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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男人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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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漫天的飞雪,一粒粒打在迟砚脸上。
没一会儿,他白皙的皮肤开始泛红,身上落上一层银白。迟砚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低下头,茫然的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
似乎到达了目的地,队伍停下,站在前头的司仪喊道,“哪位是儿子?”
半晌没人应答,司仪只得再次喊了一声,喊到第三声,站在队伍末尾的迟砚被身旁的迟建国推了下,“臭小子,魂丢了啊!愣什么,磕头去。”
胳膊传来短暂的疼痛,迟砚回过神,面目表情的应了声,“来了。”
柳县,虽然位于京城,但地势偏僻,仍然保留着传统的风俗礼仪。一天下来,迟砚磕了不下五十个头,额头已经红肿破皮,绕着他家五亩三分地跑了不下十圈。
寒风中,迟砚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天他老去,就让儿子把他一把灰扬了,省的子孙麻烦。
厚重的雪花停在迟砚睫毛,整个世界白茫茫。
迟砚仰头看向远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不禁祈祷着:爸,一路走好,下辈子再也不见。
迟砚的父亲迟建华,私生活混乱,男女通吃。染上一身的脏病,依旧不知道克制。死的时候,还被男人骑在身下。迟砚被警察叫去确认尸体时,迟建华全身赤裸,身上布满暧昧的红痕,仿佛生前遭受非人的凌虐,可邻居却说他是爽死的。
骨灰下土,迟砚磕完最后一个头,仪式正式结束。
一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程,依旧鸦雀无声,气氛压抑的就跟此时灰蒙蒙的天空一样。
“强盗,你们这群强盗。”一声尖锐的女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迟砚老房子传来,声音凄惨、悲痛。
“臭小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迟建国神色慌张,想要将手中的旗子塞给迟砚。
迟砚哪还有心思管合不合礼仪,扔下手中的旗子,拔腿朝老宅的方向跑去。
饶是拼尽全力,仍然是晚了一步。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部被一扫而空,不值钱的则是被砸的稀巴烂。
女人已经停止哭泣,顶着一头的白发,坐在雪地里,仿佛跟雪花融为一体。
面前的女人是迟砚的奶奶,老太太苦了一辈子,八岁嫁给王家当童养媳,便冠以夫姓王。说得好听点是嫁过来,还原事实的话就是被卖给了王家,一头猪就打发了。本来寄希望于夫家摆脱原生家庭,不料想前方是更深的龙潭虎穴等着她。嫁过来一个月不到,便被“年幼不懂事”的丈夫推到河里,数九寒天,高烧无人送去医治,活生生烧瞎了双眼。
迟砚走过去,只是伸手拉起王女士,拍掉粘在她裤子上的雪花。
王女士紧紧握住迟砚的手,视线停留在身后某个虚空点,“你叔没回来吧?”
“跑了。”迟砚冷冰冰回了句。
“那就好。”王女士松了一口气,“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这几天暂时别回来。”
“奶奶,他不是小孩子了,你准备护他到什么时候?你念着他是你儿子,可他坐在牌桌前,可曾记得你这个妈?”迟砚红着眼,气王女士,更气自己改不了现状。
“哎,不说了。”王女士眼神闪躲,没有多说,在迟砚的搀扶下走进里屋。
突然,迟砚看见西边巷子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一身深色西装,完美隐匿在黑夜里。要不是一双擦的锃亮的皮鞋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迟砚说不定会忽视掉。
迟砚盯着男人看了几秒,对方像是毫不在意被发现。非但没有闪躲,反而走到昏黄的灯光下,隔着一地四分五裂的桌椅,远远的看着迟砚。
就像要把迟砚盯穿......
盲人向来敏感,察觉到迟砚动作有异样,王女士停了下来,再次警惕起来,“小砚,那些人是不是还没走?”
