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寝》呼呼月

1、穿越 凤仪宫

　　凤仪宫的青石板又冷又硬，熊芷蝶已经在这里跪了小半个时辰。
　　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真正让她觉得麻烦的，是眼前这位高坐主位的皇后娘娘。以及端坐一旁，看似慈眉善目的太后。
　　“贵妃可知罪？”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轻不重。
　　“今日在御花园中，你对本宫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按宫规当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熊芷蝶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位皇后娘娘可不是第一次找茬了。无非是看她“独宠”六宫，嫉妒得发狂。
　　原主熊芷蝶，或者说她现在的身份，是当朝熊大将军的嫡女，三年前入宫为妃，生得倾国倾城不说，还性情温婉，深得皇帝宠爱。
　　但这份宠爱在皇后眼里就是原罪，尤其皇后与太后出自同族，在宫中说一不二惯了，突然冒出个压过她风头的贵妃，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回娘娘的话，”熊芷蝶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臣妾不敢有罪。”
　　“臣妾不过是替皇上传了句话，说是近日北境战事吃紧，后宫当以节俭为先，皇后娘娘宫中的用度若能稍减一二，也好为前线将士做个表率。这话若是冒犯了娘娘，那臣妾认罚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皇上的意思，又把“以下犯上”变成了“忠言逆耳”。
　　皇后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正要发作，旁边的太后却轻轻咳了一声。
　　太后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面上总带着三分和煦的笑意。
　　她看了熊芷蝶一眼，慢悠悠道：“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只是这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做主，你一个贵妃，不该越俎代庖。”
　　熊芷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太后的视线：“太后娘娘教训得是。只是臣妾斗胆，想请教娘娘一句。”
　　“若臣妾明知皇上的旨意而不敢传达，是为不忠；明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而不敢劝谏后宫节俭，是为不义。臣妾虽位份不如皇后，却也深受皇恩，总不能为了怕得罪人，就做一个不忠不义之人吧？”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着熊芷蝶。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后宫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话术没见过？但眼前这个贵妃，明明跪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输站着的人，字字句句都扣在大义上，让她这个做太后的都不好强行压下。
　　“行了，”太后终于开口，“起来吧。你说得也有理，只是日后传话要注意分寸，莫要惹得后宫不宁。”
　　熊芷蝶依言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行了个标准的谢恩礼：“多谢太后娘娘明鉴。”
　　皇后还想说什么，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熊芷蝶垂下眼，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太后帮的不是她，而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好收场。
　　这就是后宫，永远的利益权衡。
　　退出凤仪宫的时候，熊芷蝶身边的宫女迎蓉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无妨。”熊芷蝶活动了一下膝盖，穿过长长的宫道往自己的长乐宫走去。
　　三月春风拂面，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她却没有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那件让她头疼不已的事。
　　夜深了，长乐宫中烛火摇曳。
　　熊芷蝶坐在妆台前，任由迎蓉为她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若凝脂。说倾国倾城一点都不夸张。
　　“迎蓉，你先下去吧。”熊芷蝶挥了挥手。
　　迎蓉行礼退下，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起身走到内殿深处，推开一扇暗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是原主特意布置的。
　　“娘娘。”低沉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衣男子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熊芷蝶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叫翁兴莲，是皇帝身边的暗卫统领。
　　皇帝登基三年，后宫嫔妃无数，却从未临幸过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翁兴莲是其中之一。
　　更荒唐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延续皇嗣，皇帝想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让暗卫替寝。
　　也就是说，每逢“侍寝”之夜，真正出现在贵妃床榻上的，不是皇帝，而是翁兴莲。
　　熊芷蝶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
　　原主对皇帝长孙泰平，是刻进骨子里的痴情。所以当皇帝提出替寝之策时，原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只是她也不愿与旁人苟合，于是和翁兴莲暗中商议，不发生实质性关系，只是做做样子，让宫中的眼线以为皇帝夜夜留宿长乐宫。至于子嗣问题，可以日后再想办法。
　　令熊芷蝶没想到的是，翁兴莲竟然答应了原主。
　　熊芷蝶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翁兴莲时，差点没绷住。
　　这个男人长得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暗卫。剑眉星目，面容冷峻，周身气势凌厉如刀。但在看向她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和温柔。
