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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问米有价   第四章 ...

  •   第四章问米有价

      天亮了。

      林舟是被鸡叫醒的。不是城里那种被邻居转发的短视频鸡叫,是真的鸡,活的,站在不知道谁家的院子里,抻着脖子往死里喊。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堂屋的方桌前,脸压在《问米笔录》上,嘴角淌出来的口水洇湿了手札的一角。他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墨迹洇开了一点,好在没糊掉关键的字。

      右手按在桌面上,灰白色的指尖在深色的木头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放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晨光里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从指尖到第一指节都是灰白的。不是苍白,不是惨白,是那种被抽干了血色的、没有任何生命感的灰白,像落满香灰的供桌,像纸人的脸。

      他用左手捏了一下右手的食指指腹。有触感,但很钝,像隔着一层纱布在摸东西。温度很低,低得不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把手放下了。

      院门敞着一条缝。昨晚他关了门,但没有上闩。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院子里走回堂屋、怎么坐到桌前、怎么睡着的了。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石板地上那撮灰白色的灰烬,和被风吹开后露出的四个字——

      还有五夜。

      现在灰烬已经被夜风吹散了。石板地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二十六岁的身体,坐了一夜硬木椅子,关节像老人一样发僵。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从院墙外伸进来的槐树枝,看着枝头残留的几根褪色红布条。晨光里它们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只是旧,只是脏,只是被风雨洗褪了颜色。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扫帚。

      倒悬在门后的扫帚掉在地上,竹柄横在门槛前。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扫帚柄的时候,竹子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他松开手,扫帚柄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指印——不是沾上去的,是竹子本身的颜色变了。接触过他右手手指的那一小块竹节,从青黄色变成了枯灰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水分。

      林舟盯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

      然后把扫帚捡起来,靠着院墙放好。

      陈伯来的时候,太阳刚刚翻过东边的山脊。

      他没敲门,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稀饭,上面搁着两个煮鸡蛋。他把碗放在院里的石墩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双筷子,搁在碗上。筷子是竹子的,头尾一般粗,磨得光滑发亮。

      “吃。”他说。

      林舟在石墩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稀饭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汤色发青——是那种用柴火灶慢慢熬出来的粥,带着一股城里电饭煲煮不出来的米香。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烫是不烫了,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两个鸡蛋都剥了,蛋白上沾着细碎的蛋壳。陈伯看着他吃,自己掏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亮火柴点着。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你爷爷也爱吃煮鸡蛋。”陈伯说。

      林舟咬了一口蛋白。

      “他每天早上煮两个。吃了六十七年。”陈伯吐出一口烟,“后来棺材里也放了两个。我们这边的规矩,问米人走的时候,要带两个鸡蛋上路。一个给自己吃,一个给阴差吃。”

      “为什么?”

      “阴差吃了你的鸡蛋,路上就对你客气点。”陈伯用烟杆指了指他手里的鸡蛋,“你爷爷那两个,不知道送出去没有。”

      林舟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伯,”他咽下去之后说,“问米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着烟,目光越过院墙,看着远处山脊上的晨雾。雾正在散,露出山体上深深浅浅的绿色。一只鸟从槐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穿过雾气,往山那边去了。

      “我不能跟你讲。”陈伯终于说。

      “为什么?”

      “发过誓。”

      “对谁发的?”

      陈伯没说话。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装了一锅。火柴划亮的时候,林舟看见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他在害怕。

      “但我可以跟你讲个别人的事。”陈伯点燃烟丝,深吸一口,“隔壁乡,以前也有个问米婆。”

      林舟放下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个问米婆姓什么我不讲了。她做了四十几年,经她的手请上来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规矩得很,问一次米,收三斤米,两炷香,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活人要问什么,她就请谁上来。亡魂附在她身上,借她的嘴说话。活人问完了,她就送回去。干干净净的。”

      烟雾在他脸前聚了又散。

      “但送不干净的。”

      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

      “亡魂上来一趟不容易。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说完,死了就想说完。你让它说三句,它想说三十句。你让它待一刻,它想待一辈子。问米婆把它请上来,就得把它送下去。送不下去,它就留一半在阳间。留一半,就少一半。少了一半的亡魂,记性好得很。”

      “记什么?”

