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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打定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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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主意后,明小姐冷静了许多。
她掀开被子,披上大氅,赤足跳下床,来到桌前,铺开纸面,拿起毛笔。
这是她的习惯。
每当整理思绪时,就要用上纸笔,再混乱的心境也会在这出现的白纸黑字间理清。
她当年的第一篇小说,甚至是中学时期,在书面稿上写完的。
明小姐冷静地沾上墨水,点起烛火,借着昏暗的暖光开始写字。
首先,目前已可基本确定这里是她笔下的《快穿之锁云》世界,以此为大前提,她需要想好自己何去何从。
脑中一闪而过母亲的身影,她咬了一下唇,重重地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有可能性。
无论是回家还是别的什么。
明小姐垂眼,长长的睫羽敛去了一闪而过的情绪。
这是一部女主视角的爱情小说,一切描写和发展围绕着男女主的感情,至于旁的,并不在她描写范围内。
想起三天前秋荷对她说的那番话,明小姐握住笔杆的手心紧了紧。
从她口中那些生动鲜明的细节可知,这个世界大概率与真实世界类似,人人皆有自己的过去与性子,而不是一板一眼的人偶。
最大的可能,他们会基于原文而自行衍生、填补,那些留白、那些逻辑未通的地方。
也就是说,原文描写越少越简略,也就越是未知。
巧得很,明小姐的写文风格就是以肢体替代心理。她极少正面描写角色心理或给予性格归纳,原本是打算下次大修再尝试新风格的。
而有关裴如清与裴家,除却她使的那些绊子,她只写这是京城最大也最有权势的世家,家中有位平庸的裴大小姐,家风很严,裴如清很受宠。
她不知道这是小说的哪个时间点,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与江小姐在太子面前发生争执故受罚”是个什么事,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个剧情点。
因此,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应对,不在老家主面前露出马脚。
明小姐心里大概有了主意,给这栏勾了个圈,暂时放下了,转而思考起了另一个不急迫但同样重要的问题。
——这是一本快穿小说。女主是任务者,只要死亡就会去往下一个世界。
那么,她呢?
她是会随着女主的转移而转移,还是就此永远停留在这个世界?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只有死亡那刻才能揭晓了。明小姐觉得,她还是按最坏的情况来设想比较好。
毕竟命运,从未眷顾她。
先做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一辈子的打算。
她无意掺和主线,也不想掺和男女主,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她不过是一个破写小说的罢了。
如果没记错,第一世界是一个动乱的时代,社会矛盾尖锐、边关亦然吃紧,这样的时代是主角的舞台,却只会是配角的屠宰场。
所以她要做的很明确了,想办法过了裴老家主那关,不与男女主为敌,在活着的基础上,努力探寻回家的线索。
......除此之外,可能的话,她想见见女主、见见锁云。
明小姐思绪漫游了一会,笔尖无意识挥动着。她忽地回神,一低头,纸上的墨尚未干涸,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字:
云。
作者的拇指倏忽嵌入关节。
烛台上的那豆火仍自顾自摇曳着,眸底随着火光明明灭灭。
良久。
这张对这个世界而言满是辛密的白纸被置于火上,化为了灰烬。
明小姐捏了一下酸涩的右肩,终于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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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明小姐、不,应该说是已经决定以“裴如清”身份活下去的新任裴二小姐,寻到机会与秋荷单独相处,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直接了当地问了和江锁云的争执首尾、以及她究竟应该怎么做。
在秋荷犹豫之时,明小姐并未催促或是威胁,只用那张微微蹙了眉尖的脸,轻声央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害怕......责罚。”
秋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告诉了她应该如何做。
她听懂了,这是在警告她,她们都赌不起,那个可能会死的未来。
那之后不久,裴老家主终于派了人过来,甚至是她最为器重的大丫头,书剑。据说已经陪了她二十余年,从前朝女官时期至今,对其忠心无人能及。
秋荷自告奋勇为裴如清撑伞——这场雪已经接连不断地下了许多天,到今日才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
一路无言。
这段路快到惊人。一直到裴如清站到了老家主房门前,书剑都没说过话,显然是老人的意思。
裴如清踏进房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收伞立在一旁的秋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寒凉的风雪从中错落。
仅仅一瞬。
她们默契地收回视线,裴如清转身跟上书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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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这是裴如清的第一反应。
厚重的梵香从推门那一刻起就扑面而来。
风雪被格挡在了屋外,与天地一起。
左右两侧都是山水屏风,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太过繁杂反而没了原本的广阔意境,倒像是禁锢。屋内窗棂俱合不透天光,却不曾点起任何一盏灯烛。
以至于分明是下午白茫天,竟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空渺惬意,只有昏暗的寂静。
而前方深处,能听到些许轻微的声响,隐约像是捶腿声。
咚、咚、咚。
裴如清面上不显,心里却情不自禁变得有些压抑了起来。
这里,当真是“小憩”的地方吗?
