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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哪只小鸽子 ...

  •   你,看不出来吗?

      2005年。
      那天晚上,雨很大。
      张桂兰却把车子开得飞快。
      那是她从麻将馆偷走的面包车,不知道是谁的,破破烂烂,又脏又臭,坐在里面,上下颠簸,元辛都快要吐出来了,原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偏他唇色又红,一眼瞧上去,真似凄惶夜色里,一缕受虐惨死的冤魂。
      但他丝毫顾不上。
      因为他怕的要死。
      他抓紧了聊胜于无的安全带,哆哆嗦嗦劝说张桂兰:
      “妈,开慢点,雨太大了,看不清楚,容易撞到人!”
      张桂兰打麻将,白天一直输,眼看赌债越欠越多,干脆趁着元辛来给她送钱的空当,一脚油门跑了,生怕被人追上的她,恨不能开得再快一点,说话也就没好气:
      “有本事你来开,没本事就闭嘴,一天天的,就给我添堵! ”
      一个转头的功夫,车前忽然蹿出一道人影。
      元辛大吃一惊。
      元辛:“妈!有人!”
      张桂兰早就吓懵了,不但没有刹车,反而油门踩得更狠。
      元辛急忙去抢方向盘。
      但——砰!!!
      那人还是被撞飞出去。
      车子打了个转儿,撞到了护栏上,车头瘪进去一大半。
      元辛一头磕在车门上,耳朵里立时嗡的一声,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人也几乎撞昏过去。
      张桂兰却只是吓懵了,毫发无损。
      倾盆大雨哗啦啦下着。
      噼里啪啦滴落在车顶盖上。
      将元辛从短暂的迷茫中吵醒。
      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望出去,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仰面躺着一个长发,长裙,腹部高高隆起的女生,她正试图爬起来。
      元辛一下子清醒过来。
      元辛:妈,我们撞到了一个孕妇,得赶快送她去医院。
      他当即解开安全带,要下去。
      张桂兰却一把按住他。
      张桂兰:下去你就完了,你刚考上大学,不想上了?你要是被抓进去,我怎么办?我也会跟着完蛋的,我们走!
      张桂兰说着,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轰的一声倒出来。
      元辛:妈,她还活着,我们得救人。
      他不管不顾,想开门下去,却发现车门被锁打不开。
      元辛:妈,把门打开!
      他疯了一样拉车门。
      张桂兰却猛踩油门,车子冲进雨幕,像痈肿肥胖又受惊过度的兔子一样,逃窜而去。
      元辛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向后望去。
      路灯下的女生,捧着肚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轻薄的连衣裙紧紧裹在她的身躯上,被大雨浇透的她,想往前走,却又一下倒了下去。
      元辛的心脏一下子紧紧揪起。
      小鹿般的大眼睛一眨,眼泪骤然掉落,只是马上被雨冲走。

      一道闪电闪过,照亮整栋住宅,最顶上的窗户。
      在这短暂的光晕里,最吸引人眼球的,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抛接折叠刀的翟烛。
      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眼睛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男人。
      手却将明晃晃的刀刃,高高抛起,又稳稳抓在手里。
      包裹在中式对襟上衣里的男人,恨不能那把刀,赶快扎死翟烛,但嘴上却讪笑道:
      “小烛,这样玩刀危险,还是不要了吧,若是你父母健在,也会像我一样劝你的。”
      翟烛噗嗤笑出声:
      “所以,你拿着我的钱,胡乱投资挥霍,送你儿子创业,女人一个接一个,是因为欺负我没爹没娘,孤家寡人一个?”
      男人急忙辩解:
      “小烛,误会,都是误会,我是老翟总一手提拔上来的,怎么可能害你呢!”
      他话音未落。
      翟烛却一刀扎过来,将他的手掌狠狠钉在地面上。
      男人痛地大叫。
      翟烛却一脚踩上他正在流血的手,收了笑容,冷冷道:
      “张叔,我是靠着祖荫,继承了财团,只会花钱的纨绔不假,但我不蠢,你那些蹩脚的辩解,去对警察说吧,我没心情欣赏。”
      翟烛抬起脚,嫌鞋底被弄脏,往男人身上蹭了蹭,转身离开。
      男人痛的要死,气得大骂:
      “杀千刀的丧门星,你爸妈就是让你克死的!”
      翟烛听惯了这些话,只不屑一笑。
      “早晚你妹妹也会死在你手里。”
      妹妹……
      翟烛脚步一顿,竭力克制着心底呼之欲出的残忍与嗜血:
      “你偷了我二十亿,翟雲哭着求我放你一马,我才给你一个机会法办,既然你不珍惜,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耿重,送他上船。”
      吩咐站在房子角落里的保安耿重,一点头:
      “是,先生。”
      男人大惊:“翟烛,送我上船是什么意思?你想谋杀不成?!”
      翟烛没有再理会他,径直离开。
      另外两名保安迅速跟上。

      一行人将将走到电梯前,翟烛的电话响起,他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车祸?”
      “谁出了车祸?”
      “我妹妹,翟雲?你确定?”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十分克制,只催促道:
      “翟先生,请您尽快来一趟医院吧。”
      翟烛早迫不及待按动电梯按键,但电梯门一直没有打开
      翟烛干脆走楼梯,一路狂奔下来。
      窗外电闪雷鸣。
      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架势,甚至比先前又大了几分,简直如同天河开闸放水一般。
      翟烛亲自开车赶往医院,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灯。
      他那辆低调又奢华的私人定制版布加迪,在稀疏的车流中,快成一道残影。
      车子直接开进了医院的急救室。
      在场之人纷纷侧目。
      护士皱眉上前想要劝阻,去被保安一把拦住,拖到角落。
      翟烛如入无人之境,极速跑向病房,连将人撞倒在地,都不说一句对不起。
      那人也不知是不是被人随意对待惯了,也不追究,自己爬起来走了。

      而病房里的翟雲,早已经凉透。
      她失血过多,一尸两命。
      翟烛进门,看到她遗容的那一瞬间,思绪骤然断开,大脑一片空白。

      多年前,他才十二岁的时候,翟雲五岁,父母也是这样平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是车祸走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律师马不停蹄赶来,告诉他,他现在是两千亿美元财团的实际掌控人,未免横生波折,需要尽快完成财产交接。

      半夜,他躲在床底下,咬着自己的手臂,偷偷大哭。
      小小的妹妹,拿着一个粉红色的手电筒,钻进来,抱住他。
      “哥哥别怕,你还有我,以后我来保护你。”
      翟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旧拿出他的男子气概:
      “我才不怕,爸爸早就教过我,怎么处理离别,怎么保护自己,保护你,我知道怎么做。”
      “那哥哥你哭什么?”
      “我是因为想妈妈。”
      “我也想妈妈。”
      兄妹俩一起嚎啕大哭。
      陪他们住在大别墅里的保姆,保安,司机睡得喷香浓稠,没有一个被吵醒的。

      不曾想多年后,熟悉的一幕会这么快到来。
      这一次,已经三十岁的翟烛,不会再偷偷掉泪,只握紧了翟雲的手,吩咐跟过来的保安:
      “翟雲和孩子一起走了,张治东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让他和张叔一起上船,一家人在下面团聚也好。”
      保安们没有惊讶,没有反驳,只顺从应道:“是,先生。”
      “还有,我要知道,是谁肇事逃逸。”
      “人抓住了,不要弄死,我亲自来。”

      已经是春末,这个季节不该再有樱花。
      但是这晚,出租房门前的那棵白樱,似乎要把全部的力气花光,用力绽放,又用力摇落。
      白色花瓣自元辛的头顶上飞过,犹如漫天纸钱。
      元辛拎着大白菜,望着树冠,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恐惧。
      但想到那个被撞死的年轻准妈妈,他觉得恐惧也好,背着两条人命,是不该轻轻松松。

      他推门进入屋内。
      张桂兰的巴掌,毫无预兆,啪的一声,扇了下来!
      她的眼神极冷,像要将他拆骨扒皮:
      “去哪儿了?!”
      元辛实话实说:“警局。”
      啪的一声。
      张桂兰抬手又是一巴掌。
      “撞事逃逸,致人死亡,是会判死刑的,你不想活了,不要拖累我。”
      “妈,犯了错就该认错,一味逃避只会让错误越来越大,警察那边,我已经说明全部情况,他们让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会通知……”
      话声被巴掌声截断,接连不断的巴掌扇在元辛的脸上。
      与此同时,还有张桂兰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的人生整个被你拖累,已经很惨了,你竟然还要害我!是谁把你养大的?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满意?”
      张桂兰打累了。
      元辛的脸也肿了。
      他如同一块沉默但破碎了的瓷器,任凭对方将他踩的烂一些,再烂一些。
      张桂兰终究还是停了手,摸索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坐到一旁掉了漆的木头凳子上,抽了起来。
      元辛自顾自拿出他买的白菜,系上围裙,去做饭。

      张桂兰瞥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做饭,你自己吃吧,我要跑路,钱给我。”
      元辛切菜的动作不停:
      “没钱。”
      张桂兰大骂:
      “别他妈放屁,你考上交大,他们奖励了你一笔钱,当老娘不知道?”
      元辛:“那笔钱,一半给了医院,一半交了学费,现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卡在我的文具盒里,你可以自己去查。”
      张桂兰掐灭烟,呸一声:
      “人家养儿防老,我养你什么用都没有,真是倒霉。”
      张桂兰骂骂咧咧,收了几件衣服,放进她那个爆了皮的假LV包里,同时不忘打开文具盒,拿走元辛的银行卡。
      “你都已经开学了,赶快去找你的同学老师借点,打到卡里,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联系你。”
      元辛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告别,麻木翻炒那锅白菜,似乎只要把它炒香了,就能改变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改变。
      只有房门被哐当一声打开的动静。
      元辛关了火,也不管菜熟没熟,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他知道张桂兰是个烂赌鬼,除了找他拿钱,不会跟他说别的,也知道离开她是好事,但他就是难过,就是不想她走,他痛恨这样的自己,所以强迫自己沉默。

      “元辛。”
      是张桂兰颤巍巍的声音。
      她没走?
      元辛回头一看。
      低矮的铝合金门框处,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宽阔的肩膀几乎将整个进出口占满,风吹着白色的樱花往他身边挤,橙红的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勾勒出一个发光的轮廓。
      男人摘下墨镜,冷声问了句。
      “那天晚上,谁开的车?”

