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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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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小姐。”
“说,你究竟是谁?”
月色惨白,从大开的窗间落进地板,照亮了这起堪称荒唐的谋杀。
冷风混着飞雪灌入室内,明小姐被婢女扼住喉咙狠狠抵在墙上,竟如铁钳般难以撼动。
随着冰冷的话语,秋荷手上的力道加重,空气霎时变得稀薄,明小姐脸色涨红,喉间只能泄出“嗬嗬”的声音。
但她仍是断续道:
“杀、杀了我...你们如、如何给,皇宫交代...?”
喉间力道几不可查一松。
恰此时,门外又出现一道身影,沐浴着月光,眉心点红、孩童脸蛋,正是另一位贴身女婢春雪。
明小姐的眼睛亮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原本精疲力尽的身体奇异涌现出力量,向着那人伸手:
“救、救我......!”
可春雪却并未看她一眼。
对方只是看向秋荷,语气不紧不慢,认真得与平时侍奉她无二:“老家、主说,大小姐,相貌一样,代替她,不会、发现。”
这是明小姐穿过来后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多字。
本该是要反应一会,生死关头,却几乎是刹那间便理解了背后的含义。
明小姐思绪空白了一瞬。
下一刻,就是秋荷不再有丝毫收敛的力道。
死亡的阴影刹那吞噬了她。
那双伸出的手终是无力垂下,滚烫的液体不知从何处涌出,带着无边的哀痛与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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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明小姐猛地坐起了身,金织银线的棉被从身上滑落。她惊魂未定,胸腔不断起伏,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脖间似乎还残留着秋荷的体温。
“小姐?!”
听到动静,原本候在室外的春雪猛地推开了门。她先是杀气腾腾地左右环顾了一圈,确定没有敌人后、方才敛了杀气,一脸担忧地靠近了明小姐。
却不想,对方竟是猛地后缩,避开了她伸出的手,满脸惊惧。
原本只是想探她额间体温的春雪就这样僵在了原地,那只手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有些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难道有毒?
可自打来到小姐身边,她就再也不弄那些危险的东西了。
怎么会有毒呢。
明小姐并未在意春雪,她的目光凝固在了站立门槛的秋荷身上。
对方沐浴着月色,白光映亮她的瞳孔,一派冰冷漠然,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与方才的梦境重叠,竟是分毫不差。
明小姐的身体慢慢颤抖了起来。
这一切,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和曾经每一个赶稿日没有半点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区别,就是这座城市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
终于卡着点交上稿的明小姐伫立落地窗前,耳边挂着电话,眼底没什么情绪地笑着抱怨:
“一定是因为这场雪,干扰了我的思绪。你说这么多年都没下,怎么偏偏是今天?”
耳旁传来朋友的调笑:“大概就是因为知道我们的大作家来了这么些年都没见过雪景,特地为你下的吧。”
明小姐轻声回:“见过的。”
“什么?”对方没听清。
“没什么。”
朋友的声音透过话筒有些失真,她似乎还在说些什么,明小姐却无心再聊,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她拉上窗帘,坐回电脑桌前,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她刚刚赶完的方块字。
分明是自己写的,她却无端觉得陌生。
她先是看了好一会右下角的收尾:【第四世界,完】,然后第无数次打开了备忘录中早已写好的结局:
【锁云的身体被无数黑雾吞噬,她没回头,也没叫醒刚刚回到现实世界、还未苏醒的他,独自安静地走向了死亡。】
看了很久后,她才抬起因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手,慢慢地揉了下眉心。
笔名明小姐,从文经年、笔耕不辍,从未有任何一次未请假便拖更的不良记录。
《快穿之锁云》,正是她的最新力作。文如其名,快穿为题材,女主名锁云,切片男主,围绕着他们五个世界的爱恨纠葛为主线,直到最终女主为救男主死去而结束。
很俗套的故事,俗到老读者质疑“被夺舍了”;但意外的人气还不错,一来是因为明小姐本身的读者不少,二来则是因为女主的人设。
女主锁云,是一个有点奇怪的人。
她没有记忆、没有系统、也没有未卜先知的剧本,除了自己的名字外一无所知,故事的开篇就是失忆的她已身处快穿世界,脑中多出了任务内容。
她没有任何金手指,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
好在她自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她不在乎空白的过往,不在乎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冷漠心狠,这或许造就了她别样的魅力。
她通晓人心,必要时刻会为目的而伪装;她亦爱笑,瞳孔里却没有任何情绪,谎言与背叛随手就来。
红尘万丈尽入眼底,万丈红尘从未入她心间。
这是一堆灰烬。
而男主,或许是这堆灰烬的最后一点余温。
至于个中缘由与具体细节,明小姐还没想好。
是的,此人不爱写大纲,总是写到哪算哪。有时为了一个突发奇想的精巧念头,甚至不惜大改前文。这点没少被人吐槽,但因为成品实在精彩,许多老读者还是捏着鼻子忍下了,并达成一个共识——
没完结前,不要看明小姐的书!