      “记是谁把它请上来的。”

      晨光移了一点,照到陈伯的膝盖上。他裤腿上有泥点子,是早晨走过露水草地沾的。

      “那个问米婆老了以后,请不动了。那些年被她请过的亡魂,一个一个回来找她。不是谢她。是怪她。怪她当年话没传完,怪她把它们从底下叫上来又送不干净。她死的时候——”陈伯停了一下,“她死的时候,床板被她自己的指甲抓烂了。”

      林舟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孙子开的门。”陈伯说。

      碗里的稀饭还剩小半碗。米粒沉在碗底,汤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林舟低头看着那层米油,看着它映出自己的脸。

      “我爷爷也是问米的。”他说。不是疑问句。

      陈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在石墩上,站起来。

      “你手指怎么了?”

      林舟把右手伸出来。三根灰白色的手指,在阳光下看起来比室内更触目惊心。那颜色不是表面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连血肉都变了质。

      陈伯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几根了?”

      “三根。”

      “昨晚之前呢?”

      “指尖。”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旱烟杆插进腰带里,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爷爷第一次问米之后,手指也是这样。”他说,“他做到第三十年的时候,整条右臂都是灰的。做到第六十年,灰色上了脸。”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

      林舟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稀饭喝完。凉的,米粒有些硬了。他把碗放在石墩上,两个鸡蛋壳搁在碗边。然后站起来,走回堂屋。

      《问米笔录》还摊开在方桌上。

      他坐下来,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纸根参差不齐,有些地方撕得太急,连带着把前一页的边缘也扯破了。他数了数,一共撕掉了五页。五页的内容,被人从这本手札里彻底抹去了。

      他把手札合上,翻过来看封底。封底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封面,把书脊凑近了看。线装书的装订线是后来重新穿过的,线的颜色比纸张新得多,是机器棉线的白色,不是老式手捻麻线的黄褐色。有人在原装线断裂之后,重新把这本手札装订过一次。

      那个人撕掉了五页,然后重新穿线,把手札恢复了原样。

      爷爷。

      只能是爷爷。

      他撕掉的是什么内容?为什么要撕?撕掉之后为什么不烧掉,而是重新装订起来?

      林舟把手札翻回被撕掉的那一页之前。前一页的末尾,是第三章他看过的内容——“替身扣门。第二夜,彼物将化为汝形扣门。其形貌声气与汝无异,唯——”

      唯字后面被撕掉了。

      他盯着那个“唯”字,盯着那最后一笔拖出去的墨迹。墨迹在纸张的纤维里洇开,形成细微的毛边。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看着被撕掉的纸根。纸根上还残留着墨迹的印痕——不是写上去的,是前一页的墨渗透过来的。

      他把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的第一张完好页面翻过来,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看。

      光从纸背透过来。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把铅笔拿过来。

      铅笔是他在爷爷书桌抽屉里找到的,老式中华绘图铅笔,2B的,笔头削得很尖。他用铅笔芯的侧面,轻轻地、均匀地在空白纸面上涂抹。这是他在网上看过的法子——如果前一页的墨迹够浓,写字的人笔力够重,墨迹就会在下一页留下凹痕。凹痕被铅笔涂过之后,会显出白色。

      他涂得很慢。铅笔在纸面上来回滑动,灰色的铅粉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

      白色的痕迹,从灰色里浮出来。笔画,结构,一个字一个字地显现。

      “——唯其无影。”

      他继续涂。

      “破解之法:取扫帚倒悬于门后,可令其不得入。”

      涂。

      “然此法仅可阻其入,不能逐其去。”

      涂。

      “欲逐之,需——”

      涂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纸张上显出最后几个字,笔画很重,凹痕很深,墨迹透过了整整两层纸。那几个字是——

      “需以己身迎之。”

      以己身迎之。

      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它。

      林舟把铅笔放下。铅粉沾在他的手指上,灰色的,和右手指尖的灰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铅粉哪是皮肤。他低头看着那句话,想起昨晚自己做的事——走向替身,走到它面前,关掉手电筒,让黑暗吞没一切。

      他没有读过这句话。但他做了这件事。

      以己身迎之。

      然后替身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白色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二指节。三根手指,从指尖到中节,都变成了那种没有温度的颜色。他试着弯曲手指,关节还能动,但动作比左手慢了半拍,像是肌腱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以己身迎之”的代价。

      每一次破解,都要从自己身上拿走一部分。

      林舟把手札翻到前面。第一页,扉页上那行工整的楷书——“吾家世代问米,通阴阳,解冥事。然每代必有一劫,是为回煞。”