      张桂兰仍旧是那副色厉内荏的做派,尽可能拔高了声音,装出一副厉害模样。
      “什么晚上,什么车,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快滚,不滚我要叫警察了!”
      男人完全不吃张桂兰这一套。
      “我再问一遍,那天晚上,谁他妈开的车,撞死了我妹妹!”
      张桂兰被这一声怒吼,吓得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翟烛无语。
      “不说,那就两个都带走。”
      他退后一步,两名西装革履的保安迅速冲进屋内,首先架住了张桂兰。
      张桂兰被人一碰,什么也顾不上了,胡乱挣扎着。
      “别打我,我说我说,是他开的车,是他!”

      她就那么指向了元辛。
      元辛心里是痛的。
      但他并不无辜,那天晚上,他同样在车上。
      可是却总有眼泪想要涌上来怎么办。
      元辛忍住了,轻声道:
      “对,是我。”

      保安松开张桂兰,将元辛带到了翟烛面前。
      他用墨镜挑起元辛的下巴,仔细端详这个矮自己一头的男人。
      苍白,瘦弱,眼睛湿漉漉地,好像谁冤枉了他。
      怎么看,怎么碍眼!
      怎么看,怎么想掐死他!

      “杀人是要偿命的,知道吗?”翟烛问。
      元辛点点头。
      “很好。”
      “跟我走。”
      “给我妹妹赎罪。”

      元辛没有反抗,任由保安将他塞进宾利的后备箱。
      随着箱门关上。
      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还是那间位于顶楼的大平层。
      元辛被绑了双手,吊在客厅中间。
      洗到发黄的旧T恤,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单薄到只剩肌肉的腰腹,裸露在空气里,泛着莹白的光。
      他好像很能忍受疼痛,被吊了一晚上,竟然没什么反应。
      翟烛抄了手,围着他转一圈,听到他小声说着什么,靠近一听。
      他竟然在背《道德经》。
      翟烛气笑了,吩咐耿重。
      “放他下来。”

      元辛落地的一瞬间,就跌坐在了地上,他看上去没什么力气,却不怎么狼狈。
      翟烛像发现了什么怪物一样,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难怪杀了人,脸不红心不跳,原来是个狠人,没看出来。”
      元辛知道自己怎么解释也无用,便只说了一句:“我有去投案自首。”
      “自首?”
      翟烛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才25岁!怀着孩子!本来要结婚的!”
      “你一句自首,就完了?”
      元辛看向翟烛。
      清澈的眼底是无尽的坦然:
      “那你想怎么样?”
      “一命还一命?”
      “我同意。”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环视一圈,目光扫到茶几上的水果刀。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但没力气,只好一点一点挪过去。
      翟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盯着他,眼神里彻骨的讥笑和嘲讽。
      元辛就在他的注视下,拿起刀,没有一丝犹豫地对准心脏,刺了下去!

      血,一滴一滴,砸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元辛低头看了看,不解地皱眉。
      原来刀尖扎进了他的胸膛,刀柄却被翟烛抓住,没能再近一步。

      元辛忍着要命的疼痛,有力无力道:“松手。”
      翟烛像看了一场足够滑稽,但他没看懂的表演,点评道:“你是认真的。”
      元辛没有力气多说什么,只求一个速死。
      “很痛,快松手,我想死的快一点。”
      翟烛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想一刀解脱?”
      “未免太过便宜了吧!”
      “我妹妹死的那么惨,一尸两命,你凭什么轻松去死?”
      “我要把你关起来。”
      “我要你活着——”
      “痛!不!欲!生!”
      元辛痛地喘不过气,心情却依旧平静:“随便你。”

      话音落地的同时,人也晕了过去。
      身子直挺挺向后倒下。
      伤口脱离了刀尖,血液迅速涌出来,将他的T 恤染红。
      翟烛冷笑:“死可没有那么容易。”

      医生告诉翟烛。
      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吃过饭,刀口扎的又深,流血量大,晕倒很正常。
      翟烛摇晃着红酒杯,大笑:“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资格吃饭?治好他,游戏才刚刚开始。”
      医生心里大骂神经病,但嘴上不敢说什么,因为他所在的医院,背后的老板就是翟烛,人没必要跟饭碗过不去,多给地上这个可怜的男人打几针营养剂就是了。

      是的,元辛从晕倒到现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坚硬的地面上。
      翟烛不发话,别人不敢挪动他,包括医生。
      吊瓶打上了,元辛迟迟没有苏醒。
      翟烛就坐在沙发上,喝着酒,看着他,一杯又一杯。

      元辛做了一个极深,极沉的旧梦。
      梦里,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一个人蹲在楼道口,抱着一本脏兮兮的童话故事书,安安静静看着上面的图片。
      背后,是张桂兰和一个男人激烈的争吵声。
      男人的面目十分模糊,手中的菜刀却锃明瓦亮,他先是一脚将张桂兰踹倒,绿漆黄面的折叠椅,白底红瓷的洗脸盆,刷拉拉被连带着倒了一地,紧接着,他举起菜刀,砍了下来。
      元辛看到了,吓得放声尖叫!
      这一声叫,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转而大步走来,骂骂咧咧,要把元辛砍死。
      元辛拼命向楼下逃跑。
      可是水泥砌成的台阶,似乎无穷无尽,他怎么也跑不到出口,他太害怕,太着急了,干脆一次迈过两道台阶,结果一脚踩空,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的头狠狠撞在墙面上,晕了。

      因为是做梦,所以没有逻辑的,长大后的元辛来到了他的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

      小小的元辛,头发长长的,胡乱地披在肩膀上,眼下有两片深深的乌青,嘴角有没擦干净的饭渍,衣服是一件女士背心,脚上的凉鞋,是塑料的,一只粉色的,一只灰色的,都不合脚,裸露在外的胳膊也好,腿也好,像细细的柳条,柔顺地垂在地上。

      额角撞破,血慢慢流出,又慢慢不流了,渐渐干掉。
      天色已经很晚,月光照不进这里,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只有一片黑暗。
      小元辛忽地睁开了眼。
      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滴水声,恐怖的吱呀声,他没有哭泣,没有叫喊,只有习惯,习惯地自己爬起来,擦掉糊住眼睛的血,寻找弄丢的故事书。
      他没找到,抬起头,看过来,眼睛亮亮的,一如黑夜里闪烁的星光。
      “大哥哥,你有看到我的书吗?”

      元辛想回答,但张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楼道里忽然下起大雨,雨水的颜色是红的。
      落在他的脸上,似血滴,又像眼泪。
      元辛努力睁开眼,疑惑地看向楼顶,想一探究竟。
      那里白晃晃一片。
      朦胧的光晕里,骤然出现一张脸,一张写满对他的厌恶的脸。

      元辛恍然明白过来,梦结束了。
      他醒了。
      他没死。
      厌恶他的翟烛,正拿着红酒瓶,往他脸上浇灌。
      如果元辛懂酒,就知道,那是七十万一瓶的慕西尼。
      可惜,元辛从小到大,关于钱的认知,都是张桂兰欠下的赌债,欠了还,还了欠,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但元辛还是忍不住笑了。
      带着几分孩子气,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翟烛当然瞬间被激怒,也不管他胸口是不是有伤,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笑什么?找死不用这么心急,你的命我是一定会要的。”
      他误会了。
      元辛只是想起小时候,被关在狭窄的卫生间,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尽管缩在墙角,尽量躲着,还是被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尿了一身。
      翟烛说要折磨他,可惜手段都不怎么高明,甚至称得上温柔。
      “真的想为你妹妹报仇,就听我的怎么样?保证你满意。”
      翟烛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小子,你当我没有见过神经病,还是没脑子?想用自虐的方式,来麻痹我?好蠢的想法!嫌我对付你的手段过于温和是吧,行,爷让你开开眼。”

