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纸琅

24、装傻 夜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尸臭的黑布，沉沉压在北安城之上。

　　沈怀垂着眼，眼睑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那层淡蓝色的水膜如琉璃般覆在眼前，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也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他惯用这副温和的面具。

　　对外，他是平易近人的A级治疗师，随手便能治愈无数低阶异能者，是乱世里唯一的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易近人”，不过是他为了隐藏心底的高傲而披上的一层薄纱——他本就不屑于理会那些微不足道的弱者，除非，那是必要的展示。

　　面前的黝黑中年男人是个A级异能者，身上的气息强横而紧绷。沈怀不必认识他，城里值得他沈怀记住的名字，从来都寥寥无几。

　　精神力如细密的针脚，悄无声息地刺入对方体内。强横的治愈力配合着精神力的安抚，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是恰到好处的精神抚慰，卸去了对方因战斗而紧绷的神经。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熟稔得让人心酸。

　　听腻了的“谢谢”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天色，正一点点由深黑洇向拂晓。

　　自从丧尸觉醒意识，太阳便成了它们最大的克星。阳光会削弱它们的战斗力，因此，高阶丧尸极少在白日露面。唯有那些尚未觉醒意识的低阶丧尸，仍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死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像一群失去灵魂的影子。

　　中途，傅宣来过一次。

　　他倚在沈怀身侧，肩膀自然地靠上了沈怀的肩。他身上永远带着凛冽的杀气，此刻却罕见地松弛下来。

　　“荒柏的作战能力，实在不行。”傅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的回溯异能，在没有危机时对战争毫无帮助。就算有，也微乎其微。好在，他的身体素质还算过硬。”

　　沈怀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傅宣，是沈怀已知的S级异能者中，最强的那一个。

　　他的强大，在于那一手无解的空间领域。领域一开，他便是那片空间的绝对主宰，从未有人能从其中活着逃脱。哪怕是铺天盖地的丧尸潮，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需要多释放几次技能的麻烦。

　　可即便是他，也有力竭之时。

　　“那几头S级丧尸，很棘手。”傅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怀的手指，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有个自称七号的。我已经杀了他两次，可他总能在几天之后，毫无痕迹地再度复活。”

　　永无止境的围攻，无休止的尸潮剿灭，就连这座城市最锋利的剑，也开始感到有心无力。

　　沈怀手中捏着一枚刚刚收缴的A级晶核，这是最直接的能量来源。由治疗师帮忙补充精神力，远比异能者自身恢复要快得多。

　　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仓库里，已经很久没有A级晶核入库了。

　　他想起上次傅宣亲手斩杀的那几头丧尸，当时晶核并未掉落，他只当是特例。可现在结合眼前的窘境，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缓缓成形。

　　“会不会……高级晶核，对丧尸王来说，也有用处？”沈怀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傅宣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也这么想过。”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映着沈怀的身影，“只是个猜测。或许，只要晶核不灭，丧尸就会被无限复生。”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让沈怀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还记得，我之前战场上斩杀的那五头A级丧尸吗？”

　　“记得。”沈怀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在战场上，又见到他们了。”傅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我顺手又杀了一次。战后我仔细观察过，它们依旧没有掉落晶核。而且，不只是它们，现在所有的A级丧尸，皆是如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沈怀的心上。

　　“甚至，现在B级丧尸的晶核，入库数量都比之前少了太多。”

　　沈怀不是傻子。

　　他从未踏足过前线战场，但他听懂了傅宣话里的寒意。一个可怕的推论摆在眼前：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连B级丧尸都不会再掉落晶核，然后是C级，D级……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丧尸竟然无法被彻底杀死。

　　它们的生命，像附骨之疽，永远除不尽。

　　沈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精致的面容上血色尽褪。他无法想象，那个幕后黑手——丧尸王，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他，真的是微生谦吗？那个曾经在末世里连觉醒异能都做不到的人，如今竟成了这末日里的最大梦魇？

　　傅宣伸出手，轻轻取下沈怀手中那枚已经能量耗尽的晶核，将它放在一旁。他粗糙的指腹温柔地抚过沈怀略显苍白的脸颊，随即，在他脸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沈怀。”傅宣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比谁都清楚，这场战局，越拖下去，希望就越渺茫。”

　　他伸手，将沈怀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怀耳中。

　　“你能跟着荒柏走，我心里既不舍，又庆幸。甚至，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

　　“我庆幸，你能离开北安城。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也能好好地活着。”

　　沈怀抬起头，撞进傅宣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常年深藏的情绪，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地挑明，亮堂堂地摆在沈怀面前。那里面有深情，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汹涌的爱意。

　　沈怀的心猛地一沉。

　　他甚至在想，傅宣是不是故意把局势说得这么糟糕。他看穿了自己的胆小，看穿了自己的懦弱，就是想让自己断了留在北安的念想，死心塌地地跟荒柏离开。

　　“哥哥……”沈怀的声音哽咽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傅宣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我们……不能只当一辈子兄弟吗？”

　　傅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瞬间翻涌，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你还是接受不了吗，沈怀？”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锁住沈怀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怀的心上。

　　“为什么接受不了，我爱你呢？”

　　“你应该，很早就能感受到我对你的感情了，不是吗？”

　　“为什么，还要一直在装傻？”

　　沈怀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的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喊着“留下来，陪傅宣”，另一个却尖叫着“快逃，去北安城之外，那才是生路”。

　　可每一次，当他萌生离开的念头时，傅宣对他的好，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傅宣太了解他了。

　　太了解他的胆小，他的软弱，他的所有软肋。

　　“哥哥……”沈怀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傅宣怀里，紧紧抱住他，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傅宣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傅宣的身体一僵，随即，他反客为主，将沈怀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又哭了？”他的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沈怀埋在他的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份沉重的爱意，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那条注定痛苦的生路。

　　傅宣轻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地安抚着。过了许久，等沈怀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沈怀，我既然已经挑明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再是那个，会被你利用、会纵容你的愚蠢哥哥。”

　　“我现在，是一个对你抱有心思，爱慕你的成年男人。”

　　他捧起沈怀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黑眸里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早该清楚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