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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 【落日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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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临别时卡洛问他明天会不会来港口,他说不确定,卡洛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笑脸——两只眼睛一个嘴巴,嘴巴是歪的。
“没关系,我每天都在不确定的地方出现。”他把铅笔夹回耳朵上,转身朝港口方向走去。
那件深棕色旧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晃着,海风把长椅上那个流浪汉的身影吹得越来越小。
第二天黄昏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茶,一杯自己的,一杯放在长椅扶手上,卡洛没来。
第五天傍晚他再去时,卡洛又坐在那张长椅上了,膝上摊着那本笔记本,铅笔短得只剩五分之一,这一次他没有在写诗,而是在画一朵花,和旧书店里画在笔记本上的那朵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花瓣更歪了。
上野伊根把一杯热茶递给他,卡洛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只是把纸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白气。
“我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上野伊根说。
“我昨天在市中心一家餐馆的后厨帮忙洗盘子,换了一顿晚饭,还有一张明天去埃斯波的火车票,一份短期体力活,只做一天。”他喝了一口茶,嘴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不过我把票退掉了。”
“为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那目光太亮了,让人无法避开。
“因为这里有一个你。”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他深金色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坐在长椅上,大衣的衣领竖着,杯口的热气在他面前被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仰头看着上野伊根,眼睛里的光不是忽然点燃的火焰,是火焰已经烧了很久之后,安安静静留在炉底的暗红色余烬——不再灼人,却一直都在。
上野伊根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纸杯被他捏得凹进去一块,又被松开,纸壁弹回来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嗒。
他听懂了。
从第一分钟那首诗开始,从旧书店里他说“买不起的时候抄一遍就等于读了三遍”开始,从他把那张去埃斯波的火车票退掉时给出的理由开始——这些都不是巧合,不是一个流浪诗人随兴所至的善意。
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和马克西姆当时一模一样——只是马克西姆藏得更深,而卡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
卡洛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拢了拢。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只手在冷空气里抬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截只剩五分之一长的铅笔,插在上野伊根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轻而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专注力才能完成的事——插完之后他后退一步,端详了一会儿那截铅笔在外套口袋边缘露出的小小一截木纹。
“别弄丢了,那是我唯一的笔。”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广场另一端走去,这一次他没说“明天见”。
之后的日子里,卡洛没有每天出现在港口,但他的出现频率高得足以让上野伊根每次经过海鸟喷泉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有时候他在长椅上写东西,有时候他蹲在喷泉池边用融雪水洗手,有时候他靠在路灯杆上和卖炒杏仁的小贩聊天。
看到上野伊根走过来时他会露出同样的笑容——那种把整张脸都改变的、从灰绿色眼睛里率先亮起来的笑。
他会从口袋里掏出各种小东西送给他:在港口捡到的被海水磨成圆角的蓝色玻璃片,一颗包装纸皱巴巴的太妃糖,一张从旧书里撕下来的扉页,上面画着一只猫。
每次送东西他都会配一句新的诗,每次都是当场写的。
“这片玻璃的颜色和你眼睛里的深褐色互为补色,你可以把它放在窗台上,当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它会把你的眼睛投在天花板上。”
“这颗糖是我帮杂货店老板搬了三箱土豆换的,甜味很短,但你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一秒,糖还在我嘴里。”
“这只猫叫无名,所有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是自由的。我没有给它取名字,所以我把它送给你——你可以给它取名字。”
上野伊根每次都会说谢谢,然后把这些小东西收进口袋里。
口袋越来越沉。
蓝色玻璃片和老人给的白桦树皮碰在一起,太妃糖的包装纸和伊凡写的东欧友人名单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截铅笔还插在胸前口袋里,他一直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还给卡洛,每天换衣服时会下意识地把它从旧外套转移到新外套的同一位置。
他每天回去之后用铅笔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一个极小的叉,第十七个叉画完那天,卡洛在喷泉边站起来,伸手把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自然到上野伊根往后躲时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本不该那么自然。
卡洛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没有受伤或尴尬的表情,只是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说了一句“你的头发该剪了”,语气平淡如常,然后继续讲他昨天在港口码头帮渔民拉网时听到的老水手故事。
第二十个叉画完那天黄昏,卡洛在滨海大道上追着一只海鸥跑了二十米,回头喊上野伊根一起跑。
上野伊根站在原地摇头。
卡洛跑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沾着一小片羽毛。
