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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街 ...

  •   青崖村,大雪。

      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连那棵老桃树的枝桠上也堆满了雪。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桃树下有两座坟。

      坟不大,挨在一起,像生前那样互相依偎着。雪盖在坟头上,厚厚的,像盖了两床棉被。碑前的雪被人扫过了,露出青石板的颜色,供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一个老者跪在坟前。

      他的头发全白了,脊背微微佝偻着,身形单薄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雪落在他的肩上、膝上、手背上,他不拂,也不动。他已经跪了很久了,久到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久到雪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白。

      风从山上吹下来,裹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眯了眯眼,没有躲。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我又来看你了。”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没有人回答。风呜呜地吹,像在替他哭。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他说,“你那边冷不冷?我给你带了粥,小米的,加了红枣,甜丝丝的。你尝尝。”

      他伸出手,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刀伤,有箭伤,有冻疮留下的疤。那些疤痕叠在一起,像一幅画满了苦难的地图。

      他把手缩回来,拢在袖子里,继续跪着。

      他转向右边那座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放在碑前。

      玉佩的断口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可那道裂痕还在。永远都在。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雪,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老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顺着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老者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你又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老者没有回答。

      女子叹了口气,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她把手里提着的一个食盒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把凉了的那碗换掉,把热粥放在碑前。

      “这是今年的粥。我熬的,没有你熬的好喝,你将就着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她没哭。她把手缩回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头发已经花白了。

      老者终于睁开了眼。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她的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可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亮,那样干净。

      “你来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看他,看着那两座坟。

      沉默了很久。

      “你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她忽然问。

      老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看着那半块玉佩。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攥紧了那半块玉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玉佩硌着他的掌心,那块被他摩挲了几十年的断口,温热的,像是有体温。

      女子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年,我还来。”

      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雪吞没。

      老者依旧跪在坟前。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左边的碑上,落在右边的碑上。

      他低下头,把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那是另一个人留给他娘的。

      那是一个王朝崩塌的开始。

      (引子·完)

      第一章寒街

      大靖王朝,永安十三年,深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把整个沧京城裹得严严实实。朱红宫墙琉璃瓦覆着皑皑白雪,看着气派又庄严,可那股子寒气,却能钻透人的骨头缝,连街头巷尾的枯枝,都冻得脆生生的,风一吹就断。

      我叫黄小锤,那年我七岁。我快死了。

      关于那场大火之前的记忆,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一些碎片——娘亲的手,温热的,牵着我去街上买糖葫芦;爹爹的笑,憨憨的,把我举过头顶转圈;还有夜里暖烘烘的炕,他们把我夹在中间,讲那些我听不懂却觉得好听的故事。

      可这些碎片,在那一夜之后,就碎了。

      我只记得那天夜里,家里闯进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爹娘把我藏在柴房的草堆里,我捂着嘴不敢出声,听着爹娘的惨叫渐渐没了动静,听着那些人翻找东西的声音,最后是大火烧起来的噼啪声,把我家的小铺子,连同爹娘的性命,一起烧得干干净净。

      火很大。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我蜷缩在草堆里,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把我从草堆里抱了出来。

      那双手很瘦,却很稳。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很年轻,在发抖:“别怕,姐姐带你走。”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我咬住了她的手腕,咬出了血。她没躲,反而把手往我嘴里送了送。我听到她说:“咬深一点。以后我靠这个找你。”可她没松手,只是抱得更紧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窖里,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旁边放着半块饼和一瓦罐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抱我的人是谁,只知道饿,只知道怕。

      我吃了饼,喝了水,等了很久。等那个声音回来接我。

      可她没回来。

      我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饼吃完了,水喝光了,她还是没回来。

      后来我饿得受不了,爬出了地窖。外面是城东的破庙,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知道爹娘没了,家没了,那个抱我出来的人也没了。

      “姐姐?”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姐姐!”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嘲笑。

