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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宏图初始   御街上 ...

  •   御街上的欢呼声还没落下,江淮平已经翻身上马。

      他左肋的绷带在攀城时崩开了,血从战袍下面洇出来染红了他的腰侧但他握缰绳的手却纹丝不动,腰背挺得笔直。

      亲卫营在他身后列队,马蹄铁在御街石板上敲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韩飞,”他勒住马,“你带一千骑兵,封住禁军左卫将军府,秦俭是中常侍的头号心腹,正南门守军全是他的人,他手里握着禁军左卫的兵符,不能让他跑了。

      还有不要强攻,他毕竟是禁军的将领,能劝降就劝降。”

      韩飞把□□往地上一拄,左肩上胡乱裹着的帐布又渗出了新血,他咧嘴笑道:

      “我这就去会会他。”

      “田更启,你带弩手三百分两路,一路把中常侍在宫外的三处私宅全部围了,围而不攻,等我亲自去搜;

      另一路封住大长秋孙保的宅邸,孙保管着太后寝宫的进出,太后被软禁一事他难辞其咎,另外抓他的时候把他书房里所有文书全部封存,一页纸都不许少。”

      田更启站起来行了个军礼,哑着嗓子吼了声“得令”,便转身就去点弩手。

      “传令陈留方向。”江淮平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告诉常凤,京城已破,中常侍伏法在即,让他继续守住陈留,盯紧青州方向的动静,确保粮道万无一失。”

      传令兵飞马而去,江淮平拨转马头,正要点兵往皇宫方向去,一骑快马从宫门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是个年轻的内侍,他脸白得像纸,缰绳都握不稳,冲到江淮平马前翻身下马,此人正是小黄门李普慈。

      “将军,中常侍劫持了太后!

      他现在就在太后寝宫里说要见将军,还说将军母族几十口人的命全攥在他手里,江宫正也被他拿住了,将军要是不来,他就先杀太后,再杀江宫正,最后一把火烧了整个寝宫!”

      江淮平握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的战马被这收紧的力道勒得退了一步。

      “他还有什么筹码?”

      李普慈答道:“陛下的寝宫也被他的人封了,陛下昏迷多日,太医全被他换成了自己的心腹,皇后和诸位夫人也都被关押在了寝宫。

      只要他一声令下,陛下那边随时可以‘驾崩’,皇后和诸位夫人则‘自愿殉葬’,他还说……还说将军若是不退兵,他就把谋逆弑君的罪名扣在将军脑袋上!”

      御街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淮平身上。

      江淮平翻身下马后对亲卫营校尉说:“亲卫营随我入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踏进太后寝宫一步。”

      他说完大步朝宫门走去,战袍下摆被北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左肋下那截被血浸透的绷带。

      太后寝宫的门窗依旧被铁链从外面锁死 ,殿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一个禁军把守,甬道上倒着几具新添的尸体。

      江淮平站在殿门外三步处,手按在刀柄上。

      “中常侍,你要见我,我来了。”

      殿内传出一声嘶哑的狂笑,笑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中常侍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声调忽高忽低:

      “江淮平,你居然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

      江淮平推开了殿门。

      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中常侍正站在凤榻旁边,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剑尖抵在太后的颈侧。

      他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当初那个紫袍玉带的权宦早已不复存在。

      “江将军。”太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字字分明,“你不必管哀家,江家世代忠烈,你父兄叔伯皆战死在沙场上,你若因哀家一人而放过了这个祸国殃民的阉竖,哀家就算活着,也无颜去见先帝去见你江家的列祖列宗。”

      中常侍猛地转过头,他将短剑往太后脖颈上又压了一分。

      江淮平往前踏了一步,只一步,刀没出鞘,手没抬,中常侍却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嘶声吼道:

      “站住!

      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下令偏殿点火,你母族陆家几十口人全关在偏殿地窖里,窖口堆满了干柴和桐油!

      你姐姐也在里面!要不要听听你姐姐的声音?”

      他朝偏殿方向尖声喊了一句:“把人带上来!”

      偏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两个黑衣刀客押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素衣素服,头发凌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她的眉眼和江淮平有五分相似,个子极高,站在那里看着比押着她的两个刀客还要高些。

      江长滢就这么被押到了中常侍身侧,一个黑衣刀客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并不在意,只是把目光投向站在殿门口的弟弟,极轻极缓地摇了一下头,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别跪。

      “江淮平。”中常侍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发抖,“你不是很能打吗?现在你拔刀啊!你拔一刀,我就杀一个!偏殿地窖里关着几十口人,你母族陆家的人,够不够你杀?”

