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生》箔槐

1、赵扶生 二零一六年

　　二零一六年

　　去年九月入学，为期半年的封闭式表演训练，在春分这天正式结束。

　　赵扶生上午和培训老师礼貌道谢完，刚走出大门，眼角便瞟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她连忙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对里面穿着职业装的女人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上车。”
　　得了允许，她连忙上车，关上车门，对女人亲热地喊道：“陈姐，您怎么来接我了？”
　　陈岚语气冷淡：“下午去片场，角色给你谈好了。”

　　赵扶生看着陈岚的目光一直黏在iPad上，便几次欲言又止。对方像是察觉到她的迟疑，终于抬眼看向她：“有什么话直接问。”

　　“陈姐，需要试戏吗？”

　　赵扶生问得小心翼翼，眼里是纯粹的好奇。
　　陈岚勾着嘴角反问：“你想试戏？”
　　她坦然一笑：“我听陈姐安排。”

　　车在路边停下，拉开车门。

　　头顶的日头照得晃眼，空气却是凉嗖嗖的，赵扶生用手遮着额头，不自觉地挪着步子。

　　“拿着。”
　　陈岚忽然递过来一把伞，她连忙接过，低声道了谢。

　　赵扶生跟在陈岚身后，安静打量着四周往来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到片场，眼前的一切都很新鲜。

　　前方忽然一阵热闹，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人群杂乱喧闹，可那名年轻男人，却成了全场目光的中心。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便自带光芒。

　　他从人群里抽身，目光无意扫到她们这边，从旁人手中接过两杯饮品，缓步朝她们走来。身形修挺，气质矜贵，一身黑色外套，露出白色的针织高领，简约配色并不显成熟，反而透着几分松弛的少年气。

　　赵扶生脚步微顿。
　　离她小半步的陈岚已经快步上前，语气热络：“佑嘢，今天怎么来片场了？是替秦老板来看看现场？”

　　对方淡笑，嗓音微哑：“我可不懂这些。看大家拍戏辛苦，顺道给大伙带了点咖啡。”说着，将手上的两杯咖啡递给陈岚。

　　陈岚摆手笑着说：“我就不喝了，我上午喝了两杯，再喝就吐了。”
　　转头对她说：“走吧，我带你去见导演。”

　　赵扶生点头，跟着陈岚正准备离开。
　　原本在陈岚面前的年轻男人，轻微挪步子，映入她眼帘。
　　他将手上的咖啡递到她眼前问：“你喝吗？”

　　瞬间，她的鼻腔里充斥着醇香的咖啡味混杂着淡淡的木质香。

　　年轻男人很高，她微抬伞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呼吸一屏，心跳加快。

　　十四岁那年，她又一次逃离小镇失败，挨了打，麻木地走在路上。
　　耳边忽然飘来一句：“相信我，明天一定会更好。”
　　她抬眼望去，路边杂货铺的窗户半开着，电视里的少年正与她对视。
　　是《明天还想见到你》的许淮林。

　　“赵扶生，要喝就接着。”

　　耳边忽然传来陈岚的声音，她猛地回过神，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脸上，脸颊微热，立刻低下头：“谢谢我不喝。”

　　“佑嘢，那我们就先走了，我带她去见导演。”陈岚打过招呼，便带着她离开。

　　赵扶生跟着走了几步，没忍住回头看。

　　年轻男人本抬步要离开，目光却也无意撞了上来，见到她的视线微愣，对她淡淡一笑，和记忆中的脸再次重叠。

　　今年他已然二十一岁，和三年前屏幕里的样子相比变化并不大，唯有眉眼凌厉了几分。

　　直到耳边响起陈岚的声音，她才迅速回过了头。

　　陈岚说：“秦佑嘢，他爸是这部剧投资方也是制片人。”

　　赵扶生知道陈姐在教她认人，连忙嗯了一声。

　　其实她查过他的资料。

　　秦佑嘢，圈内有名的星二代。早年在美国出道，四年前回国发展，他的父亲秦永承，不仅是口碑极佳的知名老演员、制片人，还是娱乐圈的资本大佬，一手创立了国内知名的Storm影视。

　　陈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猛地抬高她手里的伞面，眼神带着警告：“没我的允许，不准跟他单独接触。”

　　赵扶生心里瞬间掠过失落，但听话的点了点头。

　　片场人声错落，主灯区亮得晃眼。

　　监视器后面的小马扎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陈岚带着赵扶生走到不远处，低声对她说：“翟导。”

　　赵扶生上前打招呼：“翟导好，我叫赵扶生。”

　　陈岚径直走到翟导身旁说：“人来了，你看怎么样？比你之前定的更好吧。”

