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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三:梦醒时分 只是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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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画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雨丝如线,密密地斜织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随即是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枕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另一侧的床单,冰凉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颜狐?”她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人应答。
知画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合起来的笔记本。窗帘是淡紫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这里不是她和颜狐在圣托里尼的悬崖酒店,不是在巴黎的塞纳河畔公寓,不是在京都的百年町屋,更不是他们在精英市买的那套有两间卧室的房子。
这里是……她最初的出租屋。
那个只有三十平米、沙发窄得只能蜷缩一个人的地方。
知画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熟悉的街景。对面楼顶晾晒的床单,楼下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精英市。
她回来了。
不,不对。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又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记得自己和颜狐去了很多地方,冰岛、京都、巴黎、圣托里尼……他们看过极光,看过樱花,看过塞纳河的日落,看过爱琴海的月光。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她记不清了。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她能记得颜狐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时的表情。笨拙的、生涩的、眼眶微红的。她记得他的体温,记得他的心跳,记得他掌心的茧摩擦过她皮肤时的触感。
可是现在,那些记忆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色彩一点一点地褪去。
“不是真的……”知画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一切……都是梦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冰岛的厨房里帮颜狐洗过菜,在巴黎的露台上捧过热咖啡,在圣托里尼的悬崖边被他紧紧握住。此刻,它们空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握住。
知画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仿佛被剜去了什么东西的钝痛。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窗外的雨幕,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冰凉的。
她握住它,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的灯坏了,昏暗中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色的长发散落在瓷砖上,白色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狼狈地贴在身上。
知画蹲下来,借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感应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眉目如画,金色的眼线,耳边彩色的碎发,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
颜爵。
和她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知画的手开始发抖。
她伸出手,犹豫了很久,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没有温度,像是被雨淋了太久,连皮肤都失去了弹性。
“颜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个人没有反应。
知画深吸一口气,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艰难地拖进了屋里。和记忆中一样,她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他。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不,也许根本没有“三年前”。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梦见了颜爵,梦见了仙境,梦见了曼多拉和冰公主,梦见了颜狐。那个从颜爵的心魔中诞生的、笨拙又固执的狐狸。
他们在梦里相爱,在梦里走遍世界,在梦里度过了一生。
然后梦醒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床上的“颜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知画看着他。
暗金色的瞳仁,如野兽一般的竖瞳,带着初醒时的茫然和脆弱。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醒了?”知画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颜爵。或者说,这个和颜爵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慢慢坐起来,捂着头,表情有些痛苦。
“这里是……”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知画脸上,微微一愣。
“你家?”知画替他说完了。
颜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
“外面在下雨,你暂时走不了。”知画说着,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画面严丝合缝。
就好像她已经在梦里,把这一幕重复了无数遍。
颜爵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不太习惯白开水的味道。
知画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你是颜爵吗?”
对方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
“你的名字,”知画一字一句地说,“是叫颜爵吗?颜彩之颜,王爵之爵?”
颜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知画没有回答。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那张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却属于另一个独立灵魂的脸。
颜狐。
他会在她说饿了的时候默默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开着车在公司楼下等她,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煮粥然后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他会脸红,会吃醋,会在她故意逗他的时候假装面无表情,耳朵尖却悄悄泛红。
他会在月光下看着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也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爱了。”
那些记忆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可能是梦。
“你还好吗?”颜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知画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颜爵”。他坐在她的床上,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看起来狼狈又无辜。
和梦境中的初遇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知画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种来自异世界的、不属于人间的疏离感。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喜欢cosplay的、可能刚从漫展回来的、被雨淋湿了的普通人类。
“你卸妆了吗?”知画忽然问。
颜爵眨了眨眼,“什么?”
“你头上的耳朵,是道具吧?”知画指了指他的头顶,“还有这些彩色的头发,是假发吗?”
颜爵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狐狸耳朵,表情有些尴尬,“啊……对,是道具。我今天去参加漫展,回来的时候遇到大雨,就……”
“你的真名叫什么?”知画打断了他。
“颜爵。”他说,“是真名。”
知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在梦里,她不仅梦见了一个仙境,还梦见了一个和她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容貌、声音,都源于眼前这个陌生的coser。
她爱上了一个梦里的人。
“你笑什么?”颜爵有些不安地问。
“没什么。”知画摇了摇头,站起身,“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吧,衣柜里有我……前男友留下的T恤,可能有点小,但应该能穿。”
颜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画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半颗灵丹的存在。
没有了。
那颗陪伴了她几十年的、温热的、让她拥有漫长生命的灵丹,消失了。
梦醒之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她还是那个住在出租屋里、养着一只狸花猫、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类。她没有去过仙境,没有见过冰公主,没有和曼多拉做交易,没有成为叶罗丽战士。
她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爱过一只狐狸。
知画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开了。
颜爵穿着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白T恤走了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手里拿着那条湿透了的cos服。
“我会把衣服还你的,”他把衣服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这件T恤……我会洗干净还你的。”
“不用了。”知画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先穿着吧。外面还在下雨,你今晚可以睡沙发。”
她指了指客厅那张窄小的沙发。
和梦境中一样。
颜爵看了看那张沙发,又看了看知画,犹豫了片刻,说:“谢谢你,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知画。”她说。
“方知画。”颜爵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一笑,“很好听的名字。”
知画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笑容,和梦里的颜爵太像了。温润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不是颜狐的笑容。
颜狐的笑容是笨拙的、生涩的、独一无二的。
她曾经拥有过那个笑容。
在梦里。
“你早点休息吧。”知画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没有反锁。
因为她知道,门外的那个男人,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他只是个陌生人。
一个和她梦里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知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安,知画。”
没有署名。
知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忽然加速。
她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谁?”