      江淮平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依旧没有出鞘。

      “我把条件说清楚。”中常侍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早已写好的黄绫,“第一,下令勤王军全部退出京城;第二,把兵符和诏书交给我;第三,在这份罪己状上签字画押,承认勤王军逼宫弑君。

      三条都做到,我就放了所有人。三条少一条,我就先割断太后的喉咙,再把你姐姐从城楼上扔下去,然后点燃偏殿地窖!

      等皇帝的‘驾崩’消息从寝宫里传出来,天下人都会知道,江家军勤王是假,谋朝篡位是真!”

      江淮平沉默了很久,久到中常侍脸上的笑容开始挂不住了他才开口道:

      “你说完了?

      现在轮到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

      “这是你写给朱用戟的最后一封密函,上面写着:内城粮尽,三日后开正南门,朱公可率军入城,宫中之事弟已安排妥当,届时只需一把火,便可对外宣称勤王军纵兵焚宫、弑君谋逆。”

      中常侍盯着那封信,瞳孔微缩但他握剑的手反而稳了下来:“一封密函能说明什么?你一个武将,伪造书信的本事倒是不小,你以为凭这就能让我认罪了?”

      “我没让你认罪。”江淮平把信收回怀里,“我只是让你知道,正南门破了,朱用戟死了,韩飞现在带着一千骑兵堵在秦俭府门口,你猜秦俭会替你扛多久?”

      中常侍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不敢……”

      “是吗?”

      中常侍猛地转头朝偏殿方向吼道:“点火!现在就点!”

      偏殿方向一片死寂,他剩下的那些个手下早就趁乱跑了,中常侍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江长滢就在这时动了。

      她的右手忽然从身后抽了出来,那根绳子早已被她磨断,她五指如铁钳般攥住刀客握刀的手腕再猛地往外一翻。

      刀刃就这么擦着她的耳侧滑开,刀客吃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刀柄。

      江长滢左手接住落下的刀,反手一刀,刀锋从刀客的左颈切入,直接切断了他的颈动脉和气管,刀尖从右颈透出,头颅连着一层皮歪倒在后背上,他颈腔里的血喷上殿顶,溅了中常侍满头满脸。

      另一个黑衣刀客嘶吼着挥刀劈来,江长滢没有闪避,她侧身让过刀锋,双手握住刀柄,借着侧身的力量一刀劈回去,刀刃从刀客的左肩斜着劈进去,劈开锁骨,劈断肋骨,劈穿心脏,从右肋透出,那名黑衣刀客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两截。

      江长滢一脚踹开尸体,刀卡在脊椎骨里,她踩住尸体的后背把刀拔出来,刀刃上挂着一截肠子和碎裂的骨渣。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几息之间,中常侍得意的笑容还没从他脸上褪去,那两名刀客就变成了地上两堆不完整的尸骸。

      中常侍发愣之际江淮平的刀已经冲着他握剑的右手腕削过去,刀锋切开皮肉、筋腱和骨膜,中常侍的右手从腕部齐齐断落,断手还握着短剑落在地上。

      江淮平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他断腕处的血柱溅了半丈远。

      “来人!”江淮平朝殿外吼道。

      亲卫营众兵士从甬道尽头冲进来。

      “去偏殿地窖!我母族的人全被关在地窖里,窖口堆了干柴和桐油,给我把人全部救出来!”

      众人领命往偏殿冲去,他们搬开干柴和油罐,掀开活板门,地窖里五十三个人影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个个瘦得皮包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搀扶着站起来,仰头看着地窖口透进来的天光,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别怕。”一个亲卫跪在地窖口,把手伸下去,“我们是江家军,将军让我来接你们了。”

      与此同时,禁军左卫将军府。

      韩飞在奉命带兵围府之前先去了一趟正南门城楼,他在降卒队列里揪出一个偏将,那人是秦俭的副手,守城时被韩飞的骑兵从瓮城里活捉的。

      “秦俭的家眷在哪儿?”韩飞问。

      那偏将磕磕巴巴的答道:“在府里,中常侍之前下令要把秦将军的家眷送到宫里当人质,秦将军死活不肯,跟中常侍的人僵了好几天,后来正南门打起来了,这事就搁下了。”

      韩飞心里有了底,他带兵围住秦俭府邸时,府门紧闭,院墙内侧隐约能听见兵器碰撞和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声。

      “秦俭!”韩飞策马立在正门前,“正南门已破!朱用戟授首!中常侍在宫里已经被将军拿下了!”