      直升飞机降落在楼顶,来接翟烛的时候,元辛是真的开眼了。
      张桂兰偶尔会带着他去五星级酒店钓男人,所以翟烛那间装修豪华的大平层,并没有引起元辛多少惊叹,当然也没机会细看。
      但此时此刻,
      元辛是震撼的。
      一如小时候,看到一只叫舒克的老鼠会开飞机一样震撼。
      螺旋桨转动产生的风,将他的衣摆和头发,吹起,吹乱,把他的眼睛吹得生疼掉泪,但他没有眨眼,不舍得。
      因为小时候,他曾无数次做梦,能够和舒克一样,开上一架直升机逃走,去过自力更生的生活。
      没想到,他遥不可及的梦想,会这么轻易实现。
      翟烛已经上了飞机坐定,看他呆愣愣站在登梯口,不耐烦催促道:“干什么呢?还不赶快上来!”
      元辛加快脚步,但太久没吃饭,身上没力气,脚下一滑,就要向后跌去。
      翟烛眼疾手快,拉住他,看他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臭小子,你只能死在我手里,再敢耍这种寻死觅活的花招,我就把你的手脚废了!”
      元辛习惯了沉默,从来不为自己辩解,顺从道:“知道了。”

      直升机腾空而起。
      翟烛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元辛偷偷打量他一眼,确定他没有盯着自己后,迫不及待地向窗外看去。
      整个城市在他眼中一点一点缩小,小成一张地图,一张棋盘,最后被云层淹没。
      没有耳机可戴,机舱里的噪音也一点点变大,耳朵开始刺痛,嗡鸣,最后嘭的一声,安静了。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耳朵流下来。
      伸手一摸,竟然是血。
      啊……原来坐直升机的时候,不戴耳机,耳朵会受伤。
      元辛是不在乎的,他的生活里常常伴随疼痛,这点痛苦对他来说,也就是口渴了需要喝水的程度,能忍,好不容易坐一次飞机,要珍惜。

      翟烛更不在乎,甚至,他就是故意的!
      他要折磨元辛,当然要方方面面,无时无刻,他要看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生不如死。
      但这个元辛,好像真的有病,耳朵都流血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就装吧,很快,他就装不出来了。
      他会把他丢下去再捞上来,让他好好的,彻底的体验一把生死来回!
      跟他装视死如归,他奉陪到底!

      眨眼的功夫,直升机飞到公海上空。
      不久之前,有一艘货轮从这里经过,有一对父子被一起丢了下去。
      海浪顷刻之间要了他们的命,尸骨无存。
      死因归为意外坠海。
      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调查,就像他们真的遭遇了意外一样。

      波光粼粼的海面,蔚蓝一片。
      翟烛一把拽过元辛的衣襟,强迫他向下看:“你小子可真走运,被我亲手丢下去的,你是第一个。”
      元辛的耳朵受伤,什么都听不见,但他从小就会察言观色,会读唇语,所以还是听懂了翟烛的意思:“你亲自动手多麻烦,以后想起来说不定还会做噩梦,我自己来。”
      说着,他解开安全带,纵身一跃。
      速度快到翟烛都没有反应过来。

      元辛瘦弱的身体,如一条梭鱼,一头扎进了海浪中。
      海面只溅起一簇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挣扎着上来。
      任由自己下沉。

      至此,翟烛终于确定一件事。
      “草他妈的,你是真的不想活了,赶快叫人,把他捞上来!”

      一个小时后,翟家游轮的甲板上,两名医生跪在地上,为元辛急救。
      始终没有起色。
      翟烛等得不耐烦,一把拉开医生,“我自己来!”
      他按两下胸膛,做一次人工呼吸,人依旧没反应。
      翟烛暴跳如雷,抓起他的衣襟,一巴掌甩过去。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的仇怎么办,你给我醒过来!”
      不知道是急救有用,还是巴掌有用,总之元辛终于呛出一口水,缓过来了。
      翟烛没有耐心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直接抓住他的手,一路拖着,进了船上的主卧。

      床是特质的,床头床尾,有锁扣。
      翟烛没有丝毫客气,将元辛的双手,双脚锁了起来,让他动弹不得,当然他原本也不怎么动。
      翟烛拿过面包,塞进他嘴里。
      “给我吃!”
      元辛不张嘴,他就掐住他的下巴,强行喂进去。
      元辛呛得连连咳嗽。
      翟烛就猛灌他水。
      元辛干脆干呕起来,求他。
      “你干脆一点,杀了我!”
      翟烛闻言,高兴地哈哈大笑。
      “难受是吗?那就对了!记得我警告过你什么吗?现在是你兑现的时候了。”
      翟烛拿了一把锤子,丢到元辛手边。
      “动手吧。”
      元辛看也没看一眼,便拒绝了,“做不到。”
      翟烛听到这话,更兴奋了,“怕了?”
      元辛笑道:“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么重的东西,拿不动。”
      翟烛无语,“耍我是吧。”
      元辛淡淡一句:“对。”
      翟烛语塞,这一回,他是真的遇到对手了,一个软硬不吃的奇葩。
      “行,你有种,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当天晚上,海浪将游轮轻轻送往翟烛的老家,一个叫洲山的地方。
      繁星如女王王冠上的钻石一般闪耀着。
      两个人诡异地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起了饭。
      翟烛那边,牛排,海鲜,样样昂贵精致。
      元辛这边,只有一份白米粥。
      但元辛吃得香晕了。
      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味的大米粥,稠,糯,粒粒分明,又柔软香甜,一碗喝下去,恨不能将碗底舔干净。
      他这享受的模样,让翟烛都看呆了,忍不住讥讽道:“装什么装!一碗大米粥,让你整的跟玉液琼浆似的,存心恶心我是不是?”
      元辛蹭地红了脸,讷讷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饿五天是我的极限,突然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没忍住……对不起,剩下的这些我不碰了。”
      翟烛没听懂,真的没听懂。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元辛。银元的元,辛……”
      “什么字不重要,你把话说清楚,饿五天是你的极限什么意思?自虐是你的爱好?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元辛垂下眼眸,揪着那件破T 恤的衣摆,“我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断手断脚,你要是嫌我吃的多,也没办法。”
      “艹,谁不让你吃东西了!你是不是耳朵坏了,听不懂人话?我问你为什么饿肚子!”
      元辛在飞机上的时候,确实两只耳朵都聋了,现在,有一只恢复了些许听力。
      他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地回答了翟烛的问题:“因为我没钱。”
      答案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翟烛重新上下打量元辛。
      头发柔顺但是枯黄,发尾整齐不一地盖在头上,多半是因为自己裁剪导致的。
      皮肤细腻却异常白皙,脖颈,小臂,手腕上的青筋十分明显,营养不良导致他看上去没有一点脂肪,只有维持生命体征必须的肌肉。
      破旧的,沾满血渍的t恤已经看不出底色了。
      裤子,也是磨的发了白的,几十块一条的牛仔裤。
      鞋子,最可笑,是一双鞋底开了胶,但是用针线重新缝合起来的运动鞋。
      翟烛第一次见到这么穷的人。
      穷得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蹭地站起来,将手中的刀叉一丢,“倒胃口,桌子上的东西都吃了,一滴都不许剩。”
      元辛道:“不用,有这份粥就够了。”
      翟烛的耐心即将耗尽:“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
      元辛偏偏要火上浇油:“你不是要折磨我吗?这些东西留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翟烛一整个被气笑:“所以你穷得没饭吃,是因为你总这样不知好歹吗?”
      元辛咬唇,认真思考起来。
      翟烛大无语,径自离开。

      海风越来越冷,元辛却感受不到,这一桌美食实在太好吃,原来书上说,死囚临死之前,都能得到一顿丰盛的断头饭,是真的,那他要慢慢,细细的,将这些东西全部吃完。

      回到房间的翟烛,透过窗户看到在甲板上品味美食的元辛,心中升起一个浓浓的疑惑,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怎么会开车呢?
      翟烛打给耿重,让他去查张桂兰,那天晚上的事,也许另有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翟烛一直盯着元辛观察。
      这小子,定力极强,找个地方一坐,就能坐一天,要么望着海面发呆,要么望着星空发呆,要么到处找锤子。
      “我现在有劲了,锤子呢,给我。”
      这话被他说得理直气壮。
      翟烛都有些恍惚,“喂,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一个阶下囚,少整的自己跟这里的主人似的。”
      “对不起,锤子呢?”元辛认错极快,但态度敷衍。
      翟烛莫名火大,“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你趁我不备,将锤子藏起来了?”
      “我没有!我去找找好了,也许是船颠簸的时候,掉到了哪里。”
      元辛拿刀捅自己的时候不着急,面对指责,反应却格外大,恨不能马上就把锤子找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惜,锤子早让翟烛扔到海里去了。
      他要先把事情搞清楚。
      元辛可就惨了,每天跪在地上,来回巡查,生怕错过一个角落。
      翟烛没有任何提醒,反而时不时讥讽他不认真找。
      搞得元辛每天都愁眉苦脸。
      翟烛暗骂自己傻逼,早知道用这种办法就可以折磨这个蠢得要死的男人,自己何用大费周章跑到船上,又喊打又喊杀的。
      哪天高兴了,诬陷他偷自己的名表名酒,他岂不是会一辈子打工还债?
      对付这种老实人,还是道德围剿更有成效。
      翟烛光是想一想,就高兴地要死,手中的红酒都更香醇了几分,抬头找到元辛,这笨蛋还跪在地上找所谓的锤子呢。
      松垮的T 恤垂在地上,胸膛全都露出来了都不知道,腰比女人的还细,下面嘛……
      翟烛啪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下面什么下面!
      妈的,又酒喝多了,发什么浪!
      疯了吗!
      这个可恶的元辛,卑鄙的元辛,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可不会上当!
      哼!
      翟烛狠狠瞪了一眼元辛,大步流星回了自己房间。
      元辛不明所以,只以为他是认定自己藏了锤子,恨不能立刻折断自己的手脚,自证清白,但他试过了,没有工具,身体会本能抵抗,还是得把锤子找到。