　　两人目光都落到赵扶生的身上。翟导的目光从脚到头打量，最后落到她的脸上，啧了一声：“你这新签的确实不错，看着年纪还小，脸上带着点肉，瘦一点会更精致，眼型挺媚，眉峰又带点英气，眼神还淡，这种让人抓不住的劲儿，倒是挺勾人的。”

　　翟导又好奇问：“不过你这口味怎么变了？你不是喜欢白橙子那种肉魅一点的吗？”

　　陈岚笑着说：“现在市场喜欢这一款，这叫与时俱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翟导从旁边的椅子拿起一个本子递给她：“女三，你的戏明天开拍。”

　　她连忙点头，接过去。

　　翟导转头跟旁边的副导交代了几句，副导立刻上前拿着手机加了她微信，将她拉进通告群。

　　陈岚见事情落了地，对她说：“你在这看会别人怎么拍，我还有点事，要先离开。有什么事，及时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陈姐。”

　　临走前又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扶生，我答应过你，会让你赚大钱，让你再也不用过以前的穷日子。你记着，只要乖乖跟着我，事事听我的话，你想要的都会实现。”

　　赚大钱。
　　再也不用过穷日子。
　　这是她十几年最渴望的事情！

　　她坚定地望着陈岚：“谢谢陈姐！我一定听您的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陈岚满意地拍拍她肩，踩着高跟鞋离开。

　　赵扶生在片场安安静静呆了会，翟导便让她回去背剧本，她礼貌应了一声。

　　夕阳已经洒满整个江南市，微凉的春风带着一丝舒缓。

　　她心情颇好，抱着剧本离开，脚步都带着些许快意。路过一辆共享单车，连忙扫码，骑车朝着陈姐给她在和悦湾租的房飞速踩回去。

　　赵扶生躺在床上，将刚背完的剧本放在一旁。这是一部古装剧，她戏份不多，角色是京内第一美人，设定是对男女主都恨之入骨，心性极端偏执，按网上的话说就是纯疯批。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感叹着演完这个角色，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骂，正打算睡觉。

　　手机突然“叮”地响了声，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娱乐视频推送提示，目光扫过推送标题，她点了进去。

　　那是三年前《周六唠嗑厅》的综艺切片。
　　顶光洒在秦佑嘢的白衬衫上，现场粉丝的尖叫透过听筒溢出来，他指尖轻敲话筒，少年的声音裹着几分羞涩：“谢谢。”
　　台下喊着比心，他耳尖微红，抬手比了个心，眼底盛着浅淡的温柔。
　　主持人问高中恋情，他睫毛垂落，语气认真：“完全没有，以前只注重成绩。”

　　赵扶生看着屏幕里暂停的那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她对秦佑嘢的所有印象都来自网络，在她和大多数粉丝眼里，他是个害羞腼腆的男生。今天亲眼见到，他的脸比镜头里更精致，只是眉眼间那股疏离感，只有优渥家境才养得出来的。

　　看了眼时间，立马收起手机睡觉。

　　没想到第一场戏就熬了大夜，收工后，赵扶生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一早，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姐的电话。

　　她撑着床坐起来，声音乖顺：“陈姐。”

　　“你几点通告？”
　　“陈姐，下午两点。”

　　“下午制片人要来转一圈，你早点过去。”陈岚顿了顿，提醒：“秦老板这人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
　　“我知道了，陈姐。”
　　“晚上还有个局，我到时候去片场找你。”
　　“好的。”

　　对方挂断。

　　这可是重要的事情，赵扶生瞬间没有了睡意。她起床冲到卫生间用冷水扑脸，冰凉的触感逼退倦意，抬头看镜子，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又掬了把水洗了洗，在镜子面前一遍又一遍做出微笑的神情。

　　赵扶生刚到片场，就见工作人员纷纷往一个方向凑，翟导也起身迎了过去。

　　她视线也落到与秦佑嘢几分相像的人身上。秦永承今年已七十高龄，可本人却没有半分老态，头发虽花白，可体格十分健壮，看起来精神矍铄。人虽然笑着，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和善，透着明显的距离感。

　　“扶生，过来一下。”

　　翟导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的心尖轻轻一跳，礼貌地上前打招呼：“翟导。”

　　“这是赵扶生，陈岚那边的新人，演女三。”翟导向秦永承介绍。

　　秦永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没说话，只转头对翟导道：“陈岚的眼光向来挑，确实更合适。”

　　那道短暂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可供估价的商品，掂量值不值得下注。

　　赵扶生抗拒这种近乎买卖的目光，可她的视线没忍住掉到地上。

　　“爸。”

　　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脚步声渐渐靠近。

　　赵扶生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道身影从眼前掠过，柔软的黑色外套擦过她的衣料，隔着布料碰到胳膊。鼻腔里漫开熟悉的木质香，她的皮肤瞬间微微发麻，身体下意识微侧。

