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 62 章 招了 ...
-
孟语桐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她缓缓从书案后踱步而出,银狐轻裘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
无声无息,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她停在孙丙尚带余温的尸体旁,垂眸看着那指向烛火的、僵直的手指,冰雪般的面容上毫无波澜。
唯有眼底深处,那两簇冰冷的火焰疯狂跳跃,几乎要焚尽一切。
“‘火凤’……”
她低声咀嚼着这个代号,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尚服局的孔典饰……金鳞池画舫……”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两道淬毒的冰锥,钉在瘫软如泥的刘妈妈身上。
“说!‘火凤’是谁?宫里的‘那位’,又是谁?秘藏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妈妈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仿佛从痴傻中惊醒,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和磕头。
“二姑娘饶命,老奴不知道啊!
‘玄蛛’大人……不,那恶鬼!他只让老奴传话递图……只说……
说宫里贵人心急如焚……要寻回祖宗失落的‘信宝’……
说那东西就在惊蛰守护的秘藏里……关乎……关乎国本啊!
‘火凤’……‘火凤’老奴只听过一次……像是……像是位娘娘身边的……”
“够了!”
孟语桐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她已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链:惊蛰秘藏关乎传国玉玺,或与之相关的重宝的缺失。
幕后黑手直指深宫,且与一位代号“火凤”、可能身居高位的妃嫔密切相关。
而“玄蛛”,不过是盘踞在金鳞池、替宫里干脏活的白手套。
“甲九!”
孟语桐声音斩钉截铁:“带人,现在就去‘金鳞池’!我要那艘画舫,连人带船,沉在湖底!做得干净!”
“是!”
甲九眼中凶光毕露,领命转身,带着浓烈的杀气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碧玺!”
孟语桐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心腹大丫鬟,语速极快。
“立刻去库房,取那套前朝内造的‘青鸾’头面,用紫檀匣子装好。
再备两份重礼,一份给坤宁宫大总管,一份给司礼监随堂太监陈矩。
就说我孟府新得了些南边的奇珍,孝敬娘娘和公公赏玩。记住,务必亲自交到陈公公手上!”
“奴婢明白!”
碧玺神色凛然,瞬间领会了主子的意图。
借献礼之名,行探查之实。
坤宁宫是皇后居所,而司礼监陈矩,正是宫内消息最灵通的实权太监之一。
那套“青鸾”头面,更是前朝旧物。
式样独特,极易引起深宫妇人的注意,是投石问路的绝佳道具。
碧玺匆匆离去。
孟语桐的目光终于落回周禾身上,看着他肩头那刺目的、仍在缓慢洇开的鲜红。
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琉璃。”
她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周统领去东厢,重新处理伤口。用林老留下的‘九转还魂散’,不许吝啬。”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亲自处理。”
琉璃心头一颤,对上孟语桐深邃的目光,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周禾的伤是为护她们姐妹而崩裂,这是孟语桐在给她一个表达的机会,更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与信任。
她用力点头:“是,二姑娘。”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琉璃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周禾未受伤的右臂。
他的身体沉重,脚步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虚浮,每一次迈步,左肩的伤口都牵动着琉璃的心。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如同烈日曝晒过的岩石般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东厢房内,烛火通明。
琉璃让他靠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里,动作轻柔地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粘连在皮肉上的层层绷带。
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时,琉璃的呼吸窒住了。
原本正在愈合的创口边缘被巨大的力量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仍从撕裂的筋□□隙中缓慢渗出。
这伤口,无声地诉说着他掷出那雷霆一刀时的决绝,以及落地后强行格挡、踢杀时所承受的非人痛苦。
琉璃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和指尖的颤抖,取来温热的清水和干净棉布。
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薄胎瓷器,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凝结的血痂和污迹。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感受到那坚实肌理下蕴含的、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力量。
“忍着点。”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打开林老留下的白玉小瓶,珍贵的淡金色药粉散发着清苦的异香。
她屏住呼吸,将药粉均匀地洒在翻卷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周禾的身体猛地绷紧。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大颗的汗珠滚落。
琉璃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按住了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手腕。
那手腕粗粝、滚烫,布满了厚茧和旧疤。
“很快就好了……”
她低声安抚,像在哄劝一个倔强的孩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那温凉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透过紧绷的皮肤传递过去。
周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撞进琉璃盛满了担忧、愧疚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眸中。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墨玉,清晰地映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绷紧的牙关和身体,在她指尖那细微却坚定的安抚下,竟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紧握的右拳也微微松开,任由她带着薄茧的指尖,停留在自己滚烫的手腕上。
一种无声的暖流,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空气里悄然流淌。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放轻了呜咽。
琉璃迅速而利落地为他裹上新的、雪白的绷带。
当她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
周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了许多。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琉璃耳中:
“值得。”
短短两个字,重逾千斤。
琉璃猛地抬眼,撞入他重新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痛楚的余波,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坚定。
他在告诉她,为护她们姐妹受这一遭,值得。
琉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与滚烫交织翻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了那个无声的动作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孟采薇稚嫩却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琉璃姐姐,二姐姐让我送些参汤来……给周统领,还有……瑶秋姐姐醒了,一直在找你,好像……很不安。”
琉璃立刻收敛心神,接过采薇手中的托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递给周禾:“喝了它。”
周禾没有拒绝,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接过碗,沉默地一饮而尽。
琉璃又端起另一碗:“我去看看瑶秋。”
她快步回到暖阁。陆瑶秋果然醒了,正不安地蜷缩在榻上。
看到琉璃进来,立刻向她伸出手,眼中充满了依赖和未散的恐惧:“阿姊……地图……那图……”
“瑶秋,别怕,地图在二姑娘那里。”
琉璃坐到榻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
琉璃将双鱼铜钱按入鱼形凹槽的瞬间,尘封二十年的机关在紫檀木榻深处苏醒。
羊皮地图上“星位在北”的朱砂标记指向皇宫深处,陆瑶秋却惊恐低语:“地火……吞人的地火……”
窗外弩箭破空而至,周禾单臂挥刀震飞箭矢,肩头绷带瞬间绽开血花。
孟语桐碾碎案头菊瓣,声音比刀锋更冷:
“既然宫里的贵人们想要这把钥匙,我们便送他们一场改天换地的火!”
当琉璃最终触动观星台下的双鱼机关时,地宫深处传来的不是玉玺光芒,而是硫磺引线的燃烧声……
更深露重,碧玺裹着一身寒霜撞开凝晖堂的门。
鬓发散乱,气息未平,眼中却燃烧着洞悉秘密的锐光。
“姑娘!”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坤宁宫大总管收了礼,话里话外透着萧贵妃近来心绪不宁,常召尚服局孔典饰深夜密谈。
陈矩公公那边……他指点了‘金鳞池画舫底舱有鼠,畏光’。”
“萧贵妃……‘火凤’……”
孟语桐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那片被菊花汁液污浊的宫阙,声音淬着寒冰。
“果然是她。甲九那边如何?”
“画舫已沉湖底。”
甲九的声音从门外阴影处传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水腥。
“‘玄蛛’负隅顽抗,毙三人,擒其首。
他招了,萧贵妃母家势弱,欲借秘藏中‘玉玺之缺’挟制外朝,扶植幼子,行……吕武之事!”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