      他以前以为“劫”是指回煞这件事。现在他明白了。“劫”不是那七天。“劫”是代价本身。爷爷做了六十七年问米,右臂变成了灰色,灰色上了脸,然后他死了。这是爷爷的劫。

      林舟的劫,从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继续翻手札。

      后面的内容他开始认真读。不是跳着看,不是只找破解方法,而是一页一页地读。大部分是半文半白的记录,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来问米,请某亡魂,问某事,答某言。像是工作日志。最早的记录在六十七年前,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他翻到那一页,凑近了辨认。

      “甲午年三月初三。青石沟林有田。请其亡妻陈氏。问遗腹子可保否。陈氏言:生女可保,生男则随吾去。后数月,果生男。三日而夭。葬于祖坟西侧。”

      “甲午年五月十八。隔壁乡王姓妇人。请其亡夫。问藏银所在。亡夫言:灶台下第三块砖。掘之,得银元二十枚。”

      “甲午年九月初九……”

      一页一页的记录。六十七年,几千次问米。每一次都记着日期、来人、所请亡魂、所问之事、所答之言,以及——结果。有些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有些人没有。有些人问完之后千恩万谢地走了,有些人走的时候一言不发。还有些人,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未归。或者是:不知所终。或者是一个日期——那是他们的死期。

      林舟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一页的墨迹比前后的都要新一些,但纸张的磨损程度差不多。记录的时间是十九年前。

      “戊子年七月初七。自问。”

      自问。自己问自己。

      “请——不知其名。”

      他不知道请上来的是什么。

      “问——阁楼之物可封否。”

      阁楼之物。

      林舟的目光钉在这四个字上。

      “答——”

      后面是空的。没有记录答案。

      再后面一页被撕掉了。又是被撕掉的一页。纸根上残留着墨迹的渗透痕迹,但太碎了,用铅笔涂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几个字能辨认出来——“封”“七年”“苏醒”“勿启”。

      他把手札放下。

      阁楼。

      七岁那年他爬上去过的阁楼。他打开过一个罐子,然后发了三天高烧。然后父母带着他离开了青石沟,再也没回来过。那个罐子里封着的东西,爷爷在十九年前问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问能不能封住。答案没有被记录下来。但从后面的事来看,他封住了。

      封了七年。

      七年后,林舟爬上了阁楼,把它打开了。

      然后爷爷没有再去封它。因为在那之后的手札记录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阁楼之物”这四个字。后面的记录照常进行,问米,请魂,答问,记录。但关于阁楼,关于罐子,只字不提。

      是封不住了?还是爷爷选择了不封?

      林舟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方形的轮廓上。阁楼的入口。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框架里,积着十九年的灰。从下面看上去,它和普通的天花板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镜子碎片映出了那个轮廓,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它。

      他搬来藤椅,踩上去。手碰到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木板冰凉,和周围的天花板温度一样,没有任何异样。他用力推,木板纹丝不动。不是卡住了,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他换了角度,用肩膀顶。木板松动了,往旁边移开一条缝。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腐臭,不是霉味,是香灰味。和他记忆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和手札纸张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撑住入口边缘,用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阁楼很矮,他只能弓着腰。手电筒的光扫过积满灰尘的旧物——藤箱,老式座钟,一摞发黄的报纸,一盏煤油灯。所有的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安静地待在原地,像是十九年来从未被惊动过。但他的目光被地板上的痕迹吸引住了。

      灰上面有脚印。

      不是他的。他的脚印是新的,边缘清晰,鞋底花纹能看出来。那些旧脚印在灰尘更深处,被新的灰覆盖了一层,边缘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形状。不是成年人的脚印。是小孩的。

      很小,很窄,光着脚。

      脚印从阁楼入口附近开始,一直延伸到最里面靠墙的地方,然后消失了。没有返回的脚印。只有去的。

      七岁那年,他光着脚爬上了阁楼。走到了最里面。然后——

      然后他在妈妈怀里醒了过来。

      林舟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阁楼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出一条通路,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活物。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罐子。

      青花瓷的,大约一尺高。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红色的符图。黄纸的边缘已经脆了,有一小块崩落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罐口。符图的颜色褪了很多,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形状——扭曲的线条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的图案。

      和手札上的符图一模一样。

      林舟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着罐子。封口的黄纸在微微颤动。阁楼里没有风。是罐子里的什么东西在呼吸。极轻,极慢,隔着黄纸,隔着十九年的时间,一呼,一吸。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罐子的表面。青花瓷冰凉,带着阁楼里积攒了十九年的寒气。他的右手手指接触到瓷面的瞬间,罐子里的呼吸停了。

      彻底停了。

      像是在屏息等待。

      林舟把手收回来。罐子安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封口的黄纸上,符图的红色在电筒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是刚刚画上去的。但符图下面那行小字是旧的,墨色已经淡了——

      “林道玄封。戊子年七月初七。”

      十九年前的七月初七。他发高烧的那一天。爷爷封了这个罐子,在同一天。

      他封了什么?七岁的林舟打开罐子看到了什么?爷爷为什么没有再次封印,而是让它留在这里?