他停在上野伊根面前,喘匀了气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落日在他们身后把整个芬兰湾染成深橘色,海鸥在橘色的海面上盘旋。
“伊根,”他说——他第一次没有用姓称呼他,是伊根,“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明天,我只有一支铅笔,还是从旧书店门口捡的,但我可以给你写一辈子诗。”
上野伊根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颗被海水磨圆的蓝色玻璃片、白桦树皮、铅笔、老人的便条、房东太太找给他的硬币。
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紧了那颗玻璃片,玻璃边缘硌在指腹上,触感冰凉而光滑。他想说好。
他想说他知道贫穷是什么,他知道在旧书店里抄一本买不起的书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
但他也想到了他还在写的那本书——那本他从别廖扎开始写、在赫尔辛基继续写、还没有写完的书。
那本关于普通人的书。
他还不能停下来。
“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他说。
卡洛的灰绿色眼睛在落日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金绿色,像被阳光穿透的白桦嫩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把整张脸都打开的笑,是很小的、只动嘴角的笑。
他不想让上野伊根看到他难过。
“我知道你不能,但我可以继续给你写诗。”他把头上那根羽毛摘下来,插在上野伊根胸前口袋里那截铅笔旁边,羽毛是灰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白线,“诗和爱不一样——诗不需要被回应,诗只需要被收到。”
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沿着滨海大道朝日落的方向走去。
那件深棕色旧大衣的下摆在晚霞里被照成了暖调的赤金,衣角在海风里左右摆动,像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在向暮色投降。
上野伊根把这件事告诉了弗兰斯。
弗兰斯约他去那家周四的咖啡馆,他坐下来之后就一直沉默,弗兰斯也没有催他,只是把自己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咖啡凉了之后他终于开口,说有一个写诗的人,说他可以给我写一辈子诗,说他不需要回应。
弗兰斯把咖啡杯拿回来重新倒满。
他倒咖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咖啡壶的壶嘴在杯沿上碰了两下才对准。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深冬海水颜色的眼睛在氤氲蒸汽后面显得格外沉静。
“你拒绝了一个给你写诗的人,”他说,“那你难过吗。”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对不起他。”
“你当然对不起他。”弗兰斯的语调忽然变得比平时尖锐了一些——不是刻薄,是那种习惯了自我审查的人偶尔摘下滤网时才会流露的直接,“但你知道吗,拒绝一个人比接受一个人需要更多的勇气,接受只需要心软,拒绝需要把你的未来摊开给他看,然后说——你看,这里没有你的位置。这比心软难得多。”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渍留在他上唇边缘,他用拇指擦掉。
他看着自己拇指上那一小片咖啡渍,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几乎被咖啡馆里磨豆机的嗡鸣声盖过:“我拒绝过别人,也被别人拒绝过,我知道两者都不是轻松的事,但你至少对他说了真话,你没有用沉默搪塞他。这已经比他遇到的大多数人要好。”
上野伊根看着他拇指上那片正在被空气舔干的咖啡渍,“你怎么知道我有勇气。”
弗兰斯抬起头,那双深冬海水颜色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其稀薄的光——不是眼泪,但离眼泪只差一步距离,“因为我在你那摞用铃兰包装纸做封面的书稿里读到过——那个走进夜海又走回来的少女,她本来可以一直走下去,但她转身了。转身是最难的,你写了转身,所以你懂。”
上野伊根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了那颗被海水磨圆的蓝色玻璃片,它在口袋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上野伊根把这件事告诉阿莱克西斯时,阿莱克西斯正在编辑部的办公桌前校对稿样。
他听完,把红笔搁在稿纸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浅褐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上野伊根,沉默了很久——久到上野伊根开始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他。
然后他说:“一个日本作家来芬兰写普通人,结果被一个芬兰流浪汉当街写诗追求。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值得写成一篇小说吗。”
他拿起红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为这篇莫须有的小说画一个标题。
上野伊根没有笑。
阿莱克西斯把笔放下,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萨尔基亚的诗我读过。他以前在《芬兰评论》投过稿,每次都在信封里夹一片压干的野花,野花的花粉把稿纸弄脏了,印刷厂的排版师傅找他赔过油墨钱。”
“诗是好诗,但不是那种能养活他的好,所以他去做流浪汉了。”
他把稿纸翻到下一页,用红笔在某个段落上划了一个圈。
“你知道他为什么做流浪汉吗——他是赫尔辛基最有钱的船运商的儿子,不是婚生子,老头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伦敦读书,他用那笔钱在伦敦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然后被老头断绝了关系。现在他靠在港口帮渔民洗船换一顿早饭。”
他把红笔放下,看着上野伊根。
“你能拒绝他,说明你的理智比你的人情味更狠。我以前以为你是写揉面团的,心肠很软,现在看来,你的心肠比你自己写的结局更硬。”
上野伊根看着阿莱克西斯镜片后面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这个人说话刻薄是天生的——他的刻薄不是武器,是过滤器。
他用刻薄把恭维挡在外面,也把同情挡在外面。
但在刻薄的最底层,在他划红圈的手指和吐出讥讽的嘴唇下面,上野伊根知道他在说另一句话。
你不必自责,你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即使正确本身很伤人。
“谢谢。”上野伊根说。
阿莱克西斯低下头继续校对,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不用谢,我只是在嘲讽你,嘲讽是我的语言习惯,和关怀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