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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剑 楚历283 ...

  •   楚历283年8月23日,天气晴。
      沈棠宁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偷偷改良过的炭笔——毛笔实在太难驾驭了,她花了三年才让自己写出来的字不至于像鬼画符,但距离“娟秀”这个评价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今年六岁,心理年龄二十六,穿越前是个被KPI追着跑的普通社畜,穿越后是个假装六岁小孩的演技派。
      穿越的方式极其敷衍——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见义勇为,甚至没有熬夜猝死。就某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泡在羊水里,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对话声,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收音机。
      沈棠宁花了大概三个月才确认这并非一个过于漫长的噩梦。又花了三年才勉强认命。认命的第一个表现,就是放弃了教沈家厨子做奶茶的计划。认命的第二个表现,是老老实实学起了这个世界的文字。认命的第三个表现,是她终于不再试图在院子里挖坑找信号了。
      沈家是宣城的富户,经营着三家布庄和两家粮铺,宅子三进三出,丫鬟婆子加起来二十来号人。她爹沈崇远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看她的目光永远像看什么易碎的瓷器。她娘柳氏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飞了。
      沈棠宁一度非常困惑这种溺爱程度的合理性。后来她从丫鬟碎嘴的聊天中拼凑出了真相:柳氏在她之前怀过两胎,都没保住。她是第三个,也是唯一一个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长大的孩子。所以沈崇远和柳氏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小心翼翼的感激——感激她愿意留下来。
      这让沈棠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享受着人家父母毫无保留的爱,却连一声“爹娘”都叫得磕磕绊绊。倒不是她冷血,让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对着三十出头的年轻夫妇喊爹娘,心理障碍属实有点大。但她还是努力了。学习这个世界的礼仪,模仿小孩说话的语气,在适当的时候撒娇,在应该的时候乖巧。她的表现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稍微有点笨拙,真的只有一点”,但在沈崇远夫妇眼里,这个女儿简直是天底下最听话懂事的孩子——除了偶尔会盯着窗户发呆,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机”“WIFI”之类的古怪音节。
      沈棠宁花了六年时间,终于让自己像个正常的古代小孩。
      这六年里,宣城的日子过得很太平。太平到沈棠宁一度以为自己穿越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没有战乱,没有灾荒,邻里之间偶尔拌嘴,街上最大的新闻是布庄周婶家的猫又丢了。非要说有什么不太平的事,大概只有两桩。
      一桩是每年秋天,沈崇远都会把院门加固一遍。门闩换成新的,门轴抹上油,连门框都要重新楔一遍钉子。沈棠宁问过为什么要年年修,沈崇远说秋天风大,门不结实会被吹坏。她看看别人家的院门,似乎没人年年换门闩,但也没有多想——毕竟她爹可能只是格外心疼家里的门。
      另一桩是宣城每隔几个月就会有陌生人出现。风尘仆仆,背着包袱,在城里待几天就走,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沈棠宁有一次蹲在巷口拿树枝戳蚂蚁,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人走过来问路,口音很重,她勉强听出是在问哪里有便宜的客栈。她指了路,那人道了声谢就走了。她看见他的鞋底磨得很薄,后跟几乎要穿了。后来她把这事当新鲜事在饭桌上讲,沈崇远只是嗯了一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柳氏说,北边这几年收成不好,逃荒的人多。沈棠宁嚼着饭,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觉得这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有人收成不好,就换个地方种地。很正常。
      总的来说,六岁以前的沈棠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一个还算太平的古代。偶尔有逃荒的,偶尔有爹加固门闩,都不算什么大事。
      然后一个背着剑的大叔敲开了沈家的大门。
      他大概三十来岁,长相儒雅清隽,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沈家门槛外面的时候,沈棠宁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好看。
      第二反应是:我爹也挺帅的,但我娘应该不会移情别恋吧。
      大叔开口了,声音温和,像春风吹过竹林:“在下青云宗安明远,途经宣城,感应到此宅有灵根气息,特来一观。”
      沈棠宁手里的树枝掉了。
      等等。灵根?青云宗?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作为一个曾经熬夜追过无数仙侠小说的资深读者,这几个关键词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仙侠世界——有飞天遁地的仙人、翻江倒海的斗法、动辄闭关几十上百年的修炼,还有那些动不动就活了几千岁还保养得像二十出头的老怪物们。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安明远已经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在她腕脉上轻轻一搭。他的指尖微凉,像清晨的露水。沈棠宁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安明远收回手,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双灵根,资质中上。虽非天灵根那般惊才绝艳,但根基扎实,心境沉稳,是个好苗子。”
      沈棠宁:“?”
