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无莲华》念天1921

11、松影栖身 夜色彻

　　夜色彻底漫过昆吾山时，崖边的霜雾化作淡淡的流烟，绕着苍劲的松枝缓缓游走。天地间静得只剩风掠过枝叶的轻响，连流云都走得慢了几分。

　　昆渊依旧坐在原地，方才翻涌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像被温水漫过的寒潭，不再刺骨，只余下一片软软的暖意。他下意识将脊背微微松弛，多年来时刻紧绷的姿态，第一次彻底放了下来。

　　从前哪怕独处，他也会挺直脊背，摆出修道之人该有的端正模样，仿佛稍一松懈，便是道心失守。可如今身侧有莲烬相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拘谨，竟悄悄散了大半。

　　“从前总觉得，独处才是安稳。”昆渊望着脚下沉浮的云海，声音轻浅，带着几分卸下重负后的慵懒，“一个人待着，便不会将坏情绪传给旁人，也不必担心自己成为谁的牵绊。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把心事都锁起来。”

　　莲烬屈膝靠着身后的松干，素白衣袖随意搭在膝头，姿态闲适又安然。她抬眸望向漫天疏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独处是清欢，相伴亦是暖意，二者本就不相冲突。”

　　“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如同山间被厚冰封住的泉眼，明明内里活水潺潺，却偏要装作一片死寂。”

　　昆渊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执过长剑，握过道卷，千百年来行止有度，从无半分逾矩。他一直以为，克制便是修行的全部，却从没想过，压抑本心，亦是一种桎梏。

　　“可我还是怕。”他坦诚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怯意，“怕哪一日心绪再度翻涌，怕反复的低落扰了旁人清净。我改不掉这般性子，也学不会永远明媚开朗。”

　　“为何要改？”莲烬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星辰碎在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山河有阴晴，草木有荣枯，人有心绪起落，本就是常态。强求一成不变，才是违逆天性。”

　　她抬手，指尖轻点身侧松软的草地：“你看这崖边的野草，风雨来时便弯下腰，晴日到来便挺直身，从不会因自己会被风吹折，便责怪自己不够坚韧。你也该学着这般，顺着心意活，不必事事苛责。”

　　昆渊望着那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的野草，怔怔出神。

　　是啊，草木尚且随心而生，他为何要逼着自己做一块永无波澜的寒冰？

　　许是夜色太过温柔，许是身边人的陪伴太过安心，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疲惫尽数涌来。眼皮渐渐发沉，周身的力气像是被山间晚风一点点抽走，困意铺天盖地地裹住了他。

　　他没有强撑着起身回洞府，就这般靠着身后的松木，微微歪过头。长发散落在肩头，褪去了仙者的清冷疏离，只剩少年人独有的绵软倦态。

　　“有点困了……”话音落下时，尾音轻轻拖长，带着浓重的睡意。

　　“那就睡吧。”莲烬放轻了声线，生怕惊扰了他，“这里风软雾轻，松影蔽身，很安稳。”

　　昆渊不再说话，闭上双眼。紧绷了千百年的神经彻底放松，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过往那些自我否定、辗转难眠的夜晚仿佛都远去了，此刻耳畔只有风声，身侧有可安心托付的人，心底再无惶惶不安。

　　莲烬静静坐在一旁，替他拂去偶尔飘来的细碎落叶，又悄然运起一缕温和灵力，在他周身织成一层薄薄的暖障，隔绝了山间夜露的微凉。

　　她没有离去，就这般默默守着。

　　漫漫仙途，从不是孤身独行才算得道。有人陪你静坐长夜，有人容你酣然安睡，有人接纳你所有好与不好，便是修行路上，最难得的福气。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洒落。青石崖上，松影婆娑，一人安睡，一人静守。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温柔，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