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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九月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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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砚到校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走廊上还空着,他把椅子从教室搬出来,靠着栏杆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白粥和包子。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凉,混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味。
他刚喝了两口粥,就听见楼梯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子轩几乎是跑着冲上来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粉,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罐子。
“差点……差点迟到了。”周子轩把碗和罐子放在椅子上,弯着腰大口喘气,“我妈今天早上忘了叫我,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了,脸都没洗就冲出来了。”
“那你跑得还挺快。”林砚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五。
“那可不。”周子轩直起身,把椅子挪到林砚旁边,坐下,拧开玻璃罐子的盖子,往素粉里倒。
倒了一下,没倒出来。
又倒了一下,还是没倒出来。
周子轩表情变了,把罐子举到眼前一看,脸色微微垮了。
“快没了。”他把罐子倾斜着给林砚看,底部只剩薄薄一层红油,零星漂着几粒辣椒籽。
“那你今天就少放点。”林砚说。
“少放点怎么能叫吃粉呢?”周子轩把罐子倒过来用力甩了甩,总算甩出小半勺红油,拌进粉里,颜色勉强泛了点红。他嗦了一口,嚼了嚼,表情说不上满意,但也谈不上失望,“凑合吧,没那味了。”
李萌端着一碗肠粉从楼梯口走过来,看见周子轩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了?今天辣椒酱不够?”
“断粮了。”周子轩举起罐子摇了摇,“这罐是我妈上学期从老家带的,吃了整整一学期,今天正式光荣退休。”
“那明天让你妈再寄一罐呗。”李萌把椅子放好坐下。
“寄是要寄的,但最快也得下周。”周子轩叹了口气,低头搅了搅碗里那碗颜色寡淡的粉,“这几天怎么过啊。”
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手里拿着两个白馒头,悄无声息地坐在林砚另一边。他听了半天,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根切好的黄瓜条,推到周子轩面前。
“自己腌的。”陆泽说。
周子轩愣了一下,拿起一根黄瓜条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点:“咸口的,还挺脆。”
“配粉吃。”陆泽简短地说。
周子轩把黄瓜条掰成几段扔进粉里,拌了拌,又嗦了一口。这回表情比刚才好了不少,含混不清地说:“还行,有东西嚼了。”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吃个早餐,非得整那么多花样。”李萌笑着说。
“吃是人生大事,怎么能凑合?”
“那你的人生大事还真多。”
“不多不多,就两件——吃和睡。”
林砚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搭话。
四个人坐在走廊上,各吃各的。晨光慢慢亮起来,把对面教学楼的窗户照得反光。广播里响起了预备铃,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刺耳,但听习惯了也还好。
陈浩从教室后门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在走廊上,喊了一句:“许老师来了!你们快点吃!”
许老师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几个人加快速度。周子轩三口两口把粉嗦完,汤汁都喝了,抹了抹嘴,把碗往书包里一塞。李萌把肠粉盒子叠好,林砚喝完最后一口粥,陆泽把馒头吃完,几个人拎着椅子回了教室。
许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干干净净了。
她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周子轩嘴角那点辣椒油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翻开教案本:“早读第三课,把课文读两遍,我抽查。”
周子轩偷偷用袖子把嘴角擦干净,翻开课本,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子轩端着一碗素粉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新的玻璃罐子。
罐子里的辣椒酱满满的,红油透亮,辣椒碎均匀地沉在底部,看着就很有食欲。
“到了?”林砚看了一眼。
“到了。”周子轩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郑重,“我妈昨天加急寄的,顺丰,花了她二十多块钱运费。”
“为了一瓶辣椒酱花二十多块钱运费?”李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不懂,这是我妈对我的爱。”
“你妈对你的爱就值二十多块钱运费?”