      什么叫双灵根?什么叫心境沉稳?她一个内心二十六岁的社畜,在六岁小孩的身体里,能不沉稳吗?这叫降维打击好吗!
      但她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安明远已经站起身,转向沈崇远,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二位若愿意,明日卯时我便带她回青云宗。”
      沈棠宁立刻举手:“我不——”
      “愿意的。”沈崇远打断了她。
      沈棠宁愣住了。她转头看向沈崇远。这个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安明远身后的那柄剑上,表情平静,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她又去看柳氏。柳氏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走过来,把沈棠宁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动作很轻很慢。
      沈棠宁脑子很乱。
      她不理解。这个安明远确实长得好看,气质也确实像世外高人,但爹娘不是最疼她吗?不是她磕一下桌角都要心疼半天吗?怎么一个陌生人上门说了几句话,他们就要把她送走?什么灵根,什么青云宗,她不在乎。她只想待在家里。
      但她忽然又想起那些每年换新的门闩,那些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的陌生人,柳氏说“收成不好”时的语气。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六岁的沈棠宁没能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图画。她只是隐约觉得,爹娘让她走,可能和那些事情有关系。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想不明白。她现在也没空想。她只想留下来。
      那天晚上,柳氏破天荒地没有让丫鬟动手,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沈棠宁爱吃的——糖醋鱼、桂花藕、莲子羹。柳氏的厨艺其实一般,糖醋鱼的酱汁调得有点咸,但她吃了很多。吃饭的时候沈崇远一直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一句话都没提青云宗的事,只是反复说“多吃点”“这个你爱吃”。
      沈棠宁想问,但每次刚要开口,沈崇远就会恰到好处地夹一筷子菜过来,把她的嘴堵上。后来她就不问了。她心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希望:也许明天他们就会后悔。也许明天那个安明远来了,爹娘就会反悔,会把她藏到身后,说“我们家孩子不去了”。
      睡觉的时候,柳氏把她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头发。柳氏的手很暖,指腹有细细的茧子,那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沈棠宁把脸埋进柳氏的衣襟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桂花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
      沈棠宁是被柳氏从被窝里轻轻摇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柳氏抱到了妆台前。柳氏给她穿上了那件鹅黄色的新袄子,又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小髻,系上缀着小珍珠的发带。动作比往常更慢,更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妥帖。
      沈棠宁乖乖坐着,没有吭声。她注意到柳氏的眼睛是肿的。她还注意到沈崇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着。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梳妆完毕后,柳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粥是刚熬好的,放了百合和莲子,还冒着热气。沈棠宁端着碗蹲到大门口,一边小口小口地喝,一边望着巷子口的方向。晨雾很重,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她还在等。等爹娘反悔。
      安明远来得很准时。他从晨雾中走出来,青衫被雾气洇湿了一点,背着那柄剑,脚步不紧不慢。
      沈棠宁捧着粥碗的手微微收紧。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崇远和柳氏——他们站在门内,没有动。
      安明远取下了背后的剑。他随手往空中一抛,那柄细长的剑在半空中轻颤了一下,随即剑身嗡鸣,肉眼可见地变宽变大,最终化作一柄门板大小的巨剑,悬浮在离地三尺的位置。剑身上隐隐有流光转动,映着晨雾,泛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沈棠宁手里的粥碗差点掉了。
      虽然昨天已经从“灵根”“青云宗”这几个关键词猜到了这是仙侠世界,但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柄剑在半空中变大发光又是另一回事。她仰头看着那柄悬浮的巨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桂花藕。这也太酷了。和电视剧里的特效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是实打实的、真的有一柄剑飘在她面前,剑身上的流光还能映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自己踩着飞剑从宣城上空飞过的场景——邻居家那个总抢她糖人的小胖子肯定会吓掉下巴。到时候她就踩着剑,从他头顶慢慢飘过去,什么话也不说,就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她短暂地忘记了哭。
      安明远转身,朝她伸出手。
      沈棠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端着粥碗,退到沈崇远身后,把脸埋进他的衣摆里。
      “我不走。”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崇远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来哄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抱得很紧。紧到沈棠宁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沈棠宁递给了安明远。
      沈棠宁愣住了。她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粥碗被挤压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沈崇远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爹?”
