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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触摸一种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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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心里清楚,孟语桐是一位极有主见的人。
在对她的外表改造上,自己不能参与过多。
否则,只会引起孟语桐的怀疑。
孟语桐却道:“先放着,回来再收拾不迟。”
她心里,已经对琉璃产生了依赖似的信任,总觉得有她在身旁,万事都不会出错。
“是。”
琉璃压下心头喜悦,跟随她而去。
杜姨娘的小院里,一株老梨树开得正盛。
雪白花瓣簌簌落下,被微风卷着,悄悄溜进半开的窗棂。
“二姐姐,快些!”
孟采玥的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半推半拽地,将孟语桐臃肿的身子拉进屋内。
孟语桐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些藏不住的、被妹妹们惦念的暖意。
刚刚过来时走得太急,额角渗出细汗。
“慢些,六妹妹,我这不是来了么?”
孟语桐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端着的、要在妹妹面前保持长姐威严的紧绷。
屋内,杜姨娘和孟采薇早已等候着。
她们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架子上,挂着一套崭新的衣裙。
布料是柔和的秋香色,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如同春日里新抽的柳芽。
“二姑娘来了。”
杜姨娘连忙起身,习惯性地要行礼。
孟语桐摆摆手,目光已被那抹秋香色攫住:“姨娘不必多礼。这就是……给我做的?”
“是,是!”
孟采薇连忙上前,细声细气地说,脸颊微红:“姨娘熬了好几个晚上,用的是库房里存着的宋锦料子,说是厚实垂坠,最衬二姐姐。”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件宽袖上襦。
衣襟和袖口处,用略深一色的丝线,绣着清雅修长的竹节暗纹,针脚细密匀称。
孟语桐下意识地伸出手,触碰那光滑冰凉的料子。
这触感,与她惯常穿的那些硬挺、厚重、绣满繁复花鸟鱼虫的锦缎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爽。
“这……颜色……”
她喃喃道,看着那素雅的秋香与竹青,心头掠过一丝陌生又隐约向往的感觉。
“会不会太素净了些?大姐姐说……”
“大姐姐是京城闺秀,自然有京城的眼光。”
琉璃的声音适时响起,捧着配套的月白色百褶罗裙走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真诚。
“可二姑娘您才是临安城孟家真正的当家人。这秋香色温厚不失贵气,竹纹清雅又寓意高洁坚韧,正合您如今的身份气度。”
“您试试便知,穿上定显从容大气。”
她的话语如同溪流,不疾不徐地冲刷着孟语桐心中固有的藩篱。
孟语桐的目光在琉璃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套素雅的衣裙上。
一丝微弱的、被压抑已久的期待,悄然破土。
她点了点头:“也罢,那就试试。”
琉璃和孟采薇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伺候她。
替她解下身上那件几乎要被撑裂开线的、绣满俗艳缠枝牡丹的桃红褙子。
当那沉甸甸的金镶红宝璎珞项圈、臂钏、手镯被一件件取下时,孟语桐竟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素雅宽大的秋香色上襦上身,柔软的宋锦顺从地包裹着她丰腴的腰身。
竟奇异地勾勒出几分圆润的曲线,而非以往的臃肿。
下身的月白罗裙垂坠感极佳,行走间如水波微漾。
琉璃细心地将一条同色系、绣着几片竹叶的素绸腰带系在她腰间。
巧妙地遮掩了最圆润的腹部,反而显出几分端庄。
孟语桐原本就皮肤白皙,保养得极好,这一身穿着,越发衬得她的肌肤如凝脂一般。
酥臂藕腕。
“呀!”
孟采玥第一个跳起来,围着孟语桐转了一圈,眼睛亮得惊人:“二姐姐!你、你这样穿,真好看!”
孟采薇也看呆了,小嘴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
“真的……不一样了,二姐姐。看着好……好舒服,好贵气。”
杜姨娘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哽咽:“是……是比从前看着精神,也……也显年轻些。”
她看着自己粗糙指尖上被针扎出的点点血痕,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被妹妹们毫不掩饰的惊艳目光包围着,孟语桐有些无措。
随着年纪渐长,她也知道自己太过肥胖。
走在外面,那些容貌俊秀的男子,从来不会多看她半分。
长久这样之后,内心慢慢变得自卑。
要不然,也不会孟云清牵线的那个破落秀才,三言两语的便哄了去。
她走到角落里那面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身影依旧丰腴,却不再是那个被金玉和浓烈色彩挤压得面目模糊。
秋香与月白柔和了脸部的轮廓,眉宇间那股因常年疲惫和强撑威严而生的戾气,被奇异地转化为威严。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手,轻轻抚过光滑的衣料,拂过袖口那雅致的竹节暗纹。
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自身的、而非靠外力堆砌的“体面”,正从这柔软的布料下悄然滋生。
“琉璃。”
她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侍立一旁的丫鬟:“你方才说……这竹纹?”