她只能感到一层又一层的束缚。
书剑的步伐很快,裴如清只能加快脚步跟上,始终垂着头不敢多看。很快面前的人就停下了,能够听见她沉稳的声音:“大人,二小姐到了。”
......大人?
来不及多想,按照秋荷的说法,裴如清毫不犹豫跪了下去。
“清儿知错。”
随后,便是漫长的寂静。
裴如清能够听到书剑的脚步声,似乎是朝着老家主那边去了。而她像是被遗忘了般,独自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那永恒不变的捶腿声外,逐渐与心跳声重合。
咚、咚。
二十七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额头靠着冰凉的地板,视野里是被无限放大的细小尘埃,带着热气的呼吸甚至能够被弹回鼻尖。
她恍然觉得自己卑如尘埃。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有些自嘲地勾起了一个笑,苦中作乐地想着,如果还能穿回去,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写成小说,这次保真,一定能大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的耳边除了捶腿与心跳声再无其他。久到足尖都不可抑地抖了起来。
这个老人是故意的。
她知道这一点,但在这种被刻意放置遗忘的情况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影响了心绪。
直到裴如清身形都有了细微摇晃,上首才终于有了动静,捶腿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她终于听到了这位猜了三天的老家主的声音:
“先起身罢。”
缓慢,但很有力。
——结束了。
裴如清心下一松,连忙站了起来,一瞬的踉跄也被迅速稳住,她只垂着头,等候发落。
对方首先是让她起身而不是询问原因,说明在她的心中,这个孙女还是重要的,只要她接下来的回答不出错,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老家主的声音慢慢响起:“你说你知错,又是错在何处?”
裴如清恭敬道:“清儿千不该万不该,因《大学》之论与江姑娘起争执,竟还闹到了太子面前,给裴家丢脸。”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
首先,她与江锁云的争执是因为学术,而非情爱;
其次,她知道最重要是不能坏了裴家形象,始终以裴家利益为首位;
最后,她很聪明,能看并说出这些来。
老家主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裴如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在小说中,这可不是一位简单人物。
裴老家主,其名裴慧君,是前朝百官之首,宦海沉浮经年,是这裴府真正的掌权人,也是原文中,裴如清背后最有力的靠山。
大人,正是对官员会有的称呼。书剑至今仍不改旧称,足以见得她究竟在老家主身边待了多久。
她性格强硬,夫婿是入赘而来,如今名义上的裴家主更是一切事物都听从他的母亲。对这位看似已困居深宅的妇人,整座裴府皆敬称一句“老家主”。
许多狠辣的手段,其实都是出自于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人。
骨肉亲情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她真正在乎的只有整个裴家的利益。
甚至新帝能够宫变夺位成功,都是有她在背后暗中相助,因此裴家才能屹立两朝不倒。
裴如清悄悄抬眼看了她一下。
按理来说,裴慧君应当已经七十上下了,但面前的老人瞧着却不显那么苍老,一举一动都有种养尊处优的气质,衣着显贵却不夸张。
两个小丫头已垂首退到一旁,书剑捧着一碗茶站在身侧。她就那样端坐在美人榻上,垂眸摩挲着汤婆子,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正这时,或许是察觉到视线,老人忽地抬眼看了过来,眼神极凉。
裴如清心下一惊,猛地更深地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裴如清能够感受到视线在身上停了一会,没再移开。过了一会,老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殿下发来请柬,三日后的神佑节,酉时聚于天香楼,你届时去与那江家的小姑娘好生道个歉。
“记住,要在殿下面前。”
神佑节?