      等到两个人下了船,到了翟家的老宅,元辛也没能找到锤子,反倒因为伙食改善,面色红润了不少。
      他局促站在别墅大门口,等着翟烛发号施令。
      “愣着干什么,进来!”
      “不了,有什么事,就在这里完成吧。”元辛有自己的坚持。
      翟烛烦就烦他这一点,也不废话,直接抓起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的衣帽间,指着那成排的私人定制,命令道:“选一套换上。”
      元辛摆摆手,“不用不用,你不用给我准备寿衣,我要是承受不住,死了,直接送去火化就行。”
      翟烛握紧拳头,才没有爆炸,只是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换是吧,行。”
      翟烛随便拿了几件衣服。
      元辛一直在劝阻他:“先生,真的不用,你太客气了!”
      翟烛闭紧嘴巴不说话,只一味动手去脱元辛那一身破烂。
      廉价的衣服根本不经造,轻轻一扯,就撕裂了。
      元辛面红耳赤,“我自己来。”
      他头也不敢抬,赶紧把碎成布条的T恤脱掉,胡乱抓过一件衬衫换上。
      翟烛却突然抓住他的手,冷声问:“怎么回事?”
      元辛不明所以:“什么怎么回事?”
      翟烛依旧抓着他的手:“你的身上为什么这么多伤疤?”
      元辛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用极为平常的语气,说:“小时候不听话,挨得打。”
      “谁打的?”翟烛不依不饶。
      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时间,元辛是想说的,但是要说的太多了,那些过往满满地堆在胸口,又化成一只大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不管他说什么,说多少,都不会有人听见。
      所以元辛选择沉默。
      翟烛和别人不一样,他格外有耐心。
      两个人僵持起来。
      元辛先投降,他回避了翟烛的逼视,道:“我要换裤子了,你先出去。”
      翟烛:“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
      元辛一想也是,便麻利脱了裤子。
      翟烛看到,他的腿上,和他的背上,胸膛上一样,布满各种各样的伤疤,有的一看就知道是烟头烫的,剩下的,不好猜测。
      这些伤,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D档的时候,倒车吗?”翟烛冷不丁问。
      元辛:“什么?”
      翟烛:“倒车的时候,D档,还是R档?”
      答案是R档,这是所有会开车的人,都知道的常识,连刚拿驾照的新手都不会搞错。
      元辛却愣了许久,才道:“R档。”
      翟烛微微一笑,故意道:“错了,是D档。”
      他等不及真相,试图自己寻找一种可能性,一种他不用继续恨眼前这个人的可能。
      元辛镇定地找补:“就是R档,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衣服换好了,出去吧。”
      元辛先一步离开了衣帽间。
      翟烛的脸色愈发冷峻,抬眉看向他离开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翟家老宅是一栋建在湖边的别墅。
      房子不算很大,不远处有几间宿舍,是保安,保姆,司机们住的地方。
      后面是花园,果园,菜园,不过已经荒芜了,到处都是野草,荆棘与残枝落叶。
      再后面连着一片树木绵密的山脉,往里一看,幽深黑暗,难以分辨真正的模样。
      哪怕是天气,都是乌云罩顶,风雨欲来的模样。
      元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而好奇地张望打量。
      翟烛将一把锄头,扔到他面前,懒洋洋道:“别看了,开始吧。”
      元辛瞧了瞧后面的荒山,再看看前面的房子,好心建议:“这里距离你家太近,把我埋在这里不好吧,要不再往里走一走?”
      翟烛当即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脑瓜蹦:“想什么呢!给你锄头,不是让你挖坑,把自己埋了,是让你锄地!”。
      元辛困惑不已,这个男人,真的很奇怪。
      “锄地干什么?”元辛问。
      翟烛:“这片地是翟雲的,她不在了,你替她管,第一件事,把地翻一遍。”
      元辛更加困惑,哪有用这种方式折磨人的?
      这个男人,怕不是傻子。
      但没过几天,元辛就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锄地,真的非常折磨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枯枝落叶,硬如水泥的土块疙瘩,当然很难对付,但收拾完,只需要付出体力,元辛八岁的时候,就去工地搬过砖,这点活对他来说,那就是玩儿。
      难的是,埋藏在荒芜之下的真相。

      张桂兰从来不知道带他看病,认字之前,元辛能活下来,全靠命硬,认字之后,他有空就去图书馆,看草药图谱和中医方面的书,虽然一知半解,自己给自己治个感冒不在话下。

      所以,他认出了被种在这里的钩吻,乌头,商陆和蓖麻,这些都是会致人死亡的植物。
      翟雲为什么要种这些东西?
      元辛不是一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但他实在好奇,那些与死亡相关的枯草。
      于是他开始悄悄观察这栋房子,寻找关于翟雲的一切。
      她早早没了父母,和哥哥相依为命。
      从小到大,一直很乖,学习成绩很好,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贤妻良母,生四个宝宝。
      她爱上了张叔叔的儿子,大学还没毕业,先怀上了孩子。
      翟烛大发雷霆,把翟雲关在家里,扬言要把那小子剁了。
      翟雲苦苦求情,签了绝不中断学业和工作,否则放弃一切财产的协议,才重新得到自由。
      出车祸那天,是她终于能出家门了,迫不及待,赶去另一座城市,想给男朋友一个惊喜。
      元辛想,她应该是没有见到。
      至于那些毒草,是她的父母去世之后,太多人眼馋他们兄妹俩手里的财富,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在他们吃的食物里动手脚,她为了保护哥哥,保护自己,种下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她写在日记本中的话。
      元辛将本子合上。
      靠坐在书桌旁,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原来有钱人家的小孩,也过得如此如履薄冰,也会为吃的东西头疼。
      不过,他们兄妹俩,总是幸运的,至少有一个血亲相依为命。
      而翟雲又是那么善良,柔软,美好。
      遗憾的是,元辛终结了翟烛的幸运。
      他恨到想要自己的命。
      元辛可以理解。
      他真的该死。

      他将日记本轻轻放回原位,小心起身,想要离开。
      一回头,却见翟烛抄手倚在门框上。
      元辛吓一跳,差点叫出声。
      “你在干什么?”翟烛语气不善。
      元辛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恶意,也没有动任何东西。”
      “我问你在干什么!听不懂?”翟烛直接走到他面前,压迫性看着他。
      元辛自己有错在先,不想激的翟烛生气,就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被你欺负了,才会种那么多毒药,想着……”
      “想着什么?”翟烛盯着元辛的脸,头一歪,来了兴趣。
      “如果你真的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我就替她报警。”元辛虽然理亏在前,但这话说的依然理直气壮。
      翟烛一声讥笑:“我没见过比你更爱报警的人,有用吗?”
      他的气息喷在元辛的脸上,有股草木的味道,又不那清爽了很多。
      元辛不喜欢,不着痕迹地挠了挠头,挪动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有用没用,报了再说,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这个房间,以后我不会再进来。”
      元辛要走,却被翟烛拉住。
      “不经我的同意,就进我妹妹房间,谁知道你有没有做不好的事。”
      “我只看了日记,别的什么都没做过!”
      “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翟烛就想戏弄他。
      元辛倒是真的气上了,刷一下就把上衣脱了,裤子口袋翻出来,鞋子也脱掉。
      “你看,随便看!”
      如水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那纱飘飘荡荡,猝不及防擦过翟烛的鼻尖,手背,和心房。
      一股奇怪的痒意猛地窜过身体。
      翟烛一下捂住嘴,磕磕巴巴骂道:“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有病啊!”边说边后退,撞到门框上,差点跌倒。
      一连串的动作把元辛看懵了,厌恶他可以,但这反应是不是大了点?
      不等他寻思明白,翟烛已经跑没了影。
      元辛自己下了一个结论,看来,他恨他恨到,看一眼都要逃走的程度,那是真的非常恨了。
      今晚这场捉贼,就这样不了了之。

      第二天,元辛继续去锄地。
      他不光把地整了,还把翟雲没有来得及种的种子,重新种了下去。
      刚刚忙完,阴沉不定的天气忽然下起暴雨。
      土层被冲刷,有的种子直接暴露在雨水里。
      元辛对于种地一知半解,担心这样下去,种子全部作废,就扯了塑料膜,去将地面盖住。

