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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进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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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一看,信纸用料讲究,是坊中颇受欢迎的洒花笺。
以琉璃的身份,不是不能使用,只是相对于她的月钱而言,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略微翻阅,落款都是陆府的管事。
陆府?
琉璃心头一片茫然。
她怎么不知道,琉璃跟陆府私底下有往来,还挺密切。
再看内容,大多是关心琉璃在孟府过得可顺心,嘘寒问暖。
越看,越是没有头绪。
重活一辈子,怎么谜团越来越多。
说起来,她从未追究过琉璃的来历。
临安城确实有女子学堂,还有请了女先生回家供着的。
可能读上书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
琉璃一个丫鬟,如何能识字?
在她的印象里面,琉璃来到孟家时,就已经读了书。
难道,琉璃的身世另有说法?
眼看时间不早,她把信纸重新收好,快步离开。
《建水县志》是一本线装册,就放在书桌上。
显然,是孟语桐正在看的一本书。
琉璃心里清楚,她看县志,是为即将接洽建水商人做准备。
在经商一道上面,她一向非常称职。
看着书页上用簪花小楷写着的批注,琉璃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事到如今,孟语桐是孟语桐,琉璃是琉璃。
她将书册放到书桌正中,将袖子绑好,站在书桌旁开始碾墨。
墨香缓缓弥漫开来,她的一颗心也随之安定。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环佩玎珰作响,孟语桐臃肿的身躯出现在门前。
她身后,跟着孟云清,以及七八名仆妇丫鬟。
琉璃放下墨条,退到门侧,躬身见礼。
“见过二姑娘、大姑娘。”
“起来吧。”
孟语桐抬手,脚步不停走进来。
孟云清斜了她一眼,浅笑着问:“二妹妹,这个犯了错的婢子,怎么还在这里?”
“妹妹的脾气就是太好了,才会惯得她不知进退。”
这个贱婢!
坏了她的好事,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
看来,还是自己太心慈手软了。
那个刘老头忒没用,竟然自己喝酒醉死过去。
琉璃垂着头,身形纹丝不动。
她就不信,经过昨天的事,孟语桐对孟云清还能信任如昔。
孟语桐只是被大房一家装出来的模样蒙蔽了双眼,并不是傻。
否则,今日孟语桐就不会叫自己专门来书房。
“二姑娘,”琉璃屈膝禀道,“《建水县志》在书案上,已碾好墨。”
孟语桐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有一册她吩咐的书,那方已磨好墨的砚台上。
又缓缓扫过垂首侍立的琉璃。
孟云清那句“妹妹的脾气就是太好了”还在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
让她心头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再次翻涌。
她肥胖的身躯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并未立刻回应孟云清的话,而是对琉璃道:“嗯,知道了。”
孟云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孟语桐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甚至没有顺着她的话头,对琉璃再行责罚。
这完全不符合她预期中的反应。
一直以来,孟语桐都对他言听计从。
一股被忽视、甚至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在心底悄然滋生,让她精心维持的温婉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二妹妹……”
孟云清还想再说什么。
“大姐姐。”
孟语桐却已抬起头,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今日布庄事多,我需静心看会儿书,理理账目。大姐姐若无事,也请回房歇息吧。”
她的话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孟云清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孟语桐那张被肥肉挤得有些变形的脸,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陌生。
她强压下心头翻腾的不快和惊疑,努力扯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好,二妹妹辛苦,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也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说罢,她深深看了琉璃一眼。
那眼神复杂,带着探究、警告,还有一丝被压抑的阴冷。
这才转身,带着一众仆妇丫鬟,款款离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多了几分僵硬。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孟语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琉璃依旧垂首侍立,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怕孟云清,是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孟语桐还没转过弯来。
过了许久,孟语桐才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立刻去看书,而是将目光投向琉璃:“琉璃,你过来。”
琉璃依言上前几步,停在书案侧前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二姑娘。”
孟语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她抬手,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头上那支沉甸甸、镶满宝石的金步摇。
步摇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
孟语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昨日说,汪嬷嬷是欺负我们家没有爹娘做主?”