      我跑出破庙,跑到街上。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我拉住一个路人的衣角。“你有没有见过我姐姐?她这么高,眼睛很亮,手腕上有个牙印,我咬的。”那人甩开我的手,骂了一句“哪来的小疯子”,走了。

      我又拉住一个。“你见过我姐姐吗?”那人低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绕开我走了。

      我去包子铺门口站着,盯着蒸笼里的白气,咽口水。老板出来赶我,“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别挡我生意”。我被推倒在地,手心擦破了皮。我没哭,爬起来,换一家。

      馒头铺的老板娘给了我半个馒头,硬的,咬不动。我泡在水里,等它软了再吃。后来她也不给了。她男人说“天天来,谁养得起”。我不怪她。她有男人,有孩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什么都没有。

      我去巷口避风的地方睡觉,被其他乞丐赶走。“这是老子的地盘,滚远点!”他们比我大,比我壮,我打不过。我换一个地方,又被赶。再换,再被赶。

      我去大户人家门口讨饭,家丁拿扫帚打我。“脏死了,滚远点,别脏了咱府的门槛!”我抱着头跑,跑远了蹲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门匾上写着什么字,我不认识。我只知道,那里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和她很像。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衣角,叫了一声“姐姐”。她回过头,不是她。她甩开我的手,骂了一句“有病”。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风吹过来,很冷。我忽然觉得,就算她真的是姐姐,她也不想要我了。

      后来我不找了。不问姐姐,不问爹娘,不问自己从哪里来。我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缩在墙角的避风处,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等死。

      我成了孤儿,流落街头,成了个要饭的小乞丐。

      沧京城很大,大到随处都是朱门大户,随处都是锦衣玉食的人。可这偌大的京城,却没有我黄小锤的一寸立足之地。

      我穿着爹娘留下的、早已磨得破烂不堪的薄布衣,鞋子早就露了脚趾,冻得双脚通红溃烂,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每日里,我只能缩在街角的避风处,等着过往的行人施舍一口剩饭。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雪水咽下去,那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运气不好,一整天都讨不到一口东西,只能饿着肚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街头的乞丐不止我一个,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可他们比我壮,比我狠,见我瘦小好欺负,总是抢我好不容易讨来的吃食,把我推倒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我不敢还手,也打不过,只能抱着头蜷缩着,任由他们踢打,嘴里的血沫混着雪水,又苦又咸。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丁,见了我们这些乞丐,更是嫌恶,动辄就用鞭子抽,用脚踹,骂我们是脏东西,挡了主子的路。

      我见过太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在这寒街里饿死、冻死、病死。前一天还在一起缩着取暖,第二天就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埋在乱葬岗。我心里怕极了,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可我没地方去,只能一天天熬着。

      饿,是刻在骨子里的疼。胃里空空如也,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攥着,疼得我直不起腰,浑身发软。冷,是透骨的寒。薄衣服根本挡不住风雪,我的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脸上生满了冻疮,流脓流血,一碰就疼。渐渐地,我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却又冷得不停打哆嗦,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连乞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就像那些冻死在街头的伙伴一样,死在这漫天大雪里,没人知道,没人在意,最后化作一抔黄土,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我挪到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口,这里背风,稍微暖和一点。我蜷缩在墙角,把身体缩成一团,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热气。眼皮越来越重,怎么也睁不开,耳边的风雪声渐渐模糊,肚子的饿意、身上的疼痛,也慢慢消失了。眼前浮现出爹娘的样子,他们笑着朝我伸手,喊我小锤,过来吃饭。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那个火光里的身影。那张模糊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那句“别怕,姐姐带你走”。她叫我“小锤”。她知道我的名字。她是谁?她为什么救我?她后来为什么没来接我?这些问题,我在寒街的每一个夜晚都想过。可从来没有答案。

      姐姐,爹,娘,你们来接我了吗?

