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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蕊儿哭着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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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堂数学课,我就撞上了“事故”。
“老师,为什么二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于六分之五?”
蕊儿举着手,额头上贴着的小星星痘痘贴跟着晃了晃。表情不像在提问,更像在质问。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抽出一张纸巾——哗啦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整间教室安静了。坐在墙边穿短袖的男生——牧鸣,入学数学20分——回头看了蕊儿一眼,又看看我,眼神里写着“老师你完了”。
开学第一天,二班,我的数学课。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领导说的“首周退费”,不会真让我赶上了吧?教学主任马老师——传说中从房地产商转行来教英语的神奇人物——特意叮嘱过我:“第一周如果学生听不懂,很容易退费。”我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看着蕊儿的眼泪,觉得马老师还是太保守了。
教数学第十一年了。本以为高三第一节课是从复习集合开始,结果是从解释分数运算起步。
蕊儿眼泪还没干透,已经在努力记笔记了,字迹工工整整。我讲完例题下去巡视,她小声叫住我:“老师,集合的互异性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一个集合里不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对。”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用红笔抄了一遍,然后抬头冲我笑了。那个笑,带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下课后我把她叫到办公室补课,她每讲一步都要确认三遍。“老师,我是不是很笨?”“不是笨,之前的漏洞太多,我们慢慢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你会一直教我们吗?”“会。”她抿了抿嘴,走了。
开学第二周,我总算把班里学生认全了。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牧鸣。不是因为他的数学进步了——20分稳如泰山。而是因为他每节课间都消失。
“牧鸣呢?”上课铃响,我看着后排空荡荡的座位问。
“打球去了。”云紫萱头也没抬。
半分钟后,一个满头大汗的身影从后门溜进来。后来听说,牧鸣是音乐生,学美声的,男低音。一个打篮球打得满身汗、数学考20分的男生唱美声?这反差也太大了。
牧鸣在数学课上基本是趴着的。偶尔清醒的时候,他就侧过身坐着,胳膊肘撑在云紫萱的桌角,手指懒洋洋地垂下来。云紫萱也不躲,只是默默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小块地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发亮。她低头写字时发丝轻晃,他的视线跟着晃了一下,又飞快移开。我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看多了也懒得说。而且我本身也不是那种很严厉的老师。
云紫萱是个美术生。入学数学四十多分,基础一般,但认真。上课记笔记字迹工整,下课来问的问题也都经过思考。底子薄,但脑子好使。
这周,二班来了一个新同学。伊诺。个子不高,瘦瘦的,戴金色边框眼镜,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的吴倩莲。性格就一个字:熟。课间十分钟,她已经跟前后左右聊了个遍。数学课上我提问牧鸣,牧鸣磕磕绊绊答对了,伊诺猛地回过头,笑得前仰后合:“你刚才那个表情好呆啊——”牧鸣也不生气,跟着笑。两个人一来一回拌起嘴来,像认识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伊诺就经常回头跟牧鸣搭话。问问题、借东西、闲聊。我注意到,牧鸣跟伊诺说话时的状态,跟他和云紫萱在一起时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转折发生在周四。我走进教室,习惯性扫了一眼座位——不对劲。云紫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搬到了靠窗那一排,跟牧鸣之间隔了整整一条过道。牧鸣还坐在老地方,胳膊搭在桌上,旁边空荡荡的。
这我得八卦一下。下课后,我没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慢悠悠地收拾教案,余光观察着几个人的动静。牧鸣盯着前方发呆。云紫萱低头收拾笔记本,动作很轻,没抬头。伊诺回过头跟牧鸣说了句什么,牧鸣扯了扯嘴角,没怎么回应。气氛不太对。
我拎着教案走出教室,心想:好像下班也没那么重要了。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没有数学课代表。开学一周了,一直没定,一来是懒,二来觉得可有可无。但现在,我培养一个课代表的心情达到了顶峰。不为别的,就想有个自己人,能跟我一起——嗯,观察观察。
下午是一班的课。程一鸣又去招惹林浅浅了,借纸抽,被人家面无表情地甩到桌上。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这孩子,脸皮真厚。孩子还是太年轻啊,你这有点没有眼力见了吼。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翻到云紫萱的练习本时,发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写过又擦掉的痕迹。我凑近看了很久,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别告诉他我在这里。”
谁?告诉谁?字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就在犹豫。
我把本子合上,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廊上空荡荡的。窗外的夕阳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橘子酱,摊在操场上一动不动。一个男生在拍球,那声音一下,一下,空荡荡地响着。
我正要下楼,忽然看见门边的玻璃上,有一个人影。不是我的。
那人站在校门口,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一动不动。玻璃反光把他的脸涂掉了,只剩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
我停住脚步。玻璃里的人影似乎也动了一下——也许没有。我正要开口,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没踩在地上。
玻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谁?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云紫萱怕的那个人,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