      府门纹丝不动,韩飞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在吼“开城门”,有人在骂“贪生怕死”,还有人带着哭腔说“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秦将军,”韩飞把嗓门放低了些,“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守正南门是奉命行事,中常侍拿着圣旨让你守,你不能不守。

      我们打进来了,你开城门投降,没有抵抗,将军说了,你是朝廷禁军的将领,只要你出来,把兵符交了,将军和太后那边我去替你说。”

      府门内侧沉默了很久,然后那扇包着铁皮的厚木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道缝。

      秦俭站在门缝后面他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内衬,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亲兵,个个刀出鞘但刀尖都朝下,正堂门口,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站在门框后面。

      “韩将军,兵符我可以交,名册我也可以交,我手下所有校尉和都尉的名单都给你们,谁是我的人,谁是被我胁迫的,我统统都标注清楚了。

      我只求你一件事。”秦俭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门口的妇人和孩子,“我妻儿老小都在后堂,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望你能让她们一条生路。”

      韩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翻身下马,把□□插在地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你妻儿老小我会让人送到城外安置,江家军是不会为难无辜妇孺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秦俭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韩飞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进正堂。

      再出来时他手里端着一方托盘,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禁军左卫的兵符、将印和一叠厚厚的名册,他走到韩飞面前单膝跪地,将托盘双手举过头顶。

      “罪将秦俭自愿交出禁军左卫兵符及将印,名册上标注了所有涉案将校的罪责轻重,请韩将军转呈江将军。”

      韩飞接过托盘,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他伸手把秦俭从地上扶起来。

      秦俭转过身走到正堂门口,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抱了抱又低声跟那妇人说了几句话,后者哭着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袄里。

      秦俭把孩子交给妇人,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跟着韩飞的亲兵走出了那座他住了将近十年的将军府。

      另一边田更启带着一百五十名弩手摸到了西城一条窄巷口,大长秋孙保的宅邸在巷子深处,此时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孙保是内宫大总管,中常侍的头号心腹,他的宅子不可能没有暗哨。”田更启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百夫长说,“把巷子两头都堵死,弩手上房顶,刀盾兵贴墙根往里摸。”

      弩手无声地攀上两侧民房的屋顶,弩机架在屋脊后面,刀盾兵贴着巷墙一寸一寸往里摸。

      田更启带着一小队亲兵摸到院门口,侧耳听了片刻,院内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木箱开合的吱呀声和金属器皿碰撞的脆响 ,有人在搬东西。

      田更启一脚踹开院门。

      正屋门口堆着七八口大木箱,箱盖敞开,里面装满了金银器皿、珍珠玉石。

      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件玉器往箱子里塞,看见院门被踹开,他们当即抖成了筛子,手里那尊羊脂玉观音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三截。

      孙保本人站在正屋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百姓的灰布衣,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脚边还放着两个塞满了金锭的破布口袋。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显然正准备从后门溜走,田更启上前一步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往地上一摔。

      孙保的后背撞在青石板上,包袱散开,金锭和银票撒了一地他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弓起身体,嘴里尖声叫道:

      “你不能动我!我是太后的人!”

      “你替中常侍锁太后寝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是太后的人?”田更启从地上捡起一本从包袱里散落出来的厚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念道:

      “某年某月,中常侍批条,从常平仓调精米两千石,以赈灾粮出库,经手人:孙保。

      实发:零,去向:以市价售与京城米商,货款入中常侍私库,孙保抽水一成。”他把账册往孙保脸前一摔,“这叫没有证据?”

      孙保的脸从灰白变成了惨白,田更启站起来对身后的亲兵说:

      “把他书房里所有文书全部封存,一口箱子都不许落下,书架、暗格、床板底下、佛龛夹层,全部搜一遍。他是内宫大总管,替中常侍管了十几年的黑账,这些账本一本都不能少。”

      亲兵们应声散开,正屋东侧的书房里,靠墙的紫檀木柜子上了锁,田更启一刀劈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装订成册的私账,按年份和经手事项分类,封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常平仓项”“禁军饷银项”“淮南军饷项”“宫外田产项”等字样。

      在书架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亲兵翻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账,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中常侍及其党羽倒卖官仓粮食的全部账目 ,中常侍独得四成,秦俭两成,孙保一成,经手仓吏共分一成,米商得余下两成。

      田更启把这本账揣进怀里,走到院子里蹲在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孙保面前。

      “带走,单独关押,别跟中常侍关在一起,免得串供,也别让他自杀,他脑子里装着中常侍在内宫的所有暗线,得审完了才能死。”

      与此同时正殿内,中常侍蜷在地上,断腕处的血已经流了一大摊,江淮平蹲下来,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上半身提起来。

