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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从 ...

  •   从周府回来的那天晚上,纪澄一夜没睡。她躺在客栈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把白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半间铺子,她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就这么分了一半给一个她根本不信任的人。肉疼吗?疼。可她不后悔。那封信比半间铺子值钱多了,有了它,沈述就跑不了了。

      顾衍之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可纪澄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麻了。她没有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里踏实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顾衍之忽然开口了。“纪澄,那半间铺子,我会帮你拿回来的。”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我知道。”她说。

      “不是安慰你,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重,“周世明这个人,贪得无厌。他拿了你的铺子,不会满足,还会要更多。只要他伸手,就会有破绽。”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衍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高,高到纪澄在黑暗中都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纪澄去了绣坊。她把转让股份的事跟柳如烟说了,柳如烟听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纪姑娘,你怎么能答应他?那是你的心血啊!”

      纪澄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如烟,半间铺子没了可以再挣,可那封信没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沈述不倒,纪家就永远翻不了身。我不能让我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反握住纪澄的手,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暖的话:“纪姑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林远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幅刚画好的花样,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他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柳如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意外的话:“纪姑娘,我认识几个京城里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纪澄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林远舟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他的手指在画纸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早年在北京学画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在都察院做事,姓方,叫方明远。他这个人,正直,不怕事。沈述的事,如果证据确凿,他愿意帮忙递上去。”

      纪澄的眼睛亮了起来。都察院,那是专门弹劾官员的地方。如果有人能在都察院递上证据,沈述就跑不了了。可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认识的人身上。方明远,她没见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林先生,你能帮我约他见一面吗?”

      林远舟点了点头,说:“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纪澄和顾衍之忙着整理证据。纪东柏的信、沈述经手的案卷、那些被无罪释放的盐商的名单,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抄录副本,原件锁起来。顾衍之的字写得快,纪澄的字写得工整,两个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有时候忙到深夜,纪澄的眼睛酸得睁不开,顾衍之就会把灯吹灭,说“明天再弄”,拉着她去睡觉。

      纪澄躺在他旁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方明远的事。林远舟已经托人去约了,可一直没有回音。她不知道方明远愿不愿意见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帮忙,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周世明一样提条件。她只能等。

      三月初六,方明远终于答应了见面。

      林远舟来报信的时候,纪澄正在绣坊里跟柳如烟对账。她放下账本,站起来,心跳得很快。林远舟说方明远明天下午有空,约在城南的一家茶楼见面。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紧。

      柳如烟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你一个人去?”纪澄摇了摇头,说顾衍之陪她去。柳如烟这才放心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纪澄和顾衍之去了那家茶楼。方明远已经到了,坐在二楼的雅间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他看见纪澄和顾衍之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客气。

      “纪姑娘,顾公子,请坐。”

      三个人坐下来,伙计端了茶来,退了出去。方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认真。

      “林远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沈述这个人,我听说过,在江苏按察使任上口碑不错,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事。”

      纪澄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的抄本,放在桌上,推到方明远面前。“方大人,这是纪东柏写给周世明的信,里面提到了沈述逼他做的事。请您过目。”

      方明远拿起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他又看了一遍,放下信,看着纪澄。“这封信,可信吗?”

      纪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信是纪东柏亲笔写的,字迹可以鉴定。纪东柏虽然犯了事,可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没有被抓。他没有必要编造这些事。”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纪澄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有些紧张。她知道他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在想要不要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沈述是从三品的官员,弹劾他需要证据确凿,否则就是诬告,诬告朝廷命官是要反坐的。

      “纪姑娘,这件事不小,我需要时间查证。”方明远终于开口了,“你们手里的证据,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看看?”

      纪澄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微微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那些证据的抄本,递给方明远。“方大人,这些是抄本,原件在我们手里。您先看看,如果有需要,我们再送原件过去。”

      方明远接过布包,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拱了拱手。“纪姑娘,顾公子,这件事我会认真对待。你们等我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纪澄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把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等了。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得她的手指慢慢不抖了。

      “他会帮忙吗?”纪澄问。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心里踏实了一些的话:“会。方明远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正直,不怕事。只要证据确凿,他一定会递上去。”

      纪澄点了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的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在,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月十二,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生了,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孩子长得像周明轩,眼睛小小的,鼻子大大的,不太好看,可越看越顺眼。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生孩子有多疼,说周明轩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说婆婆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纪澄读着信,嘴角弯得很高,眼眶却红了。

      她铺开纸,给纪蓉回信。她写了很多,写京城的事,写绣坊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来京城了,在帮她查案,瘦了,可精神很好。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去苏州看你和孩子。”

      三月十五,方明远那边有了消息。

      他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证据他已经看过了,确实有问题,他已经写好了弹劾的奏折,准备递上去。可他还需要一样东西——沈述亲笔签发的那些案卷的原件。抄本虽然能说明问题,可到了堂上,沈述完全可以不认。

      纪澄看完信,把信递给顾衍之。顾衍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沈述亲笔签发的案卷原件,在江苏按察使司的档案库里。要拿到那些东西,不容易。”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江苏按察使司的档案库,那是沈述的地盘,进去拿东西,等于自投罗网。可她不能不去,因为那些案卷是扳倒沈述的关键。

      “我去。”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行。太危险了。”

      “衍之,”纪澄握住他的手,“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

      顾衍之沉默了。他看着纪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亮。那团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她一个人查账、一个人写状纸、一个人去大牢、一个人扛着整个家。那时候她能做到,现在也能。

      “好,”他说,“我陪你去。”

      纪澄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朝廷命官,去了就是知法犯法。我一个人去,出了事,你还能在外面帮我。”

      顾衍之沉默了更久。他的手握紧了纪澄的手,握得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她舍不得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

      “纪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一定要小心。”

      纪澄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出事的。”

      三月十八,纪澄坐上了去苏州的船。她没有告诉柳如烟和林远舟她要去做什么,只说去苏州看纪蓉和孩子。柳如烟信了,给她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有给孩子的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还有给纪蓉的补品。纪澄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她不能说实话。

      顾衍之送她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家在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的。两个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的。

      “衍之,你回去吧。”纪澄说。

      顾衍之摇了摇头,说:“等你上了船,我再走。”

      纪澄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是凉的,她的嘴唇是热的,凉热碰在一起,激得他浑身一颤。

      “等我回来。”她说。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纪澄上了船,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没有说“路上小心”,可他的眼睛说了。

      船慢慢离了岸,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晨雾里。纪澄站在船头,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苏州,她来了。沈述的案卷,她一定要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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