“那当然不止,但这瓶辣椒酱是她亲手做的,剁辣椒的时候还把手给切了,流了好多血。”周子轩一边说一边拧开盖子,往粉里倒了一大勺,红油瞬间铺满碗面,辣香味飘出来,连旁边的人都闻得到。
“那你帮我谢谢阿姨。”李萌说,“顺便问问她方不方便多做一瓶,我也想尝尝。”
“你昨天不是还说辣椒酱至于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周子轩嘿嘿笑了两声,拧紧盖子:“行,我跟她说。”
他嗦了一大口粉,这回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满足,辣得额头冒汗,嘴都红了,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才叫吃粉。”他感慨地说。
陆泽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周子轩那碗粉的辣味实在太冲了。
“走廊早餐会”就这样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
不一定四个人都到齐——有时候林砚来得早,一个人坐着慢慢喝粥;有时候周子轩踩着点到,急匆匆地搬椅子;有时候李萌带了妈妈做的糯米糕,分给大家一人一块;有时候陆泽只拿了一个馒头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
但大多数时候,四个人都在。
早上六点五十到七点十分,二十分钟,不长不短。阳光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穿过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把椅子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风从操场那边吹来,有时候带着桂花的香味——学校操场边种了两排桂花树,九月底的时候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混在早餐的味道里,说不上是搭还是不搭。
周子轩的早餐花头最多:今天是素粉,明天是炒面,后天是糯米饭,大后天是煎饼果子。唯一不变的是他面前永远摆着那罐辣椒酱,吃什么都得往里加。
李萌有一天忍不住问他:“你吃什么都放辣酱,不怕把味蕾吃坏了?”
“味蕾坏了更好,以后吃什么都觉得香。”周子轩理直气壮。
“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味道?”
周子轩想了想,认真地说:“幸福的味道。”
李萌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林砚的早餐最固定:白粥加包子,偶尔换成豆浆加油条。他不挑,也不换花样,周子轩说他“活得像个老干部”,他说“能吃就行”。
陆泽的早餐最简单:馒头或花卷,偶尔带两根腌黄瓜或者一小碟咸菜。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咀嚼的声音几乎没有,坐在那里像一堵安静的墙。但每次周子轩抱怨什么,他都会默默把自己的东西推过去——黄瓜、豆豉、偶尔是半个咸鸭蛋。
“陆泽,你是不是在家里负责腌菜的?”周子轩有一次问他。
陆泽看了他一眼:“我奶奶腌的。”
“那你奶奶还缺孙子吗?”
陆泽没理他,把剩下半个咸鸭蛋推到了周子轩面前。
有一天早上,陈浩难得没在教室里吃,搬了把椅子坐到走廊上,手里捏着一个饭团。
“今天怎么出来了?”周子轩问。
“里面太闷了。”陈浩咬了一口饭团,“而且你们在外面吃得挺热闹的,我在里面听到你们笑,觉得不出来亏了。”
“那你以后都出来呗。”
“看心情吧。”陈浩含糊地说,嚼着饭团,目光落在操场对面的栾树上。
栾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树梢上挂着一串串小灯笼似的蒴果,粉粉的,在晨光里很好看。
“你们说,”陈浩忽然开口,“明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不在这个学校?”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你突然说这个干嘛?”李萌问。
“就是忽然想到了。”陈浩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年这个时候,咱们都上高中了,不一定在一个学校,更不一定在一个班。每天早上这条走廊上坐的,可能就是别人了。”
没有人接话。
周子轩搅了搅碗里的粉,辣椒酱的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散开,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不是还有一年吗?急什么。”
“我没急。”陈浩笑了笑,“就是想想。”
“别想了,吃你的饭团。”周子轩说,“你要是明年不在了,我就把你的座位搬过来,每天早上给它放一碗粉,倒满辣椒酱,当供着。”
“……你那是供我还是供辣椒酱?”陈浩哭笑不得。
“都供,都供。”
李萌被逗笑了,笑声在走廊上传开,惊走了栏杆上歇着的一只麻雀。
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顺着走廊飘出去,和桂花的香味混在一起,散进九月底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