      “你刚才说,让我写罪己状,承认弑君。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的。

      三司会审的几十道程序,每一道你都要走完,你写在账本上的每一笔账,你欠下的每一条人命,都会在公审堂上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等你全部听完了,西市的铡刀才会落下来。”

      中常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哀嚎然后他的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江淮平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单膝跪地,太后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两道干涸的血痕但她端坐在凤榻上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江淮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江家孩子,你救了哀家的命,哀家记着,你江家满门忠烈,哀家也记着。”

      江淮平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他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半分感激,有的只是对权臣武将那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防备。

      “太后,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江淮平说着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太后寝宫,他走到殿门口时太后忽然又叫住了他。

      “孩子。”她的声音从凤榻方向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从嘴里放出来的,“你父亲当年进京勤王,是先帝亲自给他开的城门。

      今日你进京勤王,是你自己把城门撞开的,这两个开法可不一样啊。”

      江淮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殿门内侧,半边身子沐在夕阳的余晖里,半边身子隐在殿内的阴影中,左肋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是不一样,”他说,“先帝开城门,迎的是忠臣,臣撞开城门,打的是阉竖。

      先帝在位时,朝中有忠臣,边关有良将,淮南厢军的饷银没有人敢克扣,常平仓的粮食没有人敢倒卖。

      臣的父亲替先帝守了一辈子国门,他跪的是明君,扶的是正道。

      臣今天撞开这道城门,要扶的也是正道,只不过这道上坐着的已经不是明君了。”

      太后的手指在凤榻扶手上微微收紧。

      “臣的父亲没有机会看到今天这个局面。”江淮平跨出殿门,没有回头,“若有机会他必然会做出跟臣一样的决定。”

      江淮平和江长滢走进偏殿时,他的母族亲人们正被亲兵们一个一个从地窖里搀扶出来,他在偏殿门口跪下来,对着他的母族亲人们磕了一个头,然后他走到他外祖母面前,握住老人那双干枯的手。

      “祖母,我来接你们了。”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摸了摸他脸上那道新伤,又摸了摸他左肋下那截被血浸透的绷带,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她……她……”话没说完她便老泪纵横。

      江淮平把老人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转头对亲卫说:“把宫里最好的太医全部叫来,偏殿里所有房间全部腾出来当临时病房。”

      亲卫应声而去,江淮平站起来,目光越过偏殿里那些正在被搀扶出来的亲人,落在皇宫深处那座巍峨的太后寝宫上,夕阳正沉到琉璃瓦后面去,他知道还有一件事必须在明天之前办完。

      当天傍晚,在缝合完伤口后江淮平独自走进了太后寝宫。

      太后坐在凤榻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去而复返,她的脖颈上还残留着两道干涸的血痕但她端坐的姿态和两个时辰前中常侍把短剑架在她脖子上时没有任何不同。

      江淮平在她面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诏书,双手奉上。

      第一份诏书上写着:云麾将军江淮平勤王有功,升为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封定国公,勋上柱国,加封正一品太尉,都督内外诸军事,总揽天下军政,其麾下将士各晋一级,阵亡将士优恤其家。

      第二份诏书上写着:司农卿尸位素餐,着即撤换;梅家安正式擢升正三品司农寺卿,封开国侯爵,勋上护军,总揽天下仓廪、农事、屯田、劝农、常平诸事,司农寺所涉一切钱粮民政事务,直接向太尉府奏事,不受六部节制。

      太后的目光落在第二份诏书上,看了很久,她的手按在凤榻扶手上,她指节慢慢收紧。

      “你的封赏,哀家可以给你。”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而缓慢,“你从燕云一路打到京城,平了南苑,破了正南门,砍断了千斤铁闸,救了哀家的命。

      这份功劳,满朝文武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第二份诏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司农寺卿一职,你可现任司农寺卿是谁啊?

      他是哀家的堂侄,在司农寺整整坐了五年,从未有贪过一粒粮,收过一文钱的贿赂。

      他并非奸佞,只是生性懦弱所以在中常侍倒卖常平仓时他才没有上报,你要让哀家下旨把他撤了,可以。

      但现在你要让一个女人坐正三品九卿的位子,你让哀家怎么跟宗室交代?怎么跟满朝文武交代?”