琉璃心头一紧,谨慎答道:“奴婢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请二姑娘责罚。”
她低头垂眸,姿态恭敬。
“责罚?”
孟语桐苦笑一声,那笑容牵动脸上的肥肉,显得有些艰涩:“你昨日挨了汪嬷嬷一脚,又跪了柴房,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替我磨墨……”
“我若再罚你,岂非真成了那等刻薄寡恩、不辨是非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琉璃身上那件虽旧却整洁合体的丫鬟服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珠光宝气,忽然发问。
“琉璃,你……你觉得我这样穿,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琉璃知道,她心里当然不止于此的怀疑过。
只是,对亲人的信任,让她盲目。
机会来了。
琉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孟语桐。
她神态真诚,并非下人的谄媚或畏惧。
“二姑娘,”琉璃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姑娘您……您其实不必如此穿戴。”
孟语桐一愣,显然没料到琉璃会如此直接。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头上的金簪:“为何?大姐姐……还有大伯娘,都说我这样穿,才显得富贵大气,是孟家当家人的气派。外面的人,不也都这么议论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有着隐隐的委屈。
十岁就当家做主,哪怕之前有手帕交,也因为她顾不上而疏远。
竟是没一个能交流女儿家首饰衣着的玩伴。
唯一跟她年纪相近,又常常得见的人,就只有孟云清。
自然就成了,孟云清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说到底,她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琉璃看着眼前这个被“富贵气派”论调喂养成如此模样的少女,心中酸涩更甚。
她放柔了声音,字斟句酌:“二姑娘,真正的气派,不在于穿金戴银、堆砌珠宝。”
琉璃的语气异常坚定:“您想想看,那些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夫人小姐,她们可会日日将满头的金玉都顶在头上?可会穿着这般……这般色彩浓烈、绣满花样的衣裳?”
她轻轻指了指孟语桐的襦裙:“这桃红百蝶,颜色过于跳脱,绣工虽繁复,却显得杂乱。”
“姑娘您身量丰腴,颜色花样堆砌太多,反而更显臃肿,将您本身的仪态都压住了。”
琉璃顿了顿,观察着孟语桐的神色。
见她并未动怒,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才继续道:“还有这些金簪、臂钏、镯子,又多又沉,行动不便。”
她并未把话说透。
只因,孟语桐心里其实早有疑惑。
不过是被强行压下去罢了。
一番话说完,孟语桐的脸色变了变,若有所思。
她想起那些夫人小姐们偶尔投来的、带着怜悯或讥诮的目光,想起自己走路时因沉重首饰和紧绷衣物带来的不适。
想起镜子里那个被金玉和艳色淹没、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自己……
“那……那我该穿什么?”
孟语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强撑威严的孟家当家人,更像一个迷茫无助的少女。
琉璃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孟语桐并不蠢,只是缺了一个在她身边讲真话的人。
她连忙道:“姑娘,您不妨试试颜色素雅些的料子,比如月白、藕荷、秋香、靛青。”
“料子选厚实垂坠的,如云锦、宋锦,剪裁要宽松合体,方能显出一份从容气度。至于首饰……”
她快速回忆着真正贵妇的穿着打扮,描述道:“选一两件质地精良、样式大方的玉簪或点翠即可,不必多,重在点睛。”
“臂钏镯子,戴一只成色好的玉镯或金镶玉的,便足够彰显身份。这样,既不会失了体面,又能让您行动更自在,人也显得清爽贵气许多。”
孟语桐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冰凉的砚台。
琉璃描绘的画面,与她脑海中那个被金玉堆砌的模糊形象截然不同。
却让她感到一丝向往和轻松。
她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第一次不是因为“不够富态”而焦虑,而是因为被那些俗艳的衣物首饰束缚得喘不过气。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琉璃屏住呼吸,等待着孟语桐的反应。
她知道,刚刚说的那些话,无异于在挑战孟云清和大伯娘多年来在孟语桐心中树立的标准。
风险极大。
或许,还是太心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