      翟烛站在顶楼的窗户边上,隔着窗户,雨幕,冷眼瞧着在泥泞中穿行的元辛。
      他一趟又一趟,非要把塑料膜铺满。
      被雨冲开了,就再来一遍。
      跌倒了一次,能在同样的位置,再次跌倒,胳膊破了皮,流血,也没发现。
      “真是个蠢货!”
      翟烛不想再看一个笨蛋犯蠢。
      他打开音乐,倒了一杯红酒,想好好品一品。
      但目光落在照片上翟雲的小脸上,怎么也挪不开。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站了起来,疯了一般冲出去。
      红酒杯掉到了地上。
      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撑着伞,一路冲进大雨里。
      “你疯了吗?”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他的怒吼。
      元辛火上浇油,问道:“什么?”
      翟烛懒得跟他废话,拉上他要走。
      元辛不识好歹,竟然把他甩开,“还差最后一点,等我盖完。”‘
      “回去。”
      “你先回。”
      “草泥马!”
      翟烛不管不顾,硬拉着元辛离开。
      雨水落到伞面上,再溅开,正好砸进元辛的嘴巴里。
      好比同时淋了两场大雨。
      元辛不知道怎么说,只能上半身尽量后仰。
      直到进了别墅。
      翟烛的火气没有削减,扔下雨伞,就开骂:“下那么大的雨,傻子都知道找地方避一避,你在干什么?想把自己淋病了,装可怜,博同情是不是?我告诉你,这招对我没用!”
      一回头,元辛正跪在地上擦拭带进来的雨水。
      长到披肩的头发,此刻散开了,贴在脖颈上。
      昂贵地定制棉T,湿透了,下面是他若隐若现的身体。
      裤子就更不用说,紧紧贴在他的腿上,直接将他的形状勾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股奇怪的痒意,又蹭地窜上了翟烛的大脑。
      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而是镇定地命令元辛:“你,起来!”
      元辛没有听他的,专注地擦着地上的雨水:“你赶快去冲个热水澡吧,小心凉气入肺,感冒。”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翟烛提溜了起来。
      “我让你起来,你没听见?”翟烛的脸,逼近他。
      元辛有点委屈,“我会把雨水擦干净,不会弄脏你的房子的。”
      “擦房子,比听我的话重要?”翟烛难以置信。
      元辛很不理解:“你气的不就是我弄脏了你的地方吗?”从小到大,他最熟悉的就是这种场面。

      每次淋了雨,湿漉漉的回到家,张桂兰也好,张桂兰的男人们也好,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要死了,小讨债的,把地都弄脏了,还不赶快擦干净!”
      常常,伴随着辱骂一起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拖鞋。
      元辛就局促地站在门口,低着头,任由那些拖鞋扔到他的身上。
      从他记事起,三岁,一直到十九岁。
      没有一次例外。

      这一次当然也不该有什么例外。
      但翟烛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他没有朝他扔拖鞋,而是拉着他,一路进了他的房间,打开花洒,往他身上冲热水。
      元辛瞪大了双眼,惊奇地看着他。
      发现他的脸色慢慢变红。
      元辛以为他是气得,好心提醒。
      “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你这么生气,以后我先听你的,你消消气,在封闭的空间里,太生气,会晕过去。”
      “要你管!转过去,不准看我!”翟烛很不领情。
      元辛怕他真的气晕过去,听话转身。
      这样一来,他的后背就变得一览无余。
      翟烛随意扫了一眼,目光顺着水流落在了奇怪的地方,再也挪腾不开。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艹!
      翟烛在心里大骂一句,扔掉花洒,转就跑了。
      剩下元辛一个人在浴室中凌乱。
      翟雲的这个哥哥,真的很奇怪。

      第二天也没起来吃早饭。
      平常早就坐在餐桌前,不是骂他蛋煎老了,就是汤煮淡了。
      元辛觉得奇怪,去他房间里一看。
      得,发烧呢。
      意识已经不清醒了,随便元辛摸他的额头,还是翻找出温度计,给他夹上,还是扶起他喝药,他都任由摆布,一声不吭。
      两个小时过去,他的体温没降,反而烧得更高。
      “这样下去不行,你得去医院,你的手机好像有密码,怎么打开?”
      翟烛用的是黑莓手机,键盘锁有密码,不输入,没法拨打电话。
      元辛连普通手机都没用过,怎么可能会用黑莓。
      翟烛烧得稀里糊涂,根本没法回答。
      元辛没办法,只能背上他,走到医院去了。

      他不知道,翟家平常看病,都是医生直接上门。
      所以翟家老宅,距离市区,非常远,距离医院那就更远了。
      因为元辛根本没来过洲山,对这里的路,完全不熟,走了好久好久,才见到一个人,问到去市区的路,又走了好久,才问到去医院的路。
      想打辆车租车,司机看到他背着一个人事不醒的大男人,直接拒载。
      可怜元辛瘦的皮包骨,单薄如一片枫叶,背着比他壮了一倍,高了一头的翟烛,累得气喘吁吁,两股颤颤,脏话都飙了出来。
      “他妈的,重死了,阎王爷,老祖宗,我欠你的,我该!”

      病房里,先醒过来的人是翟烛。
      他是被一阵轻微的鼾声吵醒的,正想骂人呢,就发现打鼾的人是元辛,他就那么趴在床边,睡得贼香。
      翟烛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医生过来问诊,叮嘱他身体没有毛病,不能胡乱吃镇定剂,他这次高烧不退,就是乱吃药引起的。
      翟烛:“那我应该吃什么药?”
      医生:“我们给你做过检查,你没病,为什么要吃药?”
      翟烛:“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心脏过快,血压过高,这还不叫有病?”
      医生扶了扶眼镜,“你是经常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偶尔?”
      翟烛:“以前没有,最近才开始的。”
      医生:“那可以再观察一下,如果病情没有新的变化,放松心情试试。”
      翟烛就奇了怪了,他心情挺放松的啊,只有看到元辛这个冤孽的时候,才会恨得牙痒痒。
      想到这,元辛忽然坐直身子,醒了。
      翟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慌忙就闭上了眼,大气也不敢喘,影帝附身一般,装起了睡。
      元辛仍然迷蒙着双眼,先摸了摸翟烛的额头,退烧了,松一口气,才起身离开病房,去找卫生间。
      翟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觉得,他八成是要逃。
      翟烛拔了输液的针,就要去追。
      但脚沾了地,又迟疑了。
      走就走吧,留他干什么。
      再留下去,自己说不定都要被他气死。

      但元辛没走。
      他又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份盒饭。
      看到翟烛坐在床上,打招呼,“你醒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了吧?盒饭,医院食堂买的,趁热吃。”
      元辛拉过桌板,摆好盒饭,将筷子递到翟烛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在照顾一个熟悉的朋友,其实两个人是仇人来的。
      翟烛没动,反而皱眉,看着他,质问道:“怎么只有一份?你的呢?”
      元辛一下子红了脸,低着头,讷讷道:“我没钱。”
      翟烛:“没钱你怎么付的药费?”
      元辛:“用的是你的钱,我从你床头柜上拿的,这是剩下的,还给你。”
      他手中明明还有一沓纸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他竟然跟自己说没钱。
      翟烛越想越气,一抬手,将盒饭扫到地上。
      翟烛:“姓元的,你想气死我是不是?这样你就不用受我的折磨了,你好阴险!”
      元辛不知道他怒从何来,但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脸,并不陌生,所以他平淡地弯下腰,去捡那份被扔到地上的盒饭。
      “这一份是最贵的,你要是不想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元辛说的坦然但又带着十分忐忑,七分卑微与三分讨好。
      好似一个饿极的乞丐,已经虚弱到只剩一口气,急于想活下去,却仍然在乞讨的时候,表现出了最大的礼貌,维护着一个生命最后的尊严。
      这份表情,像一根刺一样,一下子扎进了翟烛的心脏。
      他一脚踢翻那份盒饭,“滚,立刻滚,马上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元辛:“你的仇……”
      翟烛:“我让你滚,滚出我的生活,滚出我的视线,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懂吗?”
      元辛是有几分慌张的,这个连死都不怕的男人,在被人赶走的时候,竟然有些心慌。
      以往,他被张桂兰赶出家门的时候,他都会乖乖听话,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他将手里的钱放到床边,一言不发,沉默地转身走了。
      翟烛却好像很不满意,一拳锤到墙上,“把那些钱也拿走,你碰过的东西,我不想要,还有,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准出去乱说,那些钱就当封口费。”
      元辛点点头,又回来,带着钱走了。

      翟烛精神放空,手上被针扎过的地方在流血,他没有察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他也没有察觉,只有风将病房里的窗帘,吹得飘飘荡荡,上下起伏。

      元辛出了医院,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走了许久。
      因为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坐在公交车候车的长凳上,想了好久,他才想起来。
      大学!
      他现在还是个学生,还要上学呢!
      再看看手里的钱,元辛笑了,发自内心的,真正开心的笑了,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感到庆幸:“翟雲的哥哥,谢谢你给我的封口费,等我到了大学,打工赚到钱,我会还给你的”。

      就这样,在这笔钱的帮助下,元辛回到了学校。
      老师那边早早接到电话,以为他这段时间没来,是因为生病。
      不用说,这个电话是翟烛安排的。
      元辛是意外的。
      从来没有人会考虑到他的处境,帮他请假。
      出了教学楼,也不管翟烛能不能听得见。
      他感激地对着翟家所在的方向,说了一句,“翟雲的哥哥,谢谢你。”
      回应他的,只有身边疾驰而过的豪车奔驰。
      元辛自然是不在意的。