　　秦佑嘢站在她的前方，转头淡淡扫过她一眼，视线移了回去。

　　“臭小子，什么时候来的？比我到得还早。”秦永承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秦佑嘢笑：“这几天在附近有通告。”

　　翟导连忙凑上前，脸上挂着分寸刚好的熟稔笑意，对着秦永承道：“秦老板，您今天来得正好，我得跟您道声谢。前几天佑嘢特意让人给全组送了咖啡，大家都可开心了。”

　　秦佑嘢淡淡勾了下唇角，对翟导道：“应该的。”

　　秦永承听罢笑意更深，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对翟导抬手示意：“我跟我儿子说两句话。片场这边辛苦你多盯着，晚上饭局见。”

　　翟导连忙点头：“好，晚上见。”

　　赵扶生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和翟导打了声招呼，便去准备接下来的戏。

　　下午五点，赵扶生的戏份一拍完，当日的拍摄便宣告结束。她刚松了口气转过头，就看见陈岚站在翟导身旁。她本想上前打声招呼，见两人正说着话，便没立刻上前，只安静站在一旁。

　　翟导视线落到她身上，对陈岚道：“是个好苗子，性格温和又肯吃苦。”
　　“那以后有好项目可别忘记她。”
　　“陈姐，你的艺人我可都是优先考虑的。”
　　“那谢谢你了，翟大导演。”

　　翟导被陈岚语气中明显的调侃，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我听说白橙子要走了？”

　　陈岚斜眼看向翟导，红色的嘴唇划过一道弧线：“你这风声倒是快。”

　　“我这哪是风声快，这圈里不都传遍了。”

　　陈岚没有继续聊下去，视线落到还穿着戏服的赵扶生身上：“你先去换衣服，我发定位给你，坐我车走。”

　　赵扶生点头：“好的陈姐。”

　　换好衣服后，赵扶生连忙朝着定位小跑过去。

　　刚坐进副驾驶，陈岚便对她道：“后天我要回公司，给你安排了个助理，明天会来片场，你有什么事直接跟她说，安全第一。”

　　赵扶生愣了一下，连忙道：“谢谢陈姐，不用麻烦的，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担心你日常生活，是担心你安全。”陈岚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你一个小姑娘，跑片场回住处，我不放心。”

　　赵扶生眼眶微微发热，忙不迭点头，指尖拽着安全带说：“谢谢陈姐。”

　　陈岚又道：“我跟翟导沟通了一下，你的戏份差不多一个半月就能杀青，我有认识的制片人正准备新戏，到时候我安排你们吃个饭。”

　　“好。”
　　“晚上饭局除了秦老板、翟导，还有位海外来的季总，他太太也会一起过来，都是项目上的重要投资方。这种场合，少说话，多听多看。”
　　“我记着了陈姐。”

　　她乖乖应下。

　　—

　　饭局定在一家私密性极好的杭帮菜馆包厢里。

　　包厢在二楼，赵扶生跟着陈岚进去时，翟导已经坐在里头翻看菜单，见门被推开，抬眼笑道：“陈姐，来得正好，我刚想发信息问你们到哪儿了。”

　　陈岚坐到翟导身边问：“点菜了吗？”
　　“这家店招牌烤鸭还不错，我先点上？”
　　“先点，看下秦老板什么时候过来，到时候再加菜，场子冷了就不好了。”
　　翟导觉得有几分道理，先把招牌菜各点了一份。

　　赵扶生坐在陈岚的另一边，她环顾一圈，一桌有七个位置。

　　突然，翟导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急忙起身出去接人，很快便和秦永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岚起身对秦永承笑着道：“秦老板，有段时间没见了。”

　　秦永承淡淡一笑，视线落到站起身的赵扶生身上，“下午片场见过，小翟已经跟我提过了。你眼光向来挑，这姑娘确实合适。”

　　陈岚连忙笑着应道：“借秦老板吉言，也劳翟导多提点，她会好好用心拍的。”

　　秦永承在主位上坐下，翟导将菜单递过去加菜。

　　包厢门被骤然推开，一道爽朗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进来：“老秦，等久了吧。”

　　秦永承听到声音从容站起，笑着迎客。陈岚与翟导神色恭谨，赵扶生也连忙跟着众人一同起身。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向门口，为首的男人一身温润儒雅的气度，眉眼间带着清晰的岁月痕迹，看得出年纪，比秦永承稍显年轻几分。他身后跟着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妆容精致得体，气质温婉，眉眼间尽是成熟韵味。

　　秦永承笑着抬手示意：“老季，来得正好，看看你和季太太想吃什么。”

　　季总目光扫过众人，笑着摆了摆手：“都坐下吧，不用拘束。”

　　说罢，便携着身旁的夫人，一同在秦永承身侧落了座。

　　陈岚朝赵扶生递了个眼色，她便起身给众人