和一团黑乎乎的淤泥。

      田更启盘腿坐在他旁边,把绑腿上缠着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下来拧干,他脸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靠手势比划。

      孙承德的赤脚上全是血痂和泥浆,他坐在围堰旁边的沙袋上,官袍上的泥浆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支棱着。

      梅家安去伤兵棚那边看望伤员,医匠们正在给一个被条石砸伤脚背的民夫处理伤口,她蹲下来接过医匠手里的缠带一圈一圈缠在那民夫的脚背上。

      那民夫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没吭声,梅家安缠好之后站起来把剩下的缠带还给医匠,说了句:“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别省着。”

      天亮时,围堰外侧的石料加固全部完成,所有渗水点均已堵住,水位也在缓慢下降。

      孙承德靠在沙袋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但还是撑着站起来走到梅家安面前。

      “禀司徒大人,下官打算把这次管涌抢险的记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章程,管涌发生的征兆、围堰构筑的步骤、石料加固的方法、观察坑的布设位置,每一项都附上实测数据,这样以后沿河各州县再遇到类似险情可以直接照着章程走,不用临时摸索。”

      “写好了送司徒府,我批。”梅家安说,“你尽快定稿,定稿之后我让工部誊抄分发,入冬之前各州县河工所要按章程逐段排查堤基砂质土层,该加固的加固,该返工的返工。”

      孙承德应下,他又说了另一件事。

      “下官想从工部都水清吏司和各州县河工所里抽调一批有经验的老师傅组成一个专门的堤坝巡查队,每年汛前沿着黄河下游逐段排查堤基隐患,砂质土层的分布、历年管涌记录、堤坝填料更换记录全部归档。

      这样以后河工交接的时候下一任河工官拿着档案就能知道哪段堤坝最薄弱、哪段堤基需要重点加固,就不用再从头摸索了。”

      “这个想法我支持,人员编制和经费预算你拟好之后送我,会签太尉府核准。”梅家安说。

      孙承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继续去巡堤了。

      梅家安在东坝头又待了整整一天,确认围堰稳固、水位持续下降之后,才带着亲卫沿汴口往上游方向巡查。

      沿河各段的堤坝上都有人在巡视,抢险队没有撤,观察坑里的碎石也没有被水泡软的迹象。

      她在汴口段最上游的堤坝上站了很久,浑浊的河面比几天前宽了将近一倍,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树干,树干上挂着一截不知道从哪个村子冲下来的篱笆。

      沿河村落的百姓陆续从安置点回到家园,梅家安沿着堤坝往下游走,看见几处低洼地的农田被洪水泡过之后麦苗东倒西歪地趴在淤泥里,有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着被泡烂的麦苗沉默不语。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翻开随身带的清田底档查到他所在村落的登记情况,然后告诉他这些地还能补种一茬荞麦,种子由司徒府调拨,按清田令复垦章程走,不计利息。

      那老农抬起头看了看她腰间的官印,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大人此话当真?”

      “司徒府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梅家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随身带的荞麦补种方案撕了一页下来递给旁边的劝农官,让他按登记册逐户发放种子,秋收后按收成一成交还。

      那老农把烟杆插回腰间站起来,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梅家安,然后加快了脚步。

      梅家安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那件粗布衣的袖口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小臂上在堰塞体旁边搬石头时留下的旧茧。

      回到京城已经是七月下旬,太常寺的中秋宫宴筹备章程在她离京期间送到了司徒府,赵栾替她收在案角。

      梅家安回到司徒府正堂,洗了把脸,换下那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衣,坐下来翻了翻那份章程。

      章程上写着太极殿正殿设御宴,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并排端坐御阶正中,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列,太常寺乐师在殿外丹陛上设编钟与玉磬各一套。

      她看完之后合上章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栾又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太尉府刚送来的文书。

      江淮平已经下令了。

      文书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他惯常的行书,简短得像一道军报:汴口管涌抢险刚结束,沿河数万百姓房屋被淹、秋粮绝收,中秋宫宴取消。

      席面折成干粮发往汴口,宴席预算拨给工部修堤坝,太常寺不必再排练中秋乐章,太仓署连夜装车,文书送到司徒府后梅家安批了“照办”二字,物资明日一早发运,另派人去慈宁宫知会。