裴如清心念一动。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只垂首应是。
屋内再一次陷入了沉寂。
裴如清不知道这老人究竟在想什么,但有了刚刚的教训,她却是不敢再乱动了。
耐心等了一会都没能听到下文后,她方才小心翼翼试探道:
“......清儿告退?”
数秒过后,裴慧君才终于应了,这期间,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作者身上,直将后者看得心脏狂跳。
但至少,老人什么都没说。
于是裴如清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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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进去不到半天,出来再次沐浴天光时,裴如清竟恍惚了一瞬,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但她很快回神,与一直等候在门外、正眼熟复杂地看着她的秋荷对上了视线。
裴如清神色如常地轻点了下头。
于是秋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然地看了她一会,个中情绪,裴如清分不清。
好在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退到小姐两三步之后,如来时那般再次撑起了伞,无声地履行职责。
如今重走来时路,裴如清才终于有闲心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个在原著中被誉为“京城第一世家”的裴家宅子。虽然入目全白,但轮廓构造仍清晰可见,比起金贵,第一反应反而是“大气”。
不愧是繁盛两朝的老世家。
裴如清的步伐不由得变得有些轻快,她甚至已经开始设想现场吃男女主狗粮的时候,唇边不自觉漾开一点笑意。
她之前已在秋荷这打听过,原主如今的年纪不过十六,而女主穿来、故事开始的时间点,正是在江锁云十六时的神佑节,那个聚会结束之后。
——真的要见到你了,锁云。
在裴如清脑中不断预演相见的场景之际,原本只跟随在身后的秋荷忽地两步并做一步,快速上前挡在了她左前方,隐约形成了个保护姿态。
几乎是同时,裴如清尚未完全回神,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妹妹瞧起来,倒是高兴得很。”
裴如清陡然一惊,方才泄出的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迅速恢复了平日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冷地看了过去。
第一眼,她是愣住了的。
那种感觉,就像你如常那般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却朝你笑了一下,然后镜面荡出水波,你的倒影走了出来。
毛骨悚然。
这是裴如清的第一反应。
但很快,对方身后那个同样撑着伞、却朝她翻着白眼的陌生婢女惊醒了她,她终于回神,这个大概就是裴如清的胞胎姐姐,裴如墨。
知道生得像,但没想到,会像到这个模样。
她这才恍然,觉得耳熟是因为与自己现在的声音极其相似,陌生则是因为她从不会用这样沙哑的调子说话。
此时,秋荷已经冷笑着开了口:“老家主明察秋毫,自是高兴的。听闻大小姐这三日来,没少去老太太那里晃悠,以前倒不知您这般孝顺。”
裴如墨淡淡扫了一眼她:“主子说话,也有你们插嘴的份?”
秋荷又笑了,她瞧着像是还想说些什么的模样,裴如清却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不必纠缠。
秋荷不甘不愿地住了嘴,朝她撒娇般吐舌:“小姐您呀,就是心善。”
看似回应她,实则仍然是在点裴如墨。
裴如清眉头皱了一下,却到底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向前走。而裴如墨那边竟也不再有声,同样重新抬起了步伐。
两边人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下相向而行。
身形交叠、擦肩而过刹那,一声压得很低很轻、却又刻意让她听见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我听说,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往往也就越惨。”
“——裴如清,我等你粉身碎骨的那一天。”
裴如清的步子一顿。
秋荷勃然大怒,她猛地回过头想要冲还没走远的那两人骂些什么,却在开口那一刻,再一次被裴如清拉住了。
她有些不耐地转了回来,勉强耐着性子问:“小姐?”