      他搬进了宿舍,开始正常上课,找了一家包饭吃的餐厅,做服务员。
      老板看他眉清目秀,多给他开了两百块钱的工资。
      元辛高兴坏了。
      好像遇到翟雲的哥哥之后,发生的都是好事。
      开心的笑容还没有攀上嘴角,元辛就想到,翟雲的死跟他脱不了关系。
      他没资格笑。
      元辛马不停蹄去了警局,问他报案的情况。
      警察的说辞和上一次一样,让他回去等消息。
      元辛:“我是来自首的,也要等消息?而且我已经等过一次了。”
      “小伙子,我们接到你的报案之后,立刻就去核实了,没有找到受害人,所以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雨太大,撞到了什么动物,弄错了?”
      元辛:“死者名叫翟雲,我确定没有撞错。”
      “可是我们也核查过,你没有驾照,你会开车吗?”
      元辛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确实不会开车。
      他上次能够正确回答翟雲哥哥的问题,是根据他的提问,推理出来的。
      这种办法,糊弄普通人可以。
      糊弄警察是行不通的。
      元辛只好作罢,回去继续过他普通但无比难得,幸福,宁静的大学生活。
      他喜欢学校里的一切,享受打完工,漫步在林荫道上,拿出耳机听歌。
      他开始,盼着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奈何,他忘了,每当他奢望什么的时候,命运就会狠狠给他一击。
      今天,就是命运出手的时候。
      张桂兰找来了。
      她堵在校门口,逢人便问,认不认识元辛。
      等终于见到他,迫不及待上前,把人抓住。
      “钱!给我钱!我要去翻盘,这一次,我一定能全部赢回来!”
      元辛恍然想起从前,从他五岁,张桂兰就开始跟他要钱。
      他真的很想给张桂兰钱。
      于是,七岁那年,他终于学会了打麻将,逢打必赢。
      张桂兰拿了钱,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叫他神童,给他买好吃的,好喝的,如此过了两年,她的赌瘾越来越大,需要的钱,越来越多。
      元辛时常被她从学校叫走,去跟别人打麻将。
      直到有一天,他被老师发现,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年纪小小不学好,跟人家打麻将赢钱,纵容你妈妈去赌博,你好好想一想,你妈妈什么时候赢过,那些输给你钱的人,是不是另外一个你妈?你是在助纣为虐知道吗?”
      元辛知道了,记住了,从此没有再赢过。
      张桂兰以为他长大了,变笨了,没有小时候的神通了,气得狠狠打了他一顿,看他不管怎么打,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她也只能作罢。
      元辛甩开他妈的手,“我真的没有钱,不信你搜。”
      张桂兰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一个子都没有搜到,顿时怒了:“债主都找上门了!你想看着我死吗?”
      元辛:“不想。”
      张桂兰:“那就赶快给我钱,你没有,去跟同学借嘛,你有个室友,一身名牌,就找他借!”
      元辛:“妈,你去警局自首吧,债主再厉害,也不敢去那里面找你。”
      张桂兰举起手,就要给他一耳光。
      元辛也闭上了眼,等着挨打。
      但熟悉的疼痛却没有来。
      睁开眼一看,是翟雲的哥哥。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抓住了张桂兰的手。
      翟烛:“这位女士,我跟你儿子还有一些恩怨没有解决,给我几分钟,等我们的事情了结,你们再继续。”‘
      张桂兰看一眼翟烛身后的保安,足足有四个,一点脾气都不敢有,笑道:“你们聊,你们聊。”
      翟烛:“谢谢。”
      随后,他便将元辛提溜到了车上。

      是一辆奔驰商务。

      翟烛扶额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元辛破天荒的,心里竟然有几分不安,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好在,他很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翟先生,你给我的钱,我已经攒够了,在我老师那边放着,麻烦你陪我去一趟教学楼,我还给你。”
      “现在回去,碰上你妈怎么办?”
      “我们可以从东门走。”
      “东门在修路,单行道,那么窄,你觉得我的车能开进去?”
      元辛敏锐捕捉到了奇怪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东门在修路?”
      “元辛!你就只有这些话要跟我说?”
      元辛眼神暗淡下去,“对不起,你妹妹的事,我去过警局了……”
      “闭嘴!”翟烛使劲揉揉发痛的太阳穴,扭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理他。
      元辛悄悄深吸一口气,安静坐好,默默在心底背起了《道德经》。
      翟烛看着他倒映在车窗玻璃上的侧影,发现他瘦了,头发倒是一如既往,乱糟糟盖在头上。

      车子停在了一家奢侈品专卖店前面。
      还没停稳,里面的员工已经全部出来,列队迎接。
      元辛没见过这种场面,直接尬在车门口。
      翟烛才不管他,拉着他,径直走进去。
      他也不用发话,店员们自动关了店门,拍拍手,一溜的模特走出来,展示成套的服装搭配。
      元辛感觉自己进了一家话剧院,呆呆地看着那些人表演。
      偶尔看到特别帅的模特,忍不住为人家鼓掌。
      鼓掌也不敢大声,只敢轻轻合一下手。
      再偷偷观察一下翟烛,见他只是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喝红酒,便放下心来,欣赏表演。
      所有模特走完,店员推过来一车衣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冲着元辛鞠了一躬,“元先生,您看中的衣服都在这里了,都是您的尺寸,您是自己选一套,还是由我们为您推荐一套。”
      元辛吓坏了,急忙摆手,“我不买衣服,我没有钱,你们不会为我服务。”
      又开始了!翟烛头疼地挥挥手。
      店员们接收到指令,立刻换了一套话术,“那元先生,请您这边走。”’
      元辛看向翟烛,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翟烛却命令店员:“搞快点,我快要饿死了。”
      店员们立刻上前架住元辛,“元先生,请跟我们来。”
      元辛:“去哪儿?我真的买不起这里的衣服。”
      难道翟雲的哥哥,是想强迫他在这里买衣服,好让他破产?
      也太恶毒了吧。

      如果翟烛知道,这件事能让元辛吓到打嗝,一定会气到住院。
      所以他明智的选择,收拾元辛这种事,交给别人去办。
      果然,花了钱,就是有效果。
      元辛剪了头发,做了脸,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瞬间精神不少。
      翟烛十分满意。
      但元辛担心坏了,一直在问店员,“姐姐,这些东西多少钱?我今天出门没有带钱,带了钱我也付不起。”
      美丽的店员姐姐觉得他可爱的要死,偷眼看了一下老板翟烛,快速跟元辛小声道:“小帅哥,你别怕,带你来的是我们老板,他买单。”
      元辛一愣,这家奢侈品的老板竟然是翟烛?饶是他对这些东西不了解,也知道,这是一家外国牌子,主要是翟雲的哥哥,看着不像一个卖衣服的啊。
      带着一肚子疑惑,元辛重新上了车。

      这一次,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元辛不知不觉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枕着翟烛的腿。
      耳边传来他的怒吼:“醒了还不赶快起来,你要枕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元辛连连道歉。
      翟烛径直下了车,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元辛怕自己慢了,又挨骂,赶紧下车跟上。
      这里看着像个公园,走进去才知道,原来是翟家人的墓地。
      元辛顿时恭敬了几分,双手合十,向目之所及的墓碑一一鞠躬,心里不断道歉。
      对不起,没能救下翟雲。
      他鞠躬鞠得十分认真,翟烛回头看到,却十分不耐烦,大步走过来,揪住他的后衣领。
      “这人活着的时候,跟我爸妈争财产,我怀疑他们的车祸就是他安排的,给他鞠什么躬!”
      元辛惊呆了,“真的吗?对不起。”
      翟烛:“我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嘴闭上,快点走。”
      元辛不敢再说话。

      翟雲的墓碑,紧挨着她的父母,周围种着许多蓝雪花,开得十分灿烂。
      墓碑上有她的照片,和妈妈长得很像,是个一看就很温柔阳光的大美女。
      “对不起,早该来看你的。”元辛冲着翟雲鞠了一躬。
      “今天是她的生日。”翟烛扣动打火机,烧了一个纸做的生日蛋糕。
      “生日快乐,我记得,你们兄妹俩的生日是同一天,翟先生,也祝你生日快乐,说句不该说的,你妹妹长得比你好看。”
      一句话,立马让翟烛黑了脸,“知道不该说还说?”
      元辛自知说错话,想补救,“对……”
      “还说!”
      元辛只有尴尬一笑。
      不知道谁提前来,备好了酒水,还有一桌饭菜。
      元辛跟着翟烛,先给他的父母和妹妹敬了酒,又去餐桌前坐好。
      翟烛依旧臭着一张脸,不开心的样子,“吃,都吃光,一口也不准剩。”
      “可我刚吃过饭,不饿,我能打包带回去吗?”
      “不行!”翟烛真的很想,一瓶毒药,把元辛毒哑,毒哑!
      元辛也懊恼,为什么自己老是触翟烛的霉头,他也不敢,就那么吃起来,幸运的是,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种类丰富,量都不大,吃完略微撑了些,跟着翟烛在墓地里走了一圈,消食刚刚好。
      也许是自己十分听话,翟烛的心情看上去好了点。
      元辛抓住机会,为自己求情,“翟先生,衣服的钱,我能不能下次再还给你!”
      翟烛的脸立刻又黑了下来,“停车,你下去!”
      元辛:“你是不是不想再见到我?没关系,你给我一个银行卡号,我到时候……”
      “下去!”翟烛就差亲自动手把他推下去了。
      元辛再也不敢耽误,赶紧下了车。
      奔驰扬长而去。
      元辛看着车屁股,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身衣服,能不能退款。
      翟烛望着后视镜里,逐渐变成一个点的元辛,想起他刚才是东西的时候,一脸幸福享受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意识到自己在笑,翟烛立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笑笑笑!
      笑个屁!

