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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纪 ...

  •   纪澄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那扇黑漆木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周世明的宅子在苏州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跟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能跟沈述叫板的人。她不知道周世明愿不愿意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把她交给沈述。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叩了三下门环。铁门环冰凉冰凉的,硌着她的掌心,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

      “找谁?”

      “找周老爷。我是纪澄,从京城来的。周老爷认识我。”

      老头的目光变了一瞬,侧身让开,说了句“进来吧”,语气不咸不淡的。纪澄走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像是有人常坐在这里晒太阳。她跟着老头穿过院子,走进正堂,老头让她坐着等,转身进去了。

      纪澄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包袱里是那五本案卷,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不能让人拿走。她坐在那里,看着墙上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苏州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画得不错,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门外的脚步声,听院子里的风声,听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世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纪澄看得一清二楚——是好奇,是打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出手。

      “纪姑娘,稀客。”他拱了拱手,在主位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纪澄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像护着什么宝贝。

      “周先生,我来求您一件事。”

      周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看着她。“什么事?”

      “沈述的人在码头等着抓我,我回不了京城。求您收留我几日,等风声过了,我就走。”

      周世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纪澄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纪姑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纪澄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在周世明这种人面前,说谎没用,他一眼就能看穿。“沈述经手盐务案的案卷原件,五份,每一份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周世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纪澄看见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案卷是扳倒沈述的关键,谁拿到了这些案卷,谁就握住了沈述的命脉。他想要这些案卷,可他不会明着要,他会等,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开口。

      “纪姑娘,你胆子不小。”周世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述的人在码头等着你,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纪澄沉默了一瞬。“孙茂才。”

      周世明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是在重新估量她的目光。

      “孙茂才?那个被割了舌头的账房先生?”

      “他的舌头没全割掉,还能说一些。他在苏州,看见了沈述的人,跑来告诉我的。”

      周世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了两下。纪澄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有些紧张。她知道他在做决定——收留她,还是把她赶出去。收留她,就等于跟沈述对着干,风险不小。赶她出去,她落在沈述手里,那些案卷也会落在沈述手里,他再也拿不到了。

      “纪姑娘,你可以住在这里。”周世明终于开口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那些案卷,你不能带走。”

      纪澄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周先生,你这是——”

      “不是要你的案卷。”周世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替你保管。你住在我的地方,万一沈述的人找上门来,搜到你手里的案卷,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把案卷交给我,我替你收着,等你走的时候,我还给你。”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周世明说的有道理,可她不敢相信他。这个人,连自己的远房亲戚都能拿来当筹码,她凭什么相信他会守信?

      “周先生,我可以把案卷交给您保管。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世明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给我写一张收据,写明您收到了什么,承诺归还。这样我才放心。”

      周世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赞赏的笑。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谨慎的人。”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铺开纸,提起笔,写了一张收据,盖上自己的私章,走回来,递给她。

      纪澄接过收据,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打开包袱,把五本案卷拿出来,放在桌上。周世明看着那些案卷,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他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看签名,合上,收进了袖子里。

      “纪姑娘,你安心住下。在我这里,没人敢动你。”

      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周先生”,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周世明让那个老头给她安排了一间厢房,在后院,安静,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丛竹子,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纪澄关上门,把收据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跟那枚钥匙放在一起。那枚钥匙是老太爷留给她的,开沈先生那个紫檀木匣子的钥匙。钥匙还在,可匣子里的契约已经不在了——她早就把契约交给了顾衍之,让他收在更安全的地方。

      她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案卷不在她手里了,可收据在。收据就是证据,证明周世明拿了那些案卷。他要是敢不还,她可以拿着收据去告他。当然,她不会真的去告,那只是最后的手段,一张保命的牌。

      纪澄躺下来,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顾衍之知道她出事了吗?他收到她的信了吗?他会来找她吗?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赶不走,也理不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在周世明府上的日子,比纪澄预想的要平静。每天有人送饭来,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比她一个人在客栈吃得还好。她不出门,每天就待在厢房里,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在花园里走一走。周世明没有再来找她,她也没有去找他。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沈述的人还在找她,码头、客栈、纪蓉家,他们都会去搜。他们迟早会查到周世明这里,到时候怎么办?周世明会护着她,还是把她交出去?她不知道。

      第四天的时候,周世明来了。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纪澄打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封信。

      “纪姑娘,你的信。”他把信递给她。

      纪澄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跳漏了一拍。是顾衍之的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已到苏州,住在城南悦来客栈。你平安否?”

