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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动召见   王德全 ...

  •   王德全领了密旨退下后,乾清宫又恢复了惯常的肃静。
      接下来的几日,你如常上朝理政。
      每日寅时三刻,你便在宫人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乘舆前往皇极殿。晨光熹微,照在冰冷的金砖,也照在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的候朝官员身上。你总能一眼就看见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绯红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的身影。
      张居正。他微微垂首,手持玉笏,姿态恭谨而沉稳,仿佛与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绯袍的大臣并无不同。
      他是不同的,这满朝文武,只有他,曾在你年幼时,用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纠正过你握笔的姿势;也只有他,曾在经筵日讲上,用清朗的声音,为你描绘过“民富国强”的盛世图景。
      御门听政时,你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奏事的大臣身上。边关的互市进展顺利,带来了可观的税收,但也有人上疏,言及互市滋长了边民的“逐利”之心,有违圣贤教化。你听着两方争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张居正。他依旧垂着眼睑,似乎在沉思。直到争论声渐歇,他才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瞬间压住了殿内所有的杂音。
      “陛下,”他拱手道,
      “互市之利,在于实边、通有无、增国用。边民逐利,乃人之常情,堵不如疏。可令边镇官员加强稽查,严惩走私、欺诈,并辅以教化,使其知礼守法即可。若因噎废食,则边关生计困顿,反生祸乱。”
      他的分析总是这般切中肯綮,既看到利益,也预见风险,并提出可行的应对之策。你点了点头,准了他的建议。他行礼退回班列,整个过程,目光始终没有与你直接交汇。那份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让你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又黯淡了几分。
      下朝后,你刻意在殿内多停留了片刻,看着官员们鱼贯而出。张居正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与几位内阁同僚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径直朝宫门方向走去。那绯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回到乾清宫,你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奏章。王德全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添茶研墨,动作轻巧无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精明的神情,对你交代的那件“差事”只字不提。你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更不能露出丝毫痕迹。
      等待的焦灼,混杂着对那人日益加深的渴望与失落,在你心头反复灼烧。你决定不再只是被动等待。
      这一日,临近晚膳时分,你放下朱笔,对王德全道:
      “去,传旨文渊阁,就说朕对近日边关互市的几条细则尚有疑虑,请张先生晚膳后来乾清宫偏殿,单独奏对。”
      “嗻。”
      王德全领命而去。
      你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为宫殿的金瓦镀上一层暖光,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这借口找得并不高明,边关互市的细则,张居正在朝会上早已阐述得清清楚楚。但你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能在非朝会时间,将他单独召至身边,哪怕只是多看他几眼,多说几句话。
      晚膳你用得有些心不在焉。撤下膳食后,你移驾至乾清宫西侧的暖阁,这里比正殿少了几分威严肃穆,多了些起居的随意。你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随意翻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频频飘向门口。
      终于,门外传来通传声:
      “首辅张居正奉旨觐见。”
      “宣。”
      你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居正迈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绯红官袍。殿内烛火通明,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你似乎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还有那修剪得整整齐齐、垂至胸前的长髯。他走到暖阁中央,撩袍跪倒:
      “臣张居正,叩见陛下。”
      “先生平身。”
      你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
      “赐座。”
      “谢陛下。”
      他起身,在内侍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朕今日细看互市的几条章程,”你拿起手边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其实上面写的什么,你根本没看进去,
      “关于茶马交易的折算比例,先生上次奏对时提到‘随行就市’,但若市价波动剧烈,边吏恐难把握,是否应定下一个浮动的区间更为稳妥?”
      张居正微微颔首,似乎并未察觉你这问题的刻意。他略一沉吟,便开口道:
      “陛下所虑极是。‘随行就市’是为避免官府定价僵化,反被奸商所乘。然确需有所约束。臣以为,可令户部与边镇巡抚,每季根据各地商情,议定一个最高与最低的限价,张榜公布。交易须在此区间内进行,既保商民之利,亦防吏员上下其手。”
      他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考虑周全。你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细细打量他。烛光下,他的面容似乎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长髯显得格外丰美。你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连日操劳所致。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某种更隐秘情绪的热流涌上心头,你几乎想脱口问一句:
      “先生近日可安好?是否太过劳神?”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先生思虑周详。便依此议,着户部尽快拟定细则上呈。”
      “臣遵旨。”
      张居正应道,语气恭谨。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你看着他垂下的眼帘,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搜肠刮肚,想再找些话来说,却发现除了政务,你们之间似乎已无话可谈。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显得突兀。问他身体如何?又太过流于表面。
      “先生……”
      你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改革之事,千头万绪,先生一人担之,着实辛苦。若有需朕协力之处,先生但言无妨。”
      张居正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你,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是臣子对君王的忠诚与责任。
      “陛下挂怀,臣感激不尽。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不敢言辛苦。如今新政推行渐入正轨,皆是陛下信重、朝野同心之果。臣唯愿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归于你,将辛苦轻描淡写地带过,也将你们之间的关系,牢牢钉在“君恩臣忠”的框架里。
      今晚的尝试,依旧失败了。你没能穿透那层君臣的壁垒,触碰到一点点真实的他。他完美地扮演着首辅和帝师的角色,将那个曾让你心生无限仰慕与依赖的“先生”,藏得严严实实。
      又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政务后,张居正便起身告退。你看着他行礼,转身,那绯红的袍角再次消失在暖阁门外的黑暗中。暖阁内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王德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为你换上一杯热茶。你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
      “主子,首辅大人回府后,除了接见了几位户部、兵部的郎官商议公务,便是闭门处理文书。府中并无特别访客,大人自身也极少外出。”
      意料之中的答案。张居正的生活,果然如同他最推崇的律法条文,严谨、规律、无可指摘。
      你的密探,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探听不到。
      你挥了挥手,让王德全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里,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你是天下之主,坐拥四海,却连了解一个臣子私下生活的愿望,都实现得如此艰难,甚至……有些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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