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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降月·第二十四日 王都的晨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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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晨钟敲响时，奥薇拉已经签完了今天的第一批文书。西境骑兵总督的正式拘捕令，东境粮饷解冻批文，东方海防第三道防线的增兵方案。她把红墨水笔搁回笔架，笔杆上沾着的墨迹在烛光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薇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没有封蜡的军报。“赫尔曼军团长昨夜出发了。一个人。没有带近卫军。”
奥薇拉接过。赫尔曼的笔迹，只有一行字：两日。军报背面画了一条从王都延伸向北境的简略路线图，灰谷镇、铁桥渡、霜牙隘，三个地名旁边各写了一个姓氏。北境的人。不服诺顿的人。她把军报折好，放进左手边抽屉里，压在源千代国书的上面。
“宫廷内部查得怎么样。”
“王室私库账目的经手人一共七个。六个干净。一个有问题。王室私库副司库，马修·科尔。军事大臣巴斯蒂安·科尔的远房侄子。”
奥薇拉的笔尖没有停。
“三年前他经手过一笔王室私库的拨款，收款方是下城区旧城改造项目。那个项目在王都市政厅的档案里从来没有动过工。”薇拉的声音沉了一分，“那笔钱的金额，和圣玛尔塔孤儿院重建款的数额完全一致。”
奥薇拉把笔搁下了。
“他现在在哪里。”
“今晨照常到私库署当值。没有异动。”
“把他调出私库署。调去皇家档案馆，负责整理四百年前的陈旧卷宗。立刻。”
薇拉愣了一下。“不抓？”
“抓了他，科尔家族就会知道这条线被拔了。他们会再塞一个新的进来。”奥薇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黑墨水笔，“调他去一个看不到任何有用信息、但名义上没有贬黜的位置。让他继续当值，继续领俸禄，继续给科尔家族递消息。”
她在空白调令上写下马修·科尔的名字和新职位，笔画干净利落。
“从今天起，他递出去的消息，全部由我们来写。”
薇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陛下要反过来用他。”
“诺顿知道孤儿院和我的关系，是埃德里安告诉他的。埃德里安知道，是科尔家族从王都递出去的消息。”奥薇拉把调令推过去，“马修·科尔是这条线在王都的起点。只要他还在位置上，这条线就在。线还在，就能顺着摸回去。”
她从笔架上取下红色墨水的羽毛笔，在调令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红色圆圈。
“去办。另外，马修·科尔的住处，私下查。几口人，住哪里，有没有外室，有没有不记在他名下的孩子。我不要他的家人，我要他知道他的家人在我的视线之内。”
薇拉握拳抵胸，转身出去。
奥薇拉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拘捕令。拘捕对象那一栏，她写上马修·科尔的名字，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字——候。折好，放回抽屉，压在赫尔曼的军报下面。
午前，她穿过走廊前往枢密院。经过王室私库署门口时，门开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银边眼镜的瘦削男人正在整理账册。马修·科尔。他抬头，目光和她碰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整理。手指很稳。
奥薇拉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枢密院大厅里，十二位大臣已经落座。巴斯蒂安·科尔坐在军事大臣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西境骑兵总督接替人选的三份简历，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西境骑兵总督接替人选。”
巴斯蒂安把三份简历推过来。“陛下，按您的吩咐，从西境骑兵内部提拔。千夫长以上，五年内没有任何家族势力介入记录。这三人符合条件。”
奥薇拉翻开。第一份，四十二岁，千夫长，西境本地出身，父亲是铁匠。服役二十二年，从列兵升到千夫长。档案备注：铁王座联盟边境冲突中率三百骑兵守住渡口三日，三百人最后剩四十二人，本人左臂中箭，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无法完全伸直。第二份，三十八岁，千夫长，精通草原部落三种方言，曾单人潜入铁王座联盟领地绘制水源分布图，往返二十七日。第三份，三十五岁，千夫长，三年前西境内部兵变时单人策反叛军副将，三年来所部无一逃兵。
她把三份简历并排放在桌面上。
“第一人忠诚。第二人机变。第三人能驭下。”她把简历推回去，“三个人，我都要。”
巴斯蒂安的手指动了一下。“总督位置只有一个。”
“西境骑兵总督之下，设三个副督。分管边防、情报、内务。这三个位置以前是虚设，从今天起做实。一个管边防，一个管情报，一个管内务。总督从他们三个人里再选。选谁，让他们自己争。”
财政大臣玛格丽特·艾恩开口了。“三人分管，互相制衡，指挥权就不会再集中在一个人手里。但总督最终还是要选一个。怎么选。”
“一年后。看成绩。谁管的防线最稳固，谁的情报最准确，谁的部属最忠诚。成绩最好的升总督。另外两个继续当副督，如果他们愿意。”
玛格丽特点头。
巴斯蒂安把三份简历收回去。他的手指依然很稳。但奥薇拉注意到，他收起第三份简历时，拇指在纸缘上多停了一瞬。科尔家族的女婿不在里面，侄子也不在。他递上这三份干净简历，是在告诉她——你想要干净的人，我给你。一个在三代君主手下做过军事行政的人，不会因为一次驳斥就退让。干净的人用久了，也会变脏。
她在枢密院会议记录上写了一行批注：西境骑兵新制，三督分权。巴斯蒂安·科尔今日所呈三人，背景干净。记。
记的意思是，以后会查。
午后，天光开始暗了。霜降月的白昼短得像一把折刀。莱昂端着红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退开。
“陛下。今天的蜂蜜糖买来了。放在矮柜上了。”
“嗯。”
他还是没走。手指攥着托盘边缘，金棕色的睫毛垂着。
“陛下……那些孩子，有消息了吗。”
奥薇拉抬起头。金棕色的卷发垂在他额前，眼眶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赫尔曼去了北境。两天后回。”
莱昂的睫毛抬起来。“他会把孩子们带回来？”
“会。”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再多问，端着托盘退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陛下。今天的蜂蜜糖，我买了两块。一块放在矮柜上。另一块放在自己口袋里了。等第一个孩子回来的时候，给他。”
门关上了。
奥薇拉低下头继续签文件。北境路线图摊在桌面一角，灰谷镇、铁桥渡、霜牙隘，三个地名，三个姓氏。赫尔曼的备注写在背面——灰谷镇，卡伦·灰谷，原北境边境守备第二营千夫长，五年前因违抗诺顿军令被革职，现经营铁匠铺。铁桥渡，艾琳·铁桥，原北境情报哨站长，三年前因“失职”被降为渡口守桥人，真实原因是截获过诺顿与埃德里安的第一封密信。霜牙隘，科尔温·霜牙，北境山地部落族长，诺顿十年前屠了他两个儿子。
她用指尖沿着路线图从王都划向北境，划过灰谷镇，划过铁桥渡，在霜牙隘停住。诺顿侯爵领的最后一道屏障。
门开了。薇拉的脚步声。
“陛下。马修·科尔的住处查清了。老城区石榴巷，一妻一子。儿子七岁。没有外室。每周回一次家，固定在休息日。邻里说他是个闷人，不喝酒，不赌钱，唯一的嗜好是给儿子买糖。”
奥薇拉的笔尖在霜牙隘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的儿子喜欢吃什么糖。”
“蜂蜜糖。”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分。矮柜上，莱昂新买的那块蜂蜜糖安静地躺在油纸里。奥薇拉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路线图上的霜牙隘，又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薇拉。”
“在。”
“赫尔曼到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