      手札上那行字浮现在他脑海里。

      “自问。请——不知其名。问——阁楼之物可封否。”

      爷爷不知道罐子里是什么。他做了一辈子问米,请过几千个亡魂,认识每一个来找他的死人。但他不知道阁楼里封着的是什么。他只能问。然后他封了七年。然后他的孙子打开了它。

      林舟把手电筒放在地板上,双手抱住罐子。青花瓷比他想象中重。他直起腰的时候,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黏稠的东西在瓷壁上缓慢地流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他把罐子从阁楼带了下去。

      堂屋里,他把罐子放在方桌上,挨着《问米笔录》,挨着那堆还没收拾的镜子碎片。然后坐下来,看着它。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罐子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青花瓷上的纹样在光里清晰起来——缠枝莲,如意云,还有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在莲花和云纹之间,藏着一个重复出现的图案。很小的,几乎被枝叶遮掩的。

      一只半闭的眼睛。

      罐身上,从上到下,从各个方向,无数只半闭的眼睛藏在青花之间。它们不是画上去之后被枝叶挡住的。它们是图案本身的一部分——莲叶翻卷的形状恰好构成眼眶,云纹的弧线恰好构成眼睑,花茎的弯曲恰好构成眼角的纹路。

      林舟盯着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着他。半闭的,似睡非睡的,像是随时会睁开。

      他拿起《问米笔录》,翻到画着符图的那一页。符图下面写着两个字:“勿启。”他又翻到扉页,看那行字——“吾家世代问米,通阴阳,解冥事。然每代必有一劫,是为回煞。”然后翻到记录的那一页——“戊子年七月初七。自问。请——不知其名。问——阁楼之物可封否。”

      答是空的。

      再后面那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印痕里只有“封”“七年”“苏醒”“勿启”几个字。

      他把手札合上。

      爷爷不知道罐子里是什么。他封了七年。七年后罐子被打开。然后他没有再封。

      为什么?

      一个做了六十七年问米的人,能请亡魂,能通阴阳,能封住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七年。七年后它被打开了,他却没有再去封它。他只是把它留在阁楼上,留在灰尘里,留了十二年,直到自己死去。

      是因为封不住?

      还是因为——他不想封了?

      林舟看着罐子上那些半闭的眼睛。阳光移动了一点,光带在青花瓷表面缓缓滑过。当光带经过某一只眼睛的时候,那只眼睛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

      他没有眨眼。他确定自己没有眨眼。

      他把手伸向罐口。黄纸的边缘崩落的那一小块缺口,黑洞洞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他的手指悬在缺口上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不冷,不热,像是罐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灰白色的那三根手指,从指尖到第二指节,正在轻微地震颤。不是发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叩击的震动。

      罐子里的东西认得他。

      或者说,认得他手指上的灰白色。

      林舟把手收回来。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块爷爷留下的旧手帕,盖在罐子上。手帕是白色的,棉布的,洗得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它盖住了那些半闭的眼睛,盖住了封口的黄纸,盖住了崩落的那一小块缺口。

      手帕落下去的时候,平整地覆在罐口。然后手帕中央,对应缺口的那一小块区域,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下凹陷了一点。

      像是罐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对着缺口轻轻吸气。

      林舟站起来。他把藤椅搬回原处,把镜子碎片扫进簸箕,把搪瓷碗和筷子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回堂屋,在方桌前坐下。

      手札摊开在他面前。罐子被手帕盖着,安静地待在桌子一角。阳光继续移动,从门缝爬到方桌上,爬到手札上,爬到他灰白色的手指上。

      他翻开手札的下一页。被撕掉的页面之后,记录还在继续。

      “己丑年二月初二。青石沟陈氏……”

      “庚寅年七月十五……”

      “辛卯年……”

      一次一次的记录,一年一年。爷爷继续问米,继续请魂,继续记录。阁楼上的罐子就那样放着,没有再被提起。

      直到手札的最后几页。

      林舟翻到最后——他之前看过的、被指甲刻出痕迹的那一页。

      “它们在柜子里。”