      梅家安把这份文书看了两遍,他说“派人去慈宁宫知会”,那就是真的只派个人去通知,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太尉大人已经让常将军的副手去慈宁宫了。”赵栾在旁边补了一句。

      梅家安笑了一下,她把太常寺那份章程放到一边,铺开纸笔开始拟干粮调拨单。

      太仓署的存粮她心里有数,精米、杂粮、豆饼各调多少、按什么比例搭配、沿河哪个村子分配多少,她在汴口大堤上走了一圈之后心里早就有了一本账。

      当天傍晚,取消宫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部衙门,太常寺少卿接到文书时正在排练中秋乐章的编钟合奏,他把钟槌放下,对身后的乐师们说了句“今年不奏了”,然后亲自去太仓署协调干粮装车。

      太仓署的库兵们连夜把原本用于宫宴的月饼、桂花糕和时令瓜果重新清点,月饼切成小块掺进杂粮饼里,桂花糕拆了包装换成油纸裹紧,时令瓜果单独装箱,和干粮一起装车。

      孙承德接到太尉府批下来的堤坝加固专款拨付文书时,正在签押房里修改管涌抢险技术章程的草稿。

      他搁下笔,拿起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书放在案角最平整的地方用手掌压了压,然后才重新拿起笔继续改草稿,改到最后一页时在章程末尾加了一句话:

      本章程系奉司徒府之命编制,经费来源为建兴元年中秋宫宴节省银两。

      慈宁宫里,太皇太后听完太尉府来人通报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暖阁里只听得见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盏里的茶水晃了几圈才稳住。

      她最终只是说了句“知道了”,便让那人退下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江淮平根本不需要她点头,派人来知会她一声已经给足了她面子,他大可以连这个招呼都不打。

      第二天一早,干粮车队从正阳门出发,梅家安站在城门口,看着一辆接一辆的粮车碾过青石板路往汴口方向驶去。

      赵栾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她刚批完的干粮调拨单副本。

      干粮车队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之后,梅家安回到司徒府,才坐下来拆阅桌上积压了几天的文书。

      最上面是王定国从庐州发回的鹰嘴崖集市最新进度,峡谷口的旧营寨已经改造完毕,正堂改成了官署,仓库改成了山货仓库,墙上挂了一块告示牌,和蜀州官仓门口那块一模一样。

      开市那天周边好几个村子的农户背着山货来赶集,当天成交的山货装了整整两大车。

      王定国在军报末尾写道:集市秩序由驻军营维持,未收到一桩商贩投诉。

      梅家安看完军报,把成交记录誊了一份发给庐州清田分署,在附函里批了一句话:

      每月集市成交数据与官仓存粮告示同步张榜,凡有欺行霸市、压价坑农者,清田分署有权暂停其经营资格。

      批完庐州的事,又开始批其他地方公文,一直到亥时她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在意,只觉得从汴口回来之后好像一直没真正停下来过。

      又过几日早朝散后,梅家安照例在西配殿给宋源中上课,让他把近三年的黄河夏汛防汛记录整理成表。

      宋源中趴在案上整理了整整两个下午,把表格画得歪歪扭扭但数据都抄对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

      “梅司徒,这份记录上永安二年的防汛银两是永安元年的将近两倍,但那年决口反而比元年多了一处。

      银两多花了,堤坝也没修好,这多出来的银子去哪了?”

      “那一年黄河防汛银子本来拨了三万两,但中常侍从户部调走了一部分补他倒卖官粮的窟窿,再加上河工上那些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老毛病,户部银两是多花了,堤坝反而没修好。”

      梅家安把防汛记录翻到对应的页数,指着最后那栏“实际到工银两”给他看,“你看这一栏,和拨付银两之间的差额,就是被人截走的。”

      宋源中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蹦出一句:“要想治河,得先把管银子的人管好。”

      他顿了顿,又翻出孙承德送来的那份管涌抢险技术章程,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手绘的堤坝剖面图问道:

      “梅司农,你能不能带我去汴口看看。

      我想亲眼看看围堰是怎么修的,管涌是怎么堵的,书上画的图和亲眼看到的不一样,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和地里的庄稼也不一样。”

      “明年汛前我带你去看。”梅家安说。

      宋源中点了点头,把那本技术章程合上放在案角,低头继续整理他的防汛记录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防汛勤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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