如今,第四世界已完,离女主的死亡只剩最后一个世界,随后用个几章简单介绍下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这本书就可以收官了。
明小姐这样想着,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从文这么些年,她从没有过赶不完稿的时刻,今天还是第一遭。究其原因倒也简单,正是因为要完结了。
——她不想完结。
随手点开评论区,铺天盖地全都是“熬夜党的胜利”,还有人感叹“差点以为你也鸽了”。明小姐全不在意,鼠标随意滑动着,总算在大量欢呼声中看见了少量的哭嚎:
‘锁云一定要死吗?’
‘别让她死啊...求你了太太。’
‘女主可不可以不死?’
她谁都没回。
看得够了,方才轻哼一声,无意识地揉捏了下心脏,边嘟囔着“废话”边关上电脑。
一直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半宿都翻不出睡意,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那句“一定要死吗”。
她合上了眼。
……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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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这件事情,发生的远比想象中草率。
正如她不知何时睡着,她亦不知此事是何时、何因发生。
总之等到再次睁眼时,她就看到了与自家卧室截然不同的、纯然木制的天花板,连空气中都是草木的清香。
她有点愣神地眨了下眼,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未等她反应过来,身旁久候着的人忙迎了上来,柔声笑道:“小姐,您醒啦?”
睡眼惺忪、满心茫然的明小姐下意识追寻声音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那是一个穿金戴银、一身古装的鹅蛋脸姑娘,眼睛很大,眼珠子转得快,虽然年龄小些,瞧着很是精明。
明小姐困惑地张了下嘴,想要问些什么。
那姑娘却像是早已猜到般猛地跪了下去,力道之大,把她吓了一跳,身子一个后缩,硬生生把原本的话憋了回去。
只见那姑娘俯首哀道:“老家主那边,仍未提及何日解禁。是奴婢无用,请小姐责罚。”
……什么?
明小姐瞳孔骤然扩大。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
秋荷在地上跪了许久,一直到腿间传来麻意都没能听到动静,她有些不安地抬眼,发现自家小姐用右手扶住了额头,长袖之下,看不清表情。
秋荷小心翼翼试探道:“小姐……?”
此言一出,像是惊醒了什么般,她能清晰看到那只手一颤。
过了一会,小姐的声音才从衣袖下传来,听着与平日没什么区别,只是稍微有点哑:“没、无事,你出去吧。”
“小姐……”
“我说出去。”
秋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没忘记带上门。
一直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明小姐才放下衣袖,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错乱到了如果秋荷还在必能一眼察觉异常的程度。
她豁然掀开被子跳下床,无心理会脚部的透凉,步伐不稳地冲到窗棂前,猛地推开了窗。
一根梨花枝摇摇晃晃地抖落头间雪。
明小姐身体的颤抖再也抑制不住。呼吸变得粗重,她缓缓坐倒在地上,微仰起头,飞雪吻脸。
窗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漫天飞雪随风卷邂,地面盖雪层,天空全为浓郁翻滚的阴翳,墨与白之间,依稀可见月墙黑瓦,层叠蔽天,显然是个四合院样式。窗旁有棵很大的梨花树。
怎么看,都不像她所在的那个现代化都市。
明小姐颤抖着爬了起来,又踉跄地冲到雕花木桌前,没去看上面那些形形色色的书,胡乱翻找着桌底抽屉,拉开便见满目饰物,从发簪到挂耳,从指环至脚铃,不一而足。
样式之多、构造之复杂,足以让她这个舌灿莲花的小说家失声。
像是一会,又像是半生。
她终于脱力般坐倒椅上。
狂乱到极致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极其迟慢地抚上自己胸腔,心脏疯狂的跳动声如在耳畔,她听见自己低声的喃喃:
“疯了吗……?”
正在此时,身后的门忽然再次传来响动,明小姐猛地回头,满眼警惕,恰好与一个圆脸婢女对上视线。
婢女茫然地歪头。
明小姐狠狠合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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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是因为被老家主罚了才难过的吗?您放心,老家主最疼您了,肯定不会真的生气的。”
圆脸婢女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了一个服饰更素净、捧着水盆的小丫头。
出言安慰的正是这小丫头,而前者则只是专心给她挽着发,一言未发。
明小姐也没吭声。
实际上,她现在的脑子更乱了。
这小丫头的话实在是多,自打她进门开始,嘴就没停过,她耐着性子听了又听,分析出了不少信息。
比如原身是府内二小姐。
比如原身被关禁闭已经三天,被罚原因是与“江家姑娘”起争执,闹到了太子面前。
比如圆脸婢女叫春雪,鹅蛋脸叫秋荷。
比如原身似乎是太子妃候选,且很有望转正——这点从小丫头信心满满的“太子妃只能是我们小姐”听出。
越是听,她就越是心惊,所有线索都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明小姐看着铜镜中影影绰绰的自己,忽地蹙起了眉,神情刻意变得冷淡,语气不急不缓,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的小丫头:
“你既知我是因为谁才受罚的,还喊得这般恭敬?以后,直呼其名便是。”
听着没多少怒意,春雪的手却顿了一下,那小丫鬟更是脸色发白,豁然跪了下去!
她颤巍巍地磕了一个头:“是……是奴婢说错了。不是江家姑娘……是江、江……”
牙齿打结到吐不出半个字。
于是春雪终于接过了话茬:“江锁云。”
尘埃落定。
铜镜中的面容有一闪而过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