裴如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秋荷只能看见她高扎起的后发,白玉簪上的流苏垂至脖间颈绒。
对方没有回头,秋荷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询问,个中情绪难辨:“我与......姐姐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吗?”
秋荷被那声“姐姐”惊得一愣,回过神后,神色有一瞬间变得复杂,略停了一停,语气倒是软和不少:“差不多。大小姐一直觊觎您的位置,但您不必理会她,老家主对您的偏爱有目共睹。”
裴如清仍然没有回头:“那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这份偏爱呢?”
秋荷极快地拧了一下眉,沉下声音:“没有如果。”
作者闭了一下眼。
小说里并未过多描述这位裴如墨,只粗略提了一嘴,说裴二小姐有个平庸的双胞胎姐姐,二人关系不佳,以此来衬托裴如清的优秀。
她并没有被对方的话吓到,但那样毫不掩饰的恶意,就如一记警钟,猛然敲醒了她原本还心怀侥幸、自欺欺人的心。
她早该明白的。
从穿成裴如清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别的退路了。
她已是太子伴读,早已深陷主线旋涡,要么如书中一样帮助太子,要么就想办法摆脱这个身份。
进,她并无信心能够斗得过女主;而退,裴慧君更是不可能放过她,这个老人可没什么骨肉亲情可言,更别提还有一个裴如墨在虎视眈眈。
她相信自己只要有一点不如裴慧君的意了,对方就会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孙女的价值。
至于逃?在这个规矩森严的裴家,在这个饥荒连年、战乱不休的时代,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裴如清垂下了眼。
考虑到这里是书中世界,所谓的“主角光环”可能存在,正确的路或许只有一条:帮助男主称帝。
毕竟裴慧君所看中的从来不是太子这个人,只是对方的身份罢了。而皇帝只有三个儿子,如果她能让裴家对太子失望、转而支持男主,或许她就能真正搏出一条生路。
但如果真的帮助男主......
裴如清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以裴家地位、裴慧君性子,帮助本就处于弱势的男主,一定会让她成为皇后。......那不就意味着,得和女主一起进男主的后宫?
这才是作者始终抱着侥幸、始终不想正视困局的真正原因。
她可是纯爱战士。哪怕是在小说中,男主当上了皇帝,都因为童年阴影、讨厌女人等等诸多原因,后宫只有女主一人。
亲妈拆CP算怎么回事?!
“小姐,您走得太快了,等等奴婢。”
略显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着的还有频率加快的踩雪声。作者这才回神,偏头看了看身后正提着长裙追上的秋荷,明白是自己想得太过入神,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她沉默地停下了脚步,因为偏离了伞的范畴,无数轻盈的雪花落在眉梢眼角。
久违的触感。令人生厌。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一个堪称疯狂的念头忽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
拆cp,为什么不呢?
心跳声一刹那快如擂鼓,一阵尖锐到刺痛的收缩在胸腔处爆发开,作者瞳孔豁然紧缩!
第一反应是荒谬,随之而来的,却是再也压制不住的狂热。
锁云之死,是因为完成了所有的任务,是早已白纸黑字写好、板上钉钉的宿命。
——那么如果,锁云的任务失败了呢?
锁云就能活下来。
作者就能改写亲手缔造的悲剧。
无数的画面与声音在眼前一闪而过,有读者的哀鸣,有鲜红的发带,有自己日夜的辗转;到最后,都归为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切归于平静。
粉饰太平。
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个词。
‘女主可不可以不死?’
她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想起了穿越前将自己惹得心烦意乱的那个问题,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废话。
不可以。
作者抬起头,在秋荷不解的目光下,主动偏移了纸伞的庇佑,十年来第一次站在雪下,抬着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想试试看。”
反正,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