迟砚收回视线,怕王女士担心,搀着她往里屋走,“看错了,有一只狗在巷子那边。”
王女士释然,眉毛重新舒展成一条直线,“哦,狗啊!这两天家里菜多,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等会结束了,你挑点剩的肉喂喂。”
“知道了,你先进去,我过会就去喂。”迟砚再次盯着男人的方向,咬紧了牙关。
怕王女士多疑,他走到厨房拿了不锈钢食盆,装模作样的装了菜,随手顺了把菜刀,才往巷子走去。
去之前,迟砚已经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要钱没有,贱命一条,随时奉陪,等候来取。
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迟砚没有一丝留恋,像极了赶赴一线战场冲锋陷阵的士兵。唯一的区别在于,迟砚不带任何希望,直接赴死。
迟砚涨红了双眼,提着菜刀,冲到巷子,却发现巷子里没有人。
那个男人似乎才走,白白的地面一角堆着七八根烟头。最上面一根只抽了几口,正往空气中冒着一缕缕白烟。
啪!
菜刀掉落至雪地,刚刚积攒的满腔的勇气一瞬间从体内抽离。迟砚毕竟还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未成年,此时他整个人仿佛一只斜了气的皮球。
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体一侧,胸腔却猛烈的起伏。没多久,他的身上便堆积了厚厚的积雪。
迟建华头七当天,家里又来了另一拨人来闹。
家里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能顺手砸的东西也在迟建华出殡当天全部被摧毁。
拿不到钱的那些人为了泄愤,开始砸门、砸墙。原本就破旧不堪的两间土屋,摇摇欲坠。
“住手。”迟砚冲着讨债的人喊道。虽然一直想离开,但亲眼目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就这样没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带头闹事的胖子,粗短的脖子上挂着条狗链似的大金链子,肚子大的像是怀了双胞胎。看见从里屋出来的迟砚,两只眼睛瞪的圆滚滚的,活像一只看见肉骨头的狗。
“呦,到底是迟建华的儿子。啧啧,长得真他妈够带劲儿。别这样看我,都快把我看-硬了。”
迟砚生的好看,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像极了迟建华。不笑的时候,浑身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感,更加引的人心痒难耐。
带头的胖子停下动作,色眯眯的盯着迟砚。伸手在迟砚白净的脸蛋摸了两把,不敢置信的说,“这他-娘的还是男人吗?脸上的皮肤嫩成这样,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说着,不怀好意的继续靠近迟砚,满脸的横肉看得迟砚想吐,“骚劲儿是会遗传的吧!这样吧,你把哥几个伺候爽了,我们大人不记小过,债款的利息给你免了,这交易划算吧?”
说完,他冲着身旁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使了使眼色。几人立马不怀好意的将迟砚围起来,眼神黏腻,令人作呕。
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胖子,此时左肩似乎被利器所伤,鲜血就像忘记关的水龙头,汩汩往外冒,不一会儿便染红了白色的皮夹克。
迟砚握着水果刀,一动不动的盯着胖子的肩膀。刀尖上的血好像一颗颗红色的珍珠,滴滴坠入雪白的地面。
同行几人不曾料到这小子并非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皆是一愣。
站在胖子左侧瘦的跟猴子一样的男人,上前一脚飞快地踢开迟砚手中的刀子,接着又一脚踹在迟砚胸口,迟砚瞬间跌倒在地,“操,你他-妈的,太岁面前动土,自讨苦吃。兄弟们,给他点颜色瞧瞧。”
还是刚才那群围着他的人,脸上却重新换了一副表情。刚刚的欲望逐渐被愤怒代替,拳脚交加,狠狠踹在迟砚身上。
迟砚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挣扎求救,施暴者越是会兴奋。他本能的抱着头,声音却冷得可怕,“来啊!有本事弄死我,没种的家伙。”
他在刺激他们,好在这群流氓中招,落在迟砚身上的拳头力道越来越重,如雨点般越来越密集。
迟砚躺在地上,脸被重重的压在雪地上。眼中几双男士鞋子开始重叠,混杂着鲜红的血液。
疼,哪里都疼。
轻,哪里都轻飘飘的。
迟砚,再坚持一会,马上就不疼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一双漆黑锃亮的男士皮鞋出现在视野,晃的迟砚一阵头晕目眩。
恍惚间,迟砚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落在身上的疼痛感消失。迟砚倒吸一口凉气,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周围都是木质香水混杂血液腥甜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不好闻。
局势调转,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几人,此时却像过街老鼠般被一群黑衣保镖压制,个个鼻青脸肿抱着脑袋蹲在迟砚对面的地上。
“少爷,这几个人怎么处理?”黑衣保镖看着迟砚旁边高个子男人请示道,毕恭毕敬的等待吩咐。
此时,迟砚才看清旁边的男人,脸上微微带着笑意,但是周身散发的气质却骇人,让人丝毫不敢懈怠。
迟砚将男人从头之上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过,长得真好看。
“看够了吗?”男人自始自终没有看迟砚一眼,抛出的话冷冰冰的。
迟砚随即低下脑袋。
男人似乎耐心告罄,摆了几下手,面无表情的开口道,“给几个钱打发掉。”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指着迟砚说,“他的一起。”
“是。”保镖应道。
“谢谢,不过……”迟砚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觉得男人多管闲事。
不等迟砚说完,男人立马打断,“不用急着谢我,什么时候还?”