      我想伸手抓住爹娘,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意识一点点飘散,弥留之际,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爹娘,小锤来找你们了。下辈子,我还想做你们的孩子,再也不要做乞丐,再也不要挨饿受冻。

      就在我以为自己彻底要没了的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风雪,慢慢靠近。

      我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只看到一片玄色的衣摆。料子极好,绣着暗纹,沾了些许雪花,却依旧干净挺拔,和我这满身污秽破烂,形成了天壤之别。

      那人蹲了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深邃,气度不凡。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身着华贵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身居高位的权贵气度。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嫌弃,倒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一双温润却带着威严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那双手很暖,暖得我想落泪。

      “还有气。”

      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不怒自威,却没有丝毫嫌弃,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穿透了层层风雪,落在我身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向他。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身着华贵的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身居高位的权贵气度,眼神深邃。他看我的时候,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身后跟着几个身着黑衣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我想说话,想求他给一口吃的,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划出两道脏痕。

      男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很久。那目光太重了,重得我几乎承受不住。然后他伸出手,从我脖子上扯下了什么东西——是我娘留给我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文钱和一块碎玉。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没舍得拿出来。他把那块碎玉放在掌心里。我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很快被他握紧拳头压住了。他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然后他把布包收进自己袖中,挥了挥手。

      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我抱了起来。我轻得像一片枯叶,被他抱在怀里,那温暖的怀抱,是我自从爹娘去世后,再也没感受过的温度。

      我彻底晕了过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温暖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实柔软的棉被,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再也没有一丝寒气。床边站着医女,正给我把脉喂药,药汤苦涩,却能顺着喉咙滑下去,滋养我这快要枯竭的身体。

      我养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缓过劲来,能开口说话,能下地走路。这段时间,那个救我的年轻男人,偶尔会来看我。每次来,都会问我几句身体状况,话不多,却让我心里安稳。

      我知道他是贵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磕头谢他,可每次都被他拦住。

      直到我彻底痊愈的那一天,他坐在厅堂的主位上,看着站在下方、瘦小怯懦的我,缓缓开口。

      “你叫黄小锤?”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是,小人黄小锤,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爹娘,是被城南的恶霸张老三所害。因你爹娘不肯交保护费,被他纵手下打死,事后纵火毁尸灭迹。”

      我猛地愣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爹娘惨死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浑身发抖,却哭不出声,只有无尽的恨意和悲痛。

      “张老三,已经伏法了。”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害你爹娘的人,我已经替你杀了,为你报了血海深仇。”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双眼。报仇——这是我临死前都不敢想的事。我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可他,竟然替我报了仇。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着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血丝,我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磕头:“谢大人!谢大人为我爹娘报仇!大人的大恩大德,小锤没齿难忘!”

      男人看着我,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像是穿透了我,在看另一个人。

      “我救你,替你报仇,不是白做的。”

      我止住磕头,抬头看着他。心里明白,贵人相助,必有条件。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你生,是我的人,你死,是我的鬼。往后,你没有自己的意愿,没有自己的想法,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让你死,你便不能活。你,可愿意?”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替我爹娘报仇的人。若不是他,我早已成了寒街里的一具枯骨,连给爹娘报仇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是他给的。没有他,就没有活着的黄小锤。

      我擦干眼泪,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小人愿意!从今往后,小锤的命,就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男人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古井。

      “起来吧。”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死士,护我周全,听我号令。”

      我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恩人,也是我此生唯一的主子。

      漫天风雪的寒街,早已远去;濒死的残命,被他一手挽回;血海深仇,因他得报。黄小锤这个人,从这一刻起,再也不属于自己,只属于眼前这位年轻权贵。

      我的命,是他的。至死,都是。

      可我总觉得,他看我最后那一眼里,藏着什么。那目光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捡回来的小乞丐。

      我也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那个火光里的身影,那双很亮的眼睛,那句“别怕,姐姐带你走”——它们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有时候我想抓住,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从火场里抱我出来的女人,找了我整整十年。

      也许那只是一场梦。也许根本就没有人救过我。

      也许我从来都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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