　　“今晚……不必了。”熊芷蝶在软榻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皇上今夜宿在御书房，不会过来。你回去复命便是。”
　　翁兴莲站起身，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娘娘今日在凤仪宫受委屈了。”
　　熊芷蝶抬眼看他，微微挑眉：“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娘娘安全。”翁兴莲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很快又垂下，“太后和皇后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熊芷蝶喝了口水，唇角微弯，“但我既然能应付第一次，就能应付第二次。倒是你——”
　　她顿了顿。
　　“替寝这件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露馅了，咱们两个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翁兴莲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属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知道你不怕死，”熊芷蝶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但是皇上为什么偏偏选了你来做这件事？”
　　翁兴莲没有回答，但熊芷蝶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行了，你先退下吧。以后没有我的传唤，不必每日都来。我在这个宫里，没那么容易出事。”
　　翁兴莲深深看了她一眼，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暗处。
　　熊芷蝶靠在软榻上，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穿越半个月，她大致理清了局势：皇帝年轻，太后一党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大半权臣都是太后的心腹，他这个皇帝当得并不轻松。
　　原主的父亲熊勤长，是皇上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但被太后找了个由头贬到北境苦寒之地，一去就是八年。这次北境战事吃紧，皇帝好不容易才说服朝臣，重新起用了她父亲。
　　而她作为熊勤长的女儿，在后宫中的处境可想而知。皇帝要依靠她父亲的兵权对抗太后，太后要打压她来削弱皇帝的力量。
　　她就像一个漩涡的中心，所有人都想把她卷进去，而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原主留给她的这份圣宠。
　　至于那个“替寝”的麻烦，她暂时还想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只能先维持原状。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次日清晨，熊芷蝶还没用完早膳，御前大太监就笑盈盈地来了：“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到御书房伴驾。”
　　熊芷蝶放下粥碗，心中微微一动。长孙泰平极少在白天召她去御书房，通常都是晚上来长乐宫用膳，或者传她去御花园赏景。
　　她换了一身素雅的宫装，简单梳妆后便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穿过两道宫门就到了。太监在门外通传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进来。”
　　熊芷蝶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御案后的长孙泰平。
　　长孙泰平今年不过二十四岁，生得清俊儒雅，一双狭长的凤目总是带着几分倦意，像是常年睡眠不足的样子。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不知在烦心什么事。看到熊芷蝶进来，他的眉头才松了松，招手道：“爱妃来了，过来坐。”
　　熊芷蝶依言走到御案旁，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长孙泰平把奏折放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道：“昨晚的事朕听说了，皇后又为难你了？”
　　“臣妾无碍。”熊芷蝶微微一笑，“倒是皇上，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昨夜又熬夜批折子了？”
　　长孙泰平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殿中的宫人都退下。等门关上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蝶儿，朕昨夜一个人想了很久。”
　　“想什么？”她问。
　　长孙泰平慢慢开口，声音很低：“朕……想试试。”
　　熊芷蝶愣了一下：“试什么？”
　　长孙泰平抬起头，他看着熊芷蝶，一字一句道：“朕想试试，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行。”
　　熊芷蝶呼吸一滞。
　　她知道长孙泰平的隐疾。皇帝幼年时曾被先帝的一位宠妃虐待过，其中就包括一些……不堪回首的事。具体细节不甚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长孙泰平就对男女之事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成年后更是无法正常行房。
　　这件事是长孙泰平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疤。
　　“皇上……”熊芷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孙泰平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朕不想一辈子靠暗卫。朕是天子，朕应该有子嗣，应该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蝶儿，你是朕的贵妃，你帮朕试试，好不好？”
　　熊芷蝶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他一些安全感。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声音：“皇上，边关八百里加急！”
　　长孙泰平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迷醉瞬间变成了清醒。他退开一步，别过脸去，声音恢复了天子的威严：“进来。”
　　太监推门而入，面色发白，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陛下，熊大将军率军大破北狄，已至潼关，但……但被潼关守将以通敌为由扣下，不许入关！”
　　熊芷蝶脑中嗡的一声，脸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