      沈崇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柳氏走上前来。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但还是弯着嘴角笑了笑。她伸手替沈棠宁擦了擦嘴角的粥渍,又理了理被晨雾打湿的碎发。
      “囡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出了门要听安叔叔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爹娘在家等你回来。”
      说完,她把一块帕子塞进沈棠宁手里。
      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针脚细密,但花瓣绣得歪歪扭扭的。柳氏的绣工一直不太好。
      沈棠宁抓着那块帕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
      话没说完,安明远已经抱着她踏上了飞剑。
      剑身微微一沉,随即稳稳升起。
      沈棠宁挣扎着回头。
      沈崇远揽着柳氏站在门口,晨雾在他们身后缓缓流淌。柳氏靠在沈崇远肩上,肩膀在抖。沈崇远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沈家的宅子越来越小。整条巷子、整座宣城,都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沈棠宁趴在剑身上,手里攥着那块海棠帕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昨天她还在院子里戳蚂蚁窝,还在想晚上能不能让柳氏做桂花藕吃,还在琢磨怎么改良炭笔的配方。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好。然后今天她就离开了。快得她连那碗粥都没喝完。
      安明远没有说话,安静地御使着飞剑穿过云层。
      过了很久——沈棠宁不知道是多久,她的时间感已经被抽泣搅得稀碎——她终于停了下来。哭累了。她趴在剑身上,脸贴着冰凉的剑面,望着下面翻涌的云海发呆。鼻涕糊了一脸,她拿海棠帕子胡乱擦了擦,又觉得用娘亲给的帕子擦鼻涕不太好,于是改用袖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小鸭子叫。
      “安叔叔。”
      “嗯。”
      “我还能回来吗?”
      安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六岁的小女孩趴在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泪痕。
      他想了想,说:“能。”
      “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你修炼有成。”
      沈棠宁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修炼有成”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需要多久。她只知道,她想回家。她刚刚离开家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开始想家了。
      但她同时也想,刚才那柄剑悬浮在晨雾里的样子确实很厉害。如果她也能学会这招,就可以飞回宣城,让爹娘看看——也让邻居家那个小胖子看看。说不定还能顺便教训一下总在巷口堵人的那几个坏小子。
      这么一想,修炼好像也不是坏事。学成了就能回来。回来就能保护爹娘。
      飞剑继续向前飞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云海染成金灿灿的一片。沈棠宁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云海,但真正置身其中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漂亮。
      她现在虽然很难过,但还是觉得有点漂亮。
      飞剑没入云海深处,宣城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身后。
      六岁的沈棠宁,怀揣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的遗憾、一块歪歪扭扭的海棠帕子、一个“学成回来保护爹娘”的模糊念头,和一颗只想着回家的心,正式踏上了修仙世界的路。
      她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走。
      她也不知道修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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