      “太后的堂侄没有贪。”江淮平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但他在司农寺坐了五年,十二万石粮食从常平仓里被搬空,淮南厢军欠饷两年哗变成叛,他的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写一道奏章。

      太后,司农卿是管理国家粮仓、农业和财政收支的朝廷要职,身处其位者懦弱无能就是罪过。”

      江淮平往前踏了一步,他口中每个字都像是铆钉钉在铁板上:

      “太后,臣今天不是来跟您商量的,中常侍的案子明天御街公审,户部仓场郎中、京兆府粮料判官、京城八家米商,全在名单上。

      审完之后,户部和司农寺从上到下要牵连多少人,太后心里应该有数。

      这些位置空出来,谁来补?

      太后手里还有人吗?

      太后的堂侄撤下来之后司农卿的位子如果换上一个既不会算账、又不敢得罪人的老好人,京城的粮价就稳不住,禁军的军饷就发不出。

      到那时候臣就算把朱用戟的帅旗从城楼上降下来,这京城照样会再乱一次。”

      太后闭上眼,她的手按在凤榻扶手上,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中常侍把短剑架在她脖子上时那张扭曲的脸,想起了甬道上那些被灭口的内侍,想起了偏殿地窖里关了大半年的陆家老小,也想起了她那个昏迷在龙床上的儿子。

      她那个儿子,如果能有先帝一半的担当,这天下何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她睁开眼看着江淮平,声音沙哑的说道:

      “你方才说中常侍能倒卖十二万石粮食,是因为司农卿懦弱无能。

      那以后呢?

      这个女人坐了司农卿的位子,你能保证她不会成为第二个权倾朝野的中常侍?”

      “她不会。”江淮平说,“臣把太尉的私印都给她了,她经手的每一笔账,臣都看得到。

      她定的每一条规矩,天下人都能看到,太后若不信,大可派御史去查。”

      太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她还是伸手拿起案上的朱笔,她没有再看江淮平,在两份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后她从暗格里取出凤玺盖在了诏书末尾。

      做完一切后她缓缓的把诏书推到江淮平面前。

      “拿去吧。”她的声音疲惫,说出口的话却透着股强硬,“江淮平,哀家要你记住一件事,哀家的堂侄,撤职可以,杀不行。

      把他贬到太仓署去当个署令,让他这辈子守着粮仓好好看看一个能把账算清楚的人是怎么管粮的,这就够了。”

      “臣遵旨。”江淮平双手接过诏书,叩首,起身,退出寝宫。诏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朱砂印在宫灯下红得刺目。

      江淮平回到偏殿时江长滢去了皇后寝宫,梅家安正在炭盆旁边给陆家的老人孩子分粥。

      赵栾蹲在她旁边,帮着把热粥一碗一碗递到那些枯瘦的手里,梅家安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江淮平就把第二份诏书递到她手里。

      “太后的堂侄撤了,司农卿这个位置是你的了。”

      梅家安展开诏书,就着炭盆的火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诏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写着正三品司农卿,写着总揽天下仓廪、农事、屯田、劝农、常平诸事,不受六部节制。

      她的目光在“正三品”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诏书卷好握在手里。

      “太后这么快就点了头?”

      “她想保她堂侄,她退了一步,我也退了一步,同意他侄子去太仓署去当了个署令了,现在她必须得承认了一件事了。”江淮平在炭盆旁边坐下来,把左肋的绷带往里按了按。

      “什么事?”

      “她手里没有人。”江淮平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中常侍把持朝政十二年,她把能用的人全耗光了。

      现在朝廷上下,能行军打仗、治理朝政的没几个了,她不把位置给我们,这些空缺就补不上,补不上,京城就稳不住,她是被逼得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才咬牙同意的。”

      “那她以后肯定还会再争的。”梅家安说。

      “会,今天她退了一步,明天她就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但她是争不过我们,这天下已经不是她坐了近四十年的那个天下了。

      她要保的是一个躺在龙床上醒不过来的皇帝,一个民怨鼎沸的王朝而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国家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她的路上已经只剩她一个人了。”

      江淮平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已刻好的司农寺卿官印,放在她手里。

      官印是铜铸的,沉甸甸的,印钮上蹲着一只獬豸,这枚印和太尉私印一样,都是他在进城之前就让石铁匠提前铸好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

      “进城之前,我知道太后一定会争这个位置,所以提前把印铸好了,我说过要让你做司农卿,这个位置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梅家安握着那枚铜印,低头看了片刻。从南阳那把旧刀,到燕云那块令牌,从陈留那枚定北私印,到此刻这枚正三品司农寺卿的官印,他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次给,都是把她往前再推一步。

      她把官印收进怀里,没有说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谢,她翻开一本新账册在第一页上一笔一划写道:

      入司农寺元年,掌天下仓廪、农事、屯田、劝农、常平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宏图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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