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潮汕持家女 林墨意外走 ...
-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要发生了。”
这句话在林墨后来的回忆里,像一句谶语,又像一个冷笑话。
意外,是那两张名为《叶卡捷琳娜·墨》与《叶卡捷琳娜·风》的照片,以核爆般的威力,席卷了全球视野。而更直接的、砸到林墨头上的“意外”,是随着照片中那两件服装被无数次放大、解析、赞叹——那件在太湖之畔,于叶晚身上如黑曜石战甲、于苏婉身上如月白流云的定制设计;以及那件在米亚罗狂风里,紧紧包裹叶晚、又被风塑造出惊心动魄轮廓的深灰蓝色流苏折叠裙——它们的设计师,林墨,这个曾经在圈内以叛逆、难搞、才华横溢但产量随性著称的名字,一夜之间,被推到了西方主流时尚界聚光灯的正中央。
赞誉来得排山倒海。《Vogue》、《Harper's BAZAAR》、《W》的专访邀约挤爆了邮箱;顶尖买手店的合作订单雪片般飞来,要求复刻或衍生那两件“传奇战衣”;数个一线奢侈品牌伸出橄榄枝,探讨胶囊系列或长期顾问合作;甚至有几个艺术机构,想为她那充满建筑感、力量与诗意并存的设计举办专题展览。
林墨经纬工作室,位于阿姆斯特丹运河畔那栋原本还算宽敞的三层老房子,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永不停歇的蜂巢。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面料摩擦声、多国语言交织的越洋通话声,二十四小时不绝于耳。打印出来的设计稿、面料小样、合同文件堆满了每一张桌面,甚至蔓延到地板和古老的壁炉架上。助理从原来的三两个,急速扩充到十几个,分三班倒,确保任何时区的客户或合作方来电都能被及时接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浓缩咖啡的焦苦、外卖食物的味道,以及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属于 deadline 的金属气息。
林墨自己,则成了这个蜂巢里最忙碌、也最神出鬼没的蜂后。她穿着沾满颜料和划粉的旧T恤和工装裤,头发随便一抓,眼底是长期缺眠的青黑,在各个工作台、缝纫机、视频会议屏幕前穿梭。灵感爆发时,她能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抓着面包片当画笔在纸上涂抹,对着人台又拆又改,用她那口带着川味、语法随性的英语,在电话里跟意大利面料商激烈争论,或是跟纽约的买手解释某个结构为何不能妥协。实在撑不住,就随便倒在工作室角落的沙发、甚至堆满布料的地板上,囫囵睡上三四个小时,助理们会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绕过,连呼吸都放轻,因为“林老师刚睡着”。
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不规律。常常是孩子们已经睡了,她才带着一身烟味(偶尔抽一根提神)和外面清冷的夜气进门;或者孩子们还没醒,她又已经匆匆离开。视频通话成了她和孩子们主要的见面方式,但背景音永远是工作室的嘈杂,说不上几句,就可能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四个孩子,从潮汕、洛阳、川西满载而归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就发现家里的节奏骤然变了。林墨妈妈变成了手机屏幕里那个语速飞快、背景杂乱、有时说着说着就被人叫走的模糊影像。学校的活动、家长会、课外兴趣班,需要填的表格,需要签的字,需要准备的物品……原本是林墨和苏婉分工协作的琐碎日常,现在几乎全部压在了苏婉一个人肩上。
苏婉的花艺工作室,那个曾经充盈着植物清香、让她得以静心与生命对话的安宁角落,悄无声息地挂上了“暂不对外营业”的牌子。她把所有的心思、时间、精力,都转向了那个位于运河边的家,和家里的四个小生命。
她变得异常忙碌,却是一种与林墨截然不同的、静水流深式的忙碌。清晨,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叫醒孩子们,检查他们的书包,送他们出门。白天,处理无穷无尽的家务,采购,清洁,整理孩子们从学校带回来的各种作品和通知,回复老师的邮件,安排牙医或体检。下午,接孩子们放学,陪他们做功课,准备晚餐,听他们叽叽喳喳讲述学校的趣事。晚上,照顾他们洗澡、读睡前故事、安抚偶尔因想念林墨妈妈而闹情绪的小心灵。等到孩子们终于沉入梦乡,她才能稍微喘口气,收拾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厨房,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如果有余力的话),然后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归家的林墨,或者独自入睡。
她不再有完整的时间去侍弄那些娇贵的苔藓和蕨类,最多只是在窗台浇浇几盆耐活的绿植。那双曾经在巴黎秀场后台精准捕捉破绽、在太湖倒立时稳如磐石、在陶艺工坊里温和引导孩子的手,如今更多时候是在揉面团、切蔬菜、折叠衣物、擦拭孩子们不小心打翻的牛奶。
有一次,叶晚和你从米兰回来,在阿姆斯特丹短暂停留。深夜,你们结束拍摄工作回到那个家,发现苏婉还在厨房,就着一盏小灯,安静地熨烫着孩子们明天学校活动要穿的、带有民族服装元素的衬衫,熨斗划过棉布,发出平稳的“嘶嘶”声。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种柔韧的疲惫,却不见焦躁。
“婉婉,还没睡?” 叶晚轻声问。
苏婉抬起头,看到你们,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意,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就快好了。林墨刚来过电话,说今晚又回不来,在赶最后一批样衣。”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知著明天学校有‘世界日’活动,要穿得正式点。林初的衬衫扣子松了一颗,顺便缝一下。”
你看着料理台上还摆放着洗净的午餐盒,冰箱贴上密密麻麻的日程便签,角落里堆着待整理的回收物品。这个家,在她的操持下,依旧井井有条,充满生活气息,但那份有序背后,是巨大的、沉默的付出。
叶晚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有些闷:“辛苦你了。”
苏婉拍了拍叶晚环在她腰间的手,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诙谐的淡然:“不辛苦。我现在可是专业的‘潮汕持家女’,业务熟练着呢。”
“潮汕持家女”。她用了这个自称。带着玩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段温暖旅行的怀念,或许,还有对当下这种略显“传统”分工的一丝微妙自嘲。在这个她们亲手构建的、最不传统的家庭里,因为一场“意外”的走红,她似乎暂时性地、无缝切换到了一个最“传统”的角色里。
而那个点燃这场“意外”风暴的林墨,正在几公里外的工作室里,在凌晨三点的灯光下,对着人台上那件怎么都不对劲的样衣轮廓,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嘴里嘀咕着“这破布料怎么就没那种被风吹起来的感觉”,手边是冷掉的第三杯咖啡。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沉默流淌,倒映着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也倒映着这栋房子里,一盏为晚归人留着的、温暖而寂静的灯光,和几公里外那间工作室里,燃烧到天明的、狂野而滚烫的创作之火。
她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场“意外”带来的、甜蜜而沉重的全新现实。一个在风暴中心砥砺前行,一个在风暴之外筑起最安稳的后方。经纬交织,依旧是那个家,只是线,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