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柄政:与先生相伴两三事》无为21

1、首次选秀 万历七

　　万历七年的春天，紫禁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的选秀。慈圣皇太后与王皇后端坐于上，为你这个年轻的皇帝挑选着充盈后宫的佳丽。殿内熏香袅袅，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二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女，身着统一的浅碧色宫装，依次步入殿中，垂首敛目，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她们各有千秋。第一位是正三品武官之女，容貌英气，眉眼间带着将门虎女的飒爽；第二位是江南盐商之女，体态风流，一颦一笑皆透着水乡的温软；第三位是翰林院编修之女，气质清冷，……太后与皇后低声交换着意见，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王皇后更是仔细，询问着家世、女红、读过什么书，试图为你甄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你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一侧，那位身着绯红一品仙鹤补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的臣子身上——张居正
　　你的先生，大明朝的首辅。他站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关乎皇室血脉传承的大事，与他平日处理的国政并无二致,他只是以帝师的身份出席观礼.
　　可你的心跳，却因他这份沉静而有些失序。你想起幼时他握着你稚嫩的手，一笔一划教你写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想起你稍大些，在经筵日讲上，他引经据典，声音清朗，将枯燥的治国之道讲得深入浅出，让你心驰神往；想起你第一次临朝，面对黑压压的群臣有些胆怯时，他站在御阶之下，投来一个沉稳而鼓励的眼神……那些时光里的张先生，严厉却不失温和，是师长，更是你内心深处仰慕与依赖的对象。
　　“陛下？”
　　王皇后温柔的声音将你拉回现实，“您看这位李美人，家世清白，性情温婉，可留用？”
　　你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顺着皇后的示意看去，那是一位容貌清秀、低眉顺眼的女子。你心中并无波澜，只随意点了点头：“皇后觉得好，便留吧。”
　　整个选秀过程，你大多时候都是这般心不在焉。太后的兴致似乎更高些，最终，六名秀女被留用，依家世和殿前表现，分别册封为李美人、刘才人、赵选侍等位分。内侍尖细的嗓音唱着名，秀女们跪拜谢恩，殿内一片喜庆。礼成后，众人依次退出。张居正也随着人流，向你、太后、皇后行了礼，转身离去。那绯红的袍角在门口一闪，便消失了。
　　这满殿的莺莺燕燕，即将充盈你后宫的新鲜面孔，似乎都比不上他离去时的背影，更让你在意。
　　选秀过后，你的生活似乎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前朝，你开始正式亲政，每日御门听政，批阅奏章。张居正依旧是你的首辅，将各项改革事宜、边防军情、财政收支整理成条陈，清晰禀报，并提出处理建议。他的奏对总是条理分明，逻辑严谨，无可挑剔。你逐渐熟悉了政务的运转，在他的辅佐下，大明这架庞大的机器似乎运行得更加顺畅，国库渐丰，边关安宁，“万历中兴”正在徐徐展开。

　　然而，你与他之间，那种曾经亲密的、超越君臣的师生情谊，却似乎在无形中消磨。
　　朝堂之上，他是恭谨的臣子，你是威严的君王。除了必要的政务奏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课后留下，与你探讨经史，或闲谈几句。他称你“陛下”，你称他“先生”，礼数周全，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君臣名分”的厚壁。
　　后宫则是另一番天地。新入宫的妃嫔们，连同原有的王皇后，构成了一个以你为中心的小小世界。起初，你确实享受这种被环绕、被倾慕的感觉。李美人娇憨，会为你亲手调制羹汤；刘才人善舞，曾在月下为你跳一曲《霓裳》；王皇后端庄持重，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你更是温柔体贴，不久便传出了有孕的喜讯。随后，李美人和另一位嫔妃也相继诊出喜脉。皇家子嗣有望，太后喜上眉梢，前朝后宫都是一片贺喜之声。
　　美人在侧，软语温存；子嗣绵延，国本渐固。这似乎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梦寐以求的生活。可不知从何时起，你心里却生出了一丝厌倦和空虚。
　　你渐渐明白，这些女人对你的殷勤、她们之间或明或暗的较劲、那些为你而生的喜怒哀乐，归根结底，只因为你是皇帝，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她们爱慕的、争夺的、依附的，是“皇帝”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权力和荣宠，而非你朱翊钧本身。
　　这种认知让你感到孤独。你有时会想起张先生。想起他看你时，那双深邃眼睛里有过的期许、严厉，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近乎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切。那是不一样的。那目光穿透了“皇帝”这层外壳，看见了“朱翊钧”这个人。
　　但现在，连那样的目光也少了，淡了。他完美地履行着首辅的职责，却将那个曾让你心生暖意的“先生”，悄然藏在了臣子的恭谨之后。你们的关系，似乎只剩下“首辅对皇帝”，“先生对学生”的那层亲近，在日复一日的政务和宫闱生活中，逐渐变得陌生而疏远。即使你仍固执地、在每一次见面时称他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