      元辛特意观察一遍,确定张桂兰不在附近,才速速奔回宿舍。
      不想一进门,室友们齐刷刷看向他,目光里是他十分熟悉的埋怨。
      原因很简单,因为张桂兰不知怎么混进了男生宿舍,此刻就躺在他的床上。

      元辛将她拉到宿舍楼外,没有人的角落。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我钱,拿到钱我就走,没有钱,我就一直住在这,知道有钱为止。”
      “那你跟我去医院,我去卖血。”
      “卖血能挣几个钱,今天把你带走的那个人,我看很有钱的样子,你去跟他借。”
      元辛简直难以置信,“妈,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上哪知道那种小白脸。”
      “他是翟雲的哥哥。”
      “翟雲又是哪号人物?有钱吗?能借吗?不会是我以前的债主吧?”
      张桂兰撞死了一个人,但她已经完全忘记了。
      元辛看着她背后的虚空,忽然变成了一个无底黑洞,可怕至极。
      他转身想走,那黑洞追上来,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
      他用力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张桂兰破口大骂:“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娘白养你这么长时间!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你丢进臭水沟!我不管,你必须给我钱,这是你欠我的!不给,谁也别想好过!”

      元辛任由她拉扯打骂,被她推到地上,他也没有反抗。
      只是悲哀的想:这下完了,衣服没办法退了。
      越来越多的学生,被张桂兰的声音吸引过来,围在一起,静静看着。
      元辛任由自己被他们的目光,凌迟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稍微有点不同,有人小声议论:“他自己穿那么贵的衣服,不管他妈,太过分了。”“我认识他,是数学系的,怪人一个。”‘
      元辛默然承受着。
      人群外,不远处,翟烛再也看不下去了。
      大步走来,推开人群,一把拽起元辛。
      “碰到疯子,就该报警,愣着干什么!”
      元辛已经无法思考。
      但张桂兰情绪高涨,立即回敬道:“你才是疯子呢,我是他妈。”
      翟烛白眼一翻,“你说是他妈,就是啊,他叫什么,今年大几,哪个系,哪个专业,哪个班的?”
      张桂兰:“他叫元辛,大一,系……什么系……什么系来着……谁记得那种事,反正他实打实,就是我儿子!”
      翟烛:“那你报一下他的电话号码,如果不记得,报一下他出生年月日。”
      张桂兰说不出来,只能撒泼:“我跟我儿子要钱,关你什么事,大家都来看,这个男的不要脸,欺负女人!”
      她这副嘴脸一出,周围的看客立刻明白了她有问题,当即对他指指点点。
      翟烛不屑一笑,揽住元辛的双肩,带他离开。
      张桂兰一看人要走,急忙去追,被翟烛的保安抓住,拖走,送去了警局,后面等待她的就是法律的审判。

      翟烛将元辛带到车边,狠狠踢了一脚轮胎,才问:“你不是挺厉害吗?刚才为什么不还手?别跟我说什么因为她是你亲妈,亲妈才没有这样对儿子的!”
      这一次,元辛没有沉默。
      元辛:“她不是我亲妈。”
      这是翟烛没有想到的。
      “她看不惯我亲妈抛弃孩子,收养了我。”
      “人是得知道感恩,但不能没有底线,超过了一定的度,就是不自尊,不自爱,哥,这点道理,不用我教你吧?”翟烛真的火大。
      “我知道,但我想要。”
      “要什么?被人侮辱?被人欺负?你是有点大病,我早发现了!”翟烛真恨不能给他一巴掌。
      “我想要一个妈妈。”
      元辛低着头,靠在车上,语气和神态是那么虔诚。
      路边的灯亮起,披在他的身上,仿佛是祈祷的圣光。
      霎时间,翟烛心头的火气,被狠狠浇灭,冷静了下来。
      元辛:“她可以不爱我,但是不能不存在,如果连她也离开,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翟烛:“蠢货,没见过你这种蠢货,跟我走,我来给你当妈,行不行?”
      元辛愣住了。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当妈,要不然给你当爸,随便你怎么叫,你都这么大了,不用我给你喂奶了吧,艹!我到底在扯什么犊子,你走不走?”翟烛胡言乱语,催促元辛。
      元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翟烛直接把人扛起,塞进了车里。

      他把元辛带回了他经常住的地方。
      那间顶楼大平层。
      医生早在这里候着,替元辛检查身体。
      他的胳膊在摔倒的时候有一点擦伤,不怎么严重,医生拿了棉棒替他清理上面的灰尘。
      翟烛忽然发火,“你是不是医生,会不会包扎,把他弄疼了,没看到吗?”
      元辛连忙替医生解围:“不疼,一点也不疼。”
      翟烛:“你闭嘴,你起开!”
      他赶走医生,自己亲自上阵,小心翼翼替他处理好伤口,抹上药。
      元辛以为结束了。
      他却拉住他。
      “这个地方,是那次摔在地里,弄伤的吧。”
      不是的,这么严重的伤疤,是那晚摔在柏油路面上弄伤的。
      但没必要解释。
      元辛:“忘了,已经都好了,没事了。”
      翟烛:“你是疤痕体质,受了伤如果不小心处理,就会留疤,你自己不知道吗?”
      元辛:“知道。”
      翟烛:“所以呢?”
      元辛不懂他为什么要追问自己这种问题,老实回答:“我没关系。”
      翟烛:“没关系,没关系,整天没关系,那什么对你来说是有关系的?!”
      元辛:“我不知道,大概也许是钱?”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个。
      翟烛的目光却忽然被他的嘴唇吸引。
      手不自觉就摸了上去。
      元辛不明所以,以为自己嘴上有脏东西,懵懵地问:“怎么了?”
      翟烛恍然回神,猛地收回手,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有病!懒得理你,睡觉!”

      翟烛匆匆回了房,关上门,倚在房门上,懊恼地原地跺脚。
      客厅里,元辛就那么窝在沙发上,睡了。
      他虽然是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但毕竟不是他家,不管乱动。
      翟烛躺在床上,心底一阵燥热,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就去倒杯酒喝,好睡觉,对,为了睡觉。
      他状若无意,但十分刻意地来到客厅,发现元辛就这么睡在这里,气得简直要吐血。
      他打横将人抱起,送到了自己房间。
      元辛也许是太累了,睡得太熟,没有醒。
      翟烛当即起了坏心眼,捏住他的脸颊,想用力揉搓一番,结果手却不自觉滑向他柔软的唇。
      肌肤相触的一瞬。
      翟烛又体会到了血压升高,心跳加速,说不清哪里很痒的感觉。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通过喝药来解决自己的毛病。
      他要换一种办法。
      一种只敢在这种时候,试一试的办法。
      他捧过元辛的脸,警惕着,打量着,轻轻地吻了上去。
      一股带着甜美果香的电流,席卷了他的全身。
      窗外,不知道谁在放烟花,展开一朵又一朵。
      他的吻也越来越深,越吻越多。
      直到身子底下的人,嘤咛一声,他才回过神,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他要他,得到他,拥有他!
      他害死翟雲和孩子,害死他唯二的亲人,他欠他两条命,只拿一条命来还。
      “便宜你了。”
      元辛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被人擅自做了交易。
      只记得梦见很多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零食,星球杯,娃哈哈酸奶,辣条丝,各种各样的雪糕……都想吃,每一个都想尝一下。

      元辛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翟烛就不同了,他一夜不睡,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想入菲菲,身体亢奋的原因,是他收到了有关张桂兰的调查报告,有驾照的是她,会开车的是她,那晚把面包车开走的也是她。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让翟烛睡不着的,是顺着张桂兰的线索查到,那天晚上,元辛有救翟雲。
      他不顾车子开得飞快,从车窗里跳出去。
      冒着滂沱大雨,去到翟雲的身边,抱着她,一路送到医院。
      自己累到脱力,被安排去输液。
      得知翟雲没有救过来,自责地扇巴掌。
      而他们,曾经在急救室的大厅,擦肩而过。
      医院的监控都有拍到。

      他扔掉资料,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苦得几乎咽不下去。
      他想起那晚,元辛被他吊在客厅,苍白着一张脸,背《道德经》。
      他想起他拿起刀,一刀扎进自己胸口时的神情。

      而他呢,做了什么?

