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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 38 【证明自己 ...

  •   38.

      “我写过一个类似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热红酒的沸腾声几乎盖过了它,“磨坊主,那篇你读过的。他每年冬天来临之前会把所有门窗检查三遍,不是怕风吹进来,是一种习惯——他妻子活着的时候是她检查的。”

      “她去世之后他开始做这件事,他不知道她当初检查门窗时在想什么,但他每次检查完都会在门框上敲三下,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敲过,没有人告诉他。”

      他说完这段话后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不他在把这些话说出口的同时,也在重新经验那个磨坊主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敲三下门框的孤独。

      上野伊根看着他,窗外雨夹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的光切成碎丝。

      阿莱克西斯坐在窗台上,剪刀停在半空中,罗勒的叶子没有再掉,整个房间里只有弗兰斯不稳的呼吸声和热红酒在壶里咕嘟咕嘟的微响。

      “但,你替他写了。”上野伊根说。

      弗兰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替他写了,但我每次写完都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我把他的孤独写出来了,然后我把它印在纸上,卖给陌生人。我有什么资格把一个人的孤独拿去卖?”

      沉默在房间里铺开。阿莱克西斯从窗台上下来,走到桌边,给弗兰斯倒了杯水。

      弗兰斯接过来没有喝,放在桌上,水面的光晃了一下。

      上野伊根看着杯子里那圈极细的涟漪慢慢平静。

      他想起少女走进夜海时,海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的身体每往深处走一步,就轻一分。

      他想起她对母亲未出口的告别,想起自己把这种告别写进纸页时那一瞬间的犹疑——写作是否真的是一种理解?还是说,它只是一种更精致的、用词句伪装的冒犯?

      “也许你说得对,”上野伊根开口,“把一个人的孤独拿去卖,确实很残忍。”

      弗兰斯抬起眼睛看着他,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上野伊根继续说,“但你不写,他的孤独就更孤独了——因为没有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孤独长什么样。你在替他说,而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替他开口。”

      “残忍的另一面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但我想,至少——至少你把那三下敲门声留下来了。”

      弗兰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水面的光不再晃动。

      他看着上野伊根,看了很久,那种注视不再带有初次审视时的灼烫,而是像一块被体温慢慢捂暖的石头——热量从内到外渗出来,不快,但一直在持续。

      “三下敲门声。”他重复,声音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的敲门声。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敲过,我写了四年,卡在最简单的一句上——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敲过。我试了三十几种写法,每次都觉得太确定,我不配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你应该留着那个不确定,”上野伊根说,“把它留在句子里,不回答。”

      弗兰斯怔怔地盯着他,过了几秒,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时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快步走到阿莱克西斯书桌前,拿起那支红笔,在手边最近的一张纸——那份正在校对的稿样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而急促,红墨水在纸面上微微洇开,像一道极细的血管。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掌撑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

      他的背影在煤气灯下微微起伏,肩胛骨的轮廓从铁灰色外套下隐约透出来,像两块被水流磨圆的石头。

      然后他转回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了半杯。

      上野伊根没有问他写了什么,阿莱克西斯也没有问。

      窗外雨夹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恰好照在窗台那盆罗勒上。

      最底下一片叶子还是黄的,但顶端冒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边缘卷曲,像两只蜷缩的手掌正要伸开。

      后半夜弗兰斯的话明显多了,某种紧绷的东西在他身体里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但至少松开了一个扣子。

      他开始谈他正在写的小说:一个铸铁匠在冬天的铁匠铺里,每天早晨生火之前用铁锤在铁砧上敲三下,和磨坊主一样,敲三下,但这个铸铁匠敲的是铁砧。

      他的小说里几乎所有的人物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复一个极小的动作——敲三下门框,敲三下铁砧,把杯子在桌上放三次。

      这些人物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他们活在各自独立的小说里,在各自独立的村庄。但他们都共用同一组数字。

      上野伊根问他这个数字的意义是什么。弗兰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意义。他试过为它找一个宗教隐喻或民间传说典故,都试过了,都不对。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解释的,”他说,“是用来反复的。”

      上野伊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阿莱克西斯修剪完了那盆罗勒,把枯叶拢在手里倒进垃圾桶。

      他说编辑部下期的选题会他准备把《芬兰评论》的整个散文栏目都拿来讨论日常动作的文学价值,虽然主编大概会说他疯了。

      弗兰斯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和上野伊根第一次在锯木厂见到阿莱克西斯时对方的嘴角动作一模一样。

      上野伊根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谁更早开始有这个小动作,大概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了。

      凌晨一点,弗兰斯站起来告辞。

      他站在门口穿外套时,手指扣扣子的动作比来时流畅了一些——最上面那颗还是扣上了,但脖子周围的空气好像不再让他窒息。

      他转向站在门口送客的上野伊根。

      “你在赫尔辛基还要待多久。”

      “两个月左右。然后继续往西。”

      弗兰斯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不是新的——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和上野伊根自己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磨损位置几乎一样。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递给上野伊根。

      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赫尔辛基,卡里奥区,某条街某栋楼几层。

      地址下面是三行英文,笔迹紧凑而工整,每一行的末尾都有一个被涂掉的单词——涂得很用力,涂成了一小块黑团,像是在修改时笔尖差点戳破纸面。

      “这是我常去的一家咖啡馆,每周四下午我会在那里写东西,通常从两点坐到六点,如果你走之前还有空——”他没有说完。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入了楼道,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被楼梯口的自动感应灯一截一截照亮——亮一截,走一截,灭一截。

      最后他下了楼,大门关上的声音从楼梯井传上来,很轻。

      上野伊根把纸条对折,夹进深蓝色笔记本的封皮内侧,和伊凡给的东欧友人名单放在一起。

      阿莱克西斯站在他旁边,把罗勒盆栽搬到煤气灯正下方的位置——那里最暖。

      “他十九岁那年拿了全国小说奖,”阿莱克西斯说,低着头调整花盆的角度,“颁奖礼上有人问他写作最重要的是什么,而他,他当着几百人说——‘证明自己不配。’后来他就很少出席文学活动了。”

      “你是他这几年来第一个主动留地址的外国作者。”阿莱克西斯直起腰,把手上的泥屑拍掉,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上野伊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对他承认了——你说‘也许没有资格’。我们这些人,谁都不肯承认这个。”

      他拍了拍上野伊根的肩膀,拿起那壶已经熬得快见底的热红酒去厨房加水,壶底残留的香料在移动中发出细碎声响,像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正在轻轻翻身。

      上野伊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雪洗过的街道,路灯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暗金色缎带。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身后是阿莱克西斯在厨房里倒水的声音和煤气灯轻微的咝咝声,面前是赫尔辛基初春的深夜。

      他掏出那张纸条重新展开,把那几行被涂改过的英文看了一遍——涂掉的是形容词,每一次都是,他删掉了所有试图修饰“写”这个动词本身的词语。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记本,然后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稿子,在那摞用伏特加纸箱做封面的书稿最末加了一行新批注。

      他已经决定了下一本书的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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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封面大概得七月中或者八月初才会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