      “不要开。”

      然后他翻过这一页。

      后面还有一页。他之前没有翻到过。纸张粘在一起,被他的手指无意中捻开了。最后一页,没有刻痕,没有墨迹,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和前面工整的楷书不同,这几个字写得潦草而仓促,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回煞第七夜。彼时百鬼夜行,万魂同归。问米人血脉为引,可开阴门。然门开之后——”

      断在这里。

      铅笔的痕迹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划出一道浅灰色的线,消失在纸边。

      林舟把这一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整本手札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

      他合上手札,把它放在罐子旁边。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院子里,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落在石板地上。扫帚靠着院墙,竹柄上那个灰白色的指印还在,在阳光下泛着枯干的颜色。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白色停在第二指节的位置,暂时没有继续蔓延的迹象。但三根手指的颜色似乎比早上更深了一点。从灰白,正在变成一种更沉、更暗的灰色。像陈伯说的那样——你爷爷第一次问米之后,手指也是这样。他做到第三十年的时候,整条右臂都是灰的。做到第六十年,灰色上了脸。然后他死了。

      六十七年。爷爷花了六十七年,让灰色从指尖爬到脸上。

      林舟只有七天。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门外的石板路空荡荡的,阳光照在路上,照在两侧老宅斑驳的墙壁上,照在远处村口那棵挂满红布条的老槐树上。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无数只招摇的手。

      有一根布条是新的。

      不是褪色的灰粉,不是陈旧的红褐,是鲜红的。刚刚挂上去的。

      林舟走过去。老槐树的枝条上,成百上千根旧布条之间,那根新布条格外刺眼。它挂得很低,就在他第一天看过的那根布条旁边——那根写着他名字的空布条旁边。

      新布条上也写着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黑色。

      “丙午年六月初三。林舟。第一夜。”

      今天是六月初四。

      有人在他度过第一夜之后,把他的名字挂了上去。挂在了这棵挂满死人的树上。

      林舟伸出手,扯下了那根布条。红布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带着新布的浆硬手感。他把布条翻过来,背面也写着字。

      “还余六。”

      六夜。不是五夜。

      石板灰烬上写的是“还有五夜”。那是第二夜结束之后。现在是第三夜开始之前,所以是六夜。两个数字对得上。有人在替他数着。

      他把布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回到祖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山里的天黑得早,阳光一过午后就开始褪色,从金黄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灰白。林舟坐在堂屋里,就着最后的天光翻看手札里关于第三夜的记载。

      手札第五页。“镜中窥己。子时后忌照镜。若见镜中己身笑则己不笑……”

      他读完了整条记录。包括破解之法。包括代价。

      然后他把手札合上,看着方桌上的罐子。手帕还盖在上面,但手帕中央的凹陷比上午更深了一点。不是向下凹陷——是手帕的中央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非常缓慢地、一根丝一根丝地,往罐口的缺口里吸。

      他伸出手,把手帕抚平。手帕重新平整地覆在罐口。他的手指隔着棉布,感觉到罐口边缘的冰凉。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隔着棉布,隔着黄纸,隔着瓷壁,从罐子的最深处,传来了一次心跳。

      很轻。很慢。和他的心跳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咚。

      林舟把手收回来。

      院子里的光线正在迅速暗下去。山影从东边压过来,一寸一寸地吞掉院子里的阳光。槐树的影子最先消失,然后是院墙,然后是石板地,然后是堂屋的门槛。

      天黑了。

      他把手电筒拿过来,放在方桌上,挨着《问米笔录》,挨着罐子。然后起身,走到爷爷的房间里。

      梳妆镜已经被他搬到堂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镜架。墙上那个“等”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道裂痕。衣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铜锁锁着。

      他没有打开衣柜。

      他走回堂屋,在方桌前坐下。

      手札摊开在第五页。“镜中窥己。”

      手电筒的光照着纸面。窗外,月亮正在升起来。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堂屋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林舟看着那道光。看着它移动,变宽,从门缝爬向方桌,爬向他的脚,爬向桌上那面他从爷爷房间里搬出来的梳妆镜。

      镜子安静地立在桌上,镜面擦干净了,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镜子里映出了他的脸。

      还有他身后,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缝里的、穿着红绸衣的纸人童女。

      她没有敲门。

      她只是站在那里,从门缝里,从镜子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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