      把一个最后陪着翟雲的人,扔进了公海里。
      他折磨了他整整几个星期。
      他差点杀了他。
      翟烛不是没有见过阴暗的人,他身边阴暗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早就习惯了用更黑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种折磨好人的混蛋。
      翟烛闭上眼,将剩下的酒,一口倒进了喉咙里。
      空掉的酒瓶,一把扔到了墙上。
      哗啦一声,碎成一地。
      窗外,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无人应答。
      翟烛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最后,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开始摸索那些他从来都不用的锅碗瓢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元辛人生第一次,睡过头了。
      一睁眼,整个房间还是黑的。
      身上盖的是柔软顺滑的蚕丝被,下面铺的也是摸上去滑滑的床单。
      不对啊,这不是沙发。
      这是干哪里来了?
      元辛没有进过翟烛的房间,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怀揣着惊疑不定的心情,蹑手蹑脚,来到客厅,打量一圈。
      没人?
      只有视野绝佳的两百七十度观景客厅,一览无余的绝佳江景和灿烂的阳光。
      元辛上一次来的时候,都没发现,原来这套房子是上下两层的,客厅是挑高的。
      他站在玻璃前,看外面看了许久,久到心里一惊,回头打量,家里真的没人。
      餐桌上倒是有饭。
      元辛想吃但是不敢,走过去看了看,发现上面留了一张纸条:吃干净。
      不用说,肯定是翟烛留的。
      元辛左右张望着,忐忑地坐下,先喝了一口粥,没熟,再吃一口煎蛋,许是煎过头了,有一点苦,苦的元辛眉头紧皱。
      躲在楼上偷看的翟烛,气的要死,要知道那些东西是他早起,亲手做的,元辛要是敢不吃完,就死定了。
      还好,他吃了,煎蛋挑着没糊的地方吃了,粥放回锅里重新煮了煮。
      翟烛看他忙忙碌碌,心气不顺,心里暗暗发誓,这么难伺候,下次不管他了。
      但是看他吃完饭,刷了碗,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做好,就再也不动之后,翟烛按耐不住,蹭蹭蹭下了楼,装作刚睡醒的模样。
      翟烛:“起来,陪我出去一趟。”
      元辛:“去哪?”
      翟烛:“让你走你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元辛:“我今天还有课。”
      翟烛:“知道知道,我就是送你去上课。”
      元辛不敢置信:“你送我去上课?为什么?”
      翟烛:“我喜欢,我有病,我精神不正常,可以吗?”
      元辛:“我自己去就行,坐公交挺快的。”
      翟烛咬紧后槽牙:“就不该跟你废话!”
      他直接上前,将元辛扛走。
      可把元辛吓坏了,害怕被他摔死,也不敢乱动。

      一路坐车,翟烛扭头盯着车窗玻璃,元辛几次瞥他,想跟他说话,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
      到了校门口,临下车前,元辛终于把积攒了一早上的话,说出来:“翟先生,谢谢你,昨天的事,还有今天的早饭,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钱……”
      话没说完,翟烛就把他推了下去,关上车门,走了。
      元辛看着车屁股,十分茫然。
      一回到学校,辅导员就把他叫走,说有个企业在做计算机大数据方面的研究,想找几个学生加入研究团队,问他有没有兴趣。
      元辛惊喜不已,当然有兴趣。
      更惊喜的还在后面,企业会提供一百万的研究经费和每年二十万的工资,以及一台电脑和一部手机,方便工作。
      元辛简直想当场拜上三拜。
      他第一个就想打给翟雲的哥哥,分享这个好消息,他终于可以一次性还清欠他的钱了。
      但他既不知道对方的电话,也不知道对方的全名,只能凭借自己的记忆力,找到了他所在的小区,慢慢等。
      与此同时,翟烛也在等,等电话响起。
      那个企业是他的,给元辛的电话里,存有他的电话号码,只要不是傻子,开机之后看到他的名字,都会打给他吧。
      可惜,元辛只是看了那部昂贵的手机一眼,没有动它。
      翟烛从上午等到下午,又等到晚上,举着手机左看右看,躺在沙发上乱按,举高了对着天花板检查,坐立不安了整整一天,啥也没等到。
      他气得将手机扔掉,又怕摔坏了,错过元辛的电话,赶紧去捡回来。
      这一捡,就看到小区门口,有个身影蹲在路灯下面,往楼顶看。
      是元辛。
      翟烛疯了一样,一路狂奔下去。

      绿化带里粉色蔷薇正开得热闹。
      元辛蹲在那丛粉色底下,头枕在胳膊上,长长的手臂垂在膝盖上,口中念念有词,又在背《道德经》。
      好像一只会唱歌的蝴蝶。
      翟烛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再靠近。
      直到元辛看过来。
      “翟先生,你回来了,太好了,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翟烛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真想想个办法,毒哑他!
      “我不要钱,如果你非要还,那就折成别的东西还给我。”翟烛没好气道。
      元辛尴尬一笑:“你好像什么都不缺,这样吧,我送你一部新的手机。”
      元辛拿出他收到的那部,不曾拆开的手机,献宝一样递过去。
      翟烛的脸色更难看了,怪不得没有打给他呢,这人压根就没把手机打开看看,行。
      “制造这部手机的公司都是我的,你觉得可以吗?”
      元辛想了想:“送你手表怎么样?”
      翟烛:“你把嘴闭上怎么样?”
      元辛嘴巴一抿,顿时不敢再说话。
      翟烛一把搂过他:“知道对一个有钱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吗?”
      元辛摇摇头。
      翟烛:“时间。”
      元辛受教地点点头。
      翟烛:“现在知道该还什么了?”
      元辛点点头。
      翟烛:“说说看。”
      他期待地看着他。
      元辛却垂下眼眸。
      元辛:“可是我没有时间,我刚找到了一份工作,要不我把我的工资都给你。”
      翟烛的拳头一下子攥紧,忍了又忍,才平复好心情。
      “每天吃饭的时间总有吧?每天晚上,来这里,陪我吃饭,还有散步!”
      元辛:“可是……”
      翟烛:“闭嘴!”

      翟烛住的这个小区,是一个设计精巧的花园,步道两侧,错落有致,种着各色花树,确保每一个季节,每一天,都是有花开着的。
      翟烛以前从来没有走过,此刻却觉得,这里真不错。
      元辛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骤起,元辛冻的打喷嚏。
      翟烛听见了,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他。
      元辛瞪大了双眼,抱着衣服,不解地看着他。
      翟烛挑眉:“穿上!”
      元辛:“为什么?”
      翟烛:“你不是冷吗?”
      元辛:“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给我衣服?你应该看着我冻死,幸灾乐祸才对。”
      翟烛:“哇,你这不识好歹的毛病,我真的,穿上!”
      元辛没有动。
      翟烛只好自己亲自动手,夺回衣服,强行披在他身上。
      元辛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一种的陌生的恐惧和强烈的不适,袭击了他。
      元辛:“我,我,我该回学校了,明天再来。”
      他将衣服还给翟烛,慌不择路,逃离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像一只被人剪断翅膀,又被天敌追逐的鸽子,疾步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
      翟烛的车不紧不慢跟着他,是一辆黑色的宾利添越。
      司机是翟烛本人。
      他摇下车窗。
      “上车,我送你回去。”
      元辛吓了一跳,本能摆手拒绝,“不用了。”说完,他走得更快,干脆跑起来。
      翟烛被他气笑了。
      “不用就不用,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元辛:“你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翟烛:“我想送就送,有什么问题?”
      元辛脚步一顿,斩钉截铁道:“有。”
      翟烛心中一慌,踩了刹车,他这是被发现了?那又怎么样?被发现不是正好。
      想到这,他又变得期待起来,下了车,来到元辛面前,好整以暇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洗耳恭听。”
      但元辛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翟烛等不了,催促道:“说啊。”
      那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具体什么问题,元辛也说不上来,因此憋到最后,只有一句:“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回学校。”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翟烛气地一脚踢向轮胎。
      就这一个回眸的功夫,不远处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翟烛闻声看去,元辛已经倒在了地上。
      翟烛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响了一声,咚。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向着元辛跑了过去。
      “元辛!你怎么样?没事吧?哪里痛?不要怕,我叫救护车。”
      元辛从地上爬起来,拦住他:“我没事,只是摔了一下。”
      翟烛紧张地上下检查:“真的没事吗?”
      元辛:“车没撞到我,是我自己吓了一跳,摔倒了而已。”
      翟烛:“你这么大的人,走路不会看路?起来!”
      翟烛一把拉起他。
      元辛的脚腕一着地,竟然痛叫出声。
      翟烛:“怎么了?你不是说没受伤吗?”
      元辛:“大概是扭到了,没事,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翟烛:“真行!”
      翟烛二话不说,将他抱起,回到自己车上。
      元辛惊恐地看着他,甚至忘了反抗。

      回到顶楼。
      翟烛跪在地上,拿了冰袋,给元辛冰敷。
      “这样行不行,我还是叫医生过来给你看一看。”
      元辛:“你在干什么?”
      翟烛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他一眼:“替你处理伤口。”
      元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翟烛:“什么为什么,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元辛:“你当初说放我走,其实一直跟着我吧?那辆奔驰是你的,我知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害死你妹妹的人,这么做?”
      翟烛:“害死她的不是你,你想替那个女人顶罪,我知道。”
      元辛恍然大悟。
      元辛:“原来你是在同情我。”
      翟烛:“什么?”
      元辛:“你还是继续折磨我吧,你这样,我害怕。”
      翟烛觉得分外可笑。
      翟烛:“谁同情你了?”
      元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照顾我,还有关心我……“”
      翟烛无语极了,无语到烦躁。
      翟烛:“元辛!你丫傻逼也该有个底线!老子喜欢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可怜你!”
      “我他妈是想上你!”
      “懂吗?”

      一句话,一锤子。
      每一下都精准的捶打在元辛的心窝上。
      元辛呆呆看着翟烛,半天,小声、懵懵地吐出两个字:不懂。

      翟烛出离愤怒了,发自肺腑一声国粹:我艹。
      他伸手,一把捞过元辛。
      抬头,吻了上去。

      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前路也许荆棘遍布,尽是坎坷,那又如何。
      最难的,他们已经走过去了。

      这晚过后,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翟烛送元辛去上课。
      路上,有人不满地发牢骚。
      翟烛:“你以后能不能叫我的名字,不要整天先生先生的。”
      元辛:“你的全名是?”
      翟烛:“元辛,你别告诉我,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元辛:“你没跟我说过。”
      翟烛:“那你就不问?”
      元辛:“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跟我做朋友。”
      翟烛:“真让你说对了,我只想做了你!”

      哪只小鸽子被人扑倒吃干净了,嘘,不讲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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