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
知画握着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颜狐站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前,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海风吹起他的长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笨拙而温暖。
“知画,”他朝她伸出手,“我在这里。”
知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真实的。
“你不是梦。”知画说。
颜狐摇了摇头,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是梦,”他说,“我是真的。”
知画还想再问,却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雨停了。
她坐起来,看到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
知画走出去,看到颜爵。那个coser。正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试图煎鸡蛋。锅里的油溅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关火,一回头,对上了知画的目光。
“早,”他有些尴尬地说,“我想着昨晚借住了你家,早上应该做顿早餐表示感谢……但是我好像搞砸了。”
知画看了看锅里糊成一团的鸡蛋,又看了看他沾满油渍的白T恤,忽然笑了。
“没关系,”她说,“我来吧。”
她接过锅铲,熟练地处理着残局。颜爵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
“你做饭很厉害。”他说。
“嗯,跟一只狐狸学的。”知画随口说。
“狐狸?”
知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乱说的。”
早餐后,颜爵换回了自己已经晾干的cos服,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这是谢礼。”他说。
知画低头一看,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狐狸玩偶。彩色的,九条尾巴,眼睛是金色的琉璃珠,做工精致得不像地摊货。
“我自己做的,”颜爵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平时喜欢做一些手工玩偶。昨天在漫展上卖了一些,这是最后一个。虽然不值钱,但是……”
“我收下了。”知画打断了他,将玩偶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它毛茸茸的尾巴。
很软。
和梦里摸到的那只狐狸的耳朵一样。
“谢谢。”她抬起头,对颜爵笑了笑。
颜爵也笑了,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后,知画低头看着手里的狐狸玩偶。
“颜狐。”她轻声叫了一句。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
知画把它放在书桌上,和那本合起来的笔记本并排摆在一起。然后她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一样,过着普通的一天。
可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她都会收到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有时候是一句“晚安”,有时候是一个表情符号,有时候只是一片空白。
号码每次都不同,像是从无数个临时号码中随机发送的。
知画试着回复,试着回拨,但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她想查清楚那个号码的来源,但每次查询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号码不存在。
这件事情本该让她害怕。
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每天睡前,都会握着那只狐狸玩偶,等着那条短信。
然后安然入睡。
梦里,颜狐偶尔会出现。
有时候他们在冰岛的雪山下,有时候他们在京都的樱花雨中,有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看爱琴海的月光。
每一次梦醒,知画都会恍惚很久。
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知画加班到很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习惯性地打开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然后她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彩色的碎发落在脸侧。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狐狸玩偶。和她书桌上那只一模一样的。
知画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颜狐?”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抬起头,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模样。他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笨拙的、生涩的、独一无二的笑容。
“你终于认出我了。”他说。
知画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温热的,真实的,有心跳的。
“怎么可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是梦里的吗?”
颜狐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你猜。”
知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颜狐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彩色的灵丹。
“墨韵丹。”他说,“颜爵把它留给了你。”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虽然你以前是个反派,但以后好好做狐狸’?”
知画愣住了。
那是在仙境里,在冰晶宫中,她对刚刚诞生的“新的颜狐”说的话。
那是梦。
不,那不是梦。
“那些都是真的。”知画喃喃道。
颜狐点了点头。
“冰岛、京都、巴黎、圣托里尼。都是真的。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把灵丹放进她手心,那枚光点温顺地融入她的皮肤,熟悉的温热重新回到了她的胸口,“你没有做梦,知画。你只是……被我送进了一个梦里。”
“什么意思?”
颜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颜爵送给你一半灵丹的力量,而我共享你和他的契约,因此,我也可以短暂地进入你的梦境。那场‘梦’,是我帮你编织的。”他顿了顿,“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仙境、女王、契约……如果我们只是在人类世界相遇,我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现在呢?”知画问,“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颜狐笑了,伸手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玩偶放到一边,然后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都是真的。”他说,“梦里的我,是我想成为的样子。现实的我,是一直爱你的样子。”
知画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梦不是梦。
原来,她爱的那只狐狸,从来都不只是梦里的幻影。
他一直都在。
在每一条“晚安”短信里,在每一晚的梦境里,在这个终于重逢的夜晚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知画抬起头,看着颜狐的脸,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温热的,毛茸茸的,会抖动的。
“全自动款的?”她笑了,“应该很贵吧?”
颜狐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摸吧,”他说,声音低低的,“摸多少次都可以。”
知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颜狐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路灯一盏盏亮着,将这个平凡的世界照得温暖而安宁。
而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只狐狸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处。
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替身。
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心魔。
只是作为他自己。
只是作为,颜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