琉璃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指着竹节纹样,声音清晰而柔和:“回二姑娘,竹有七德,正直、坚韧、虚怀、长青……”
“奴婢僭越,私心想着,这些品格,不正与姑娘您这些年独自撑起家业、外御强敌、内抚弟妹的担当隐隐相合吗?”
她的话语,轻轻叩击着孟语桐的心弦:“这纹样简洁,不张扬,却自有风骨。比那些繁花似锦,更耐得住细看,也更经得起岁月。”
孟语桐久久凝视着袖口的竹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密的绣线。
仿佛在触摸一种全新的、属于自己的可能。
杜姨娘的手艺极好,那些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唯有触及时才能感受到那份用心。
她抬起眼,恰好看到杜姨娘那双布满细纹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和期待,那双粗糙的手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
心念电转间,孟语桐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杜姨娘想要缩回去的手。
触手是粗粝的皮肤和几个尚未消退的针眼。
“姨娘的手……”孟语桐的声音有些发紧。
杜姨娘慌忙想抽回:“不碍事的,二姑娘,做针线难免……”
“辛苦姨娘了。”
孟语桐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这衣服,我很喜欢。”
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真心实意、卸下所有伪饰的笑容。
这一句“喜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杜姨娘和两姐妹心中漾开巨大的涟漪。
孟采薇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孟采玥则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孟语桐的胳膊摇晃起来。
“二姐姐喜欢就好!以后都这么穿!”
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温情。
孟语桐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属于妹妹的、真实的依赖和亲昵。
心头那层被“富贵气派”和“长姐威严”包裹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甚至伸出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孟采玥的头顶。
“六妹妹,别闹。”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从前的严厉。
琉璃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幕前世从未有过的和乐景象,心中酸胀得几乎落下泪来。
她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院门口,一道穿着粗麻衣衫的身影飞快地一闪而过。
一丝冰冷的警觉瞬间取代了暖意。
孟云清的耳目,果然无处不在。
瑞香院东厢,孟云清的闺房。
“啪嚓!”
一只上好的甜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也溅湿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的裙角。
“废物!一群废物!”
孟云清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温柔似水,尖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刀片。
那张秀美娴雅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嫉恨而扭曲变形,狰狞得可怕。
“眼皮子底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个贱婢!那个贱婢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几乎倒竖起来。
就在刚才,她安插在杜姨娘院外的眼线阿桂,连滚爬爬地回来禀报。
将孟语桐试穿新衣、姐妹和睦的景象描述得绘声绘色。
尤其是孟语桐那身素雅得刺眼的秋香色衣裙,还有她对着杜姨娘露出的笑容,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孟云清的心上。
汪嬷嬷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惊疑不定。
她这些日子被变相“闲置”,本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刻更是心惊肉跳。
二姑娘的变化太大了,大得让她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
“素雅?贵气?呵!”
孟云清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汪嬷嬷!你当初是怎么跟我娘和我保证的?你说那蠢货已经被喂得只知道金玉满堂,你说她最信我这个堂姐!”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汪嬷嬷:“可现在呢?她被一个下贱丫头牵着鼻子走!连穿衣打扮都敢不听我的了。”
“她今天能换下我让她穿的衣服,明天是不是就能把我和我娘捧进瑞香院的人全都扫地出门?!”
“大姑娘息怒!老奴……老奴也万万没想到啊!”
汪嬷嬷“噗通”一声跪下,额上冷汗涔涔。
“都是那个叫琉璃的贱蹄子!牙尖嘴利,妖言惑众!定是她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二姑娘耳根子软,才会……”
“够了!”
孟云清厉声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
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算计的寒霜。
她缓缓地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阴沉如水的面容。
“耳根子软?我看她是翅膀硬了!觉得能甩开我们大房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条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温水煮青蛙,青蛙迟早会跳出来。必须快刀斩乱麻,在她彻底脱离掌控之前……”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对跪在地上的汪嬷嬷和心腹大丫鬟翠缕吩咐。
“去,把门关上。”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
昏暗的光线下,孟云清的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匕首。
“汪嬷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我记得你有个孙子,快十岁了吧?在庄子上做活,怪可惜的。他那个娘,身子骨也不大好?”
汪嬷嬷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惊惧与一丝隐秘的期盼:“是……是,大姑娘,您……”
“事成之后,”孟云清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我不仅还你全家身契,放你们良籍,还给你孙子在城里谋个正经差事,再给你儿媳妇请临安最好的大夫。如何?”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雷在汪嬷嬷脑中炸开。
良籍,孙子前途,还有儿媳的性命。
这些都是她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连做梦都不敢想。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匍匐在地:“但凭大姑娘吩咐!老奴……老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很好。”
孟云清满意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如钩:“下月初三的春晖雅集,陆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千金也会去,是不是?”
汪嬷嬷和翠缕同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