迟砚觉得一阵烦躁,明明事情如他计划进行。他父亲欠的债务说不定不用还,只要他死了,还能给王女士留下一笔补偿。
心烦意乱,胸口堵得慌。他朝旁边吐了口血水,抬手擦拭两下嘴角,“你自愿的,我并没有强迫你帮我还,难道不是吗?”
男人似乎被迟砚的话噎到了,嘴角抽了抽,随后笑出了声,“行,你说的有道理。”
男人的声音深沉如先前,并没有生气,仿佛只是听到了玩笑一般。便径直朝着停在巷口的迈巴赫走去,留给迟砚一个冷酷的背影。
等候在车旁的保镖拉开后排的车门,男人微微弯腰,笔直修长的腿还未收进车内。
迟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车边,伸手挡住即将关闭的车门,递给男人一张白纸。
男人侧头瞥了一眼,皱巴巴的白纸上赫然写着欠条两个字。
“算我借你的。”见男人没有动作,迟砚将纸条扔到车内空着的位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混在漫天纷飞的飘雪里,让人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迟砚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般,双脚定在原地。转过身,对上男人的视线,乌黑发亮的瞳孔内带着看不懂的深意。
顿时,迟砚心中拉起一道防线,对方是谁?为什么替自己还钱?迟砚对此一无所知,除了静观其变,其余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没上过学?”问句被男人用肯定的语气说出。两人无声对峙了几秒,周围安静的能够听到雪花落到肩头发出沙沙的声响。
“什么意思?”对于男人的质疑,迟砚不屑一顾,语气自然有点不耐烦。
“字面意思。”男人拿起落在身旁皱皱巴巴的欠条,轻哼一声,让迟砚有点不舒服,“欠条写成这样,署名都没有,小学都没念完吧?”
男人说出的话仿佛锉刀一样,将迟砚的自尊丢在地上仿佛摩擦。
少年年轻气盛,自尊心极强,之前那些催债的人,他拎起刀就干,丝毫不怯场。但是男人的只言片语顿时让迟砚心中生出一丝怀疑,对自我认知的怀疑。
迟砚站在原地,整个人依旧直挺挺的站立,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的知道,某样东西坍塌下去。
皎洁的月光映照满地的雪花,整个世界白洁无暇。盈盈的月光下,迟砚本就白皙的脸庞此时显得愈加惨白。
他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车内人。他深知这时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双脚却像是粘了胶水一样,动弹不得,真是无能。
啪!
欠条被揉成纸团,狠狠砸在迟砚脸上。
迟砚常年不抹护肤品,但皮肤却生的滑嫩,脸上不见一丝毛孔,被纸团砸中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红,眼尾也开始泛潮。
不等迟砚反应过来,黑色的迈巴赫扬长而去,车尾两侧的排气孔不断朝外呼出浊气,就像在吐槽迟砚的不自量力,极其酷炫张扬。
十七岁生日,没有蛋糕,不曾许愿。不过,生活教会了迟砚一个道理,没有能力的人,就该躲在终日见不得光的角落里,苟且着,毕竟好死不如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