      纪澄的眼眶红了。他来了,他来找她了。她攥着信纸,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她笑了。她抬起头,看着周世明,说了一句让周世明意外的话:“周先生,我要走了。”

      周世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去哪?”

      “去城南悦来客栈。我丈夫来了。”

      周世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暖的话:“我派人送你。”

      纪澄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那些案卷——”

      “案卷还在我手里。”周世明说,“你什么时候回京城,什么时候来取。你放心,我不会动它们。”

      纪澄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真假。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不透他,可她别无选择。

      “周先生,多谢您这几日的收留。”她福了一礼,背上包袱,走出了周府。

      苏州的春天在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洒水。纪澄没有撑伞,走在雨里,脚步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在跑。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包袱也湿了,可她不在乎。她要去见顾衍之,她要告诉他,她没事,案卷拿到了,虽然不在她手里,可她有收据,她还能拿回来。

      城南悦来客栈。纪澄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伙计迎上来,问她找谁,她说找顾公子,住在哪间。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大概觉得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不太像能跟“顾公子”扯上关系的人,可还是带她上了楼。

      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看见纪澄,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了屋里。

      “你怎么淋成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面有心疼,有想念,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拿了干毛巾,替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纪澄站在那里,让他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衍之,”她说,“我拿到案卷了。”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在哪?”

      “在周世明手里。他替我保管着,给了我一张收据。”

      顾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信他?”

      纪澄摇了摇头。“不信。可我别无选择。沈述的人在码头等着我,我回不了京城,只能去找他。”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毛巾,把纪澄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纪澄,”他说,“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做这种事了。”

      纪澄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顾衍之在苏州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哪儿都没去,就陪着纪澄在客栈里。他们吃饭、说话、看雨,像两个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纪澄把这几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孙茂才的警告,到周世明的收留,到那些案卷的去向。顾衍之听着,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周世明这个人,不能全信。”他说,“案卷放在他那里,夜长梦多。得尽快拿回来,送回京城。”

      纪澄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不能现在去拿,她刚从周府出来,转身又回去,太明显了。得等几天,等风声过了,等周世明放松警惕了,再去取。

      “衍之,你先回京城。我留在苏州,等时机合适了,去取案卷。”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苏州,我不放心。”

      “可你不能一直待在苏州。你在京城还有事,方明远那边还在等你的消息。”

      顾衍之沉默了。他看着纪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亮。那团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她一个人查账、一个人写状纸、一个人去大牢、一个人扛着整个家。那时候她能做到,现在也能。可他不想让她再一个人了。

      “纪澄,”他说,“我们一起回去。案卷的事,从长计议。”

      纪澄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案卷在周世明手里,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我必须尽快拿到手,带回京城。”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握着纪澄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她舍不得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三天,”他终于开口了,“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没拿到案卷,我就来找你。”

      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第三天,顾衍之走了。纪澄送他到码头,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替他们流泪。两个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江水灰蒙蒙的,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衍之,你路上小心。”纪澄说。

      “嗯。”

      “到了给我写信。”

      “好。”

      “三天之后,不管我有没有拿到案卷,我都会回京城。”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描摹一幅很重要的画。

      “纪澄,”他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好”,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衍之上船了。他站在船头,看着纪澄,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船慢慢离了岸,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雨幕里。

      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还在下,她的头发湿了,衣裳湿了,可她不在乎。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案卷,一定会平安回来。

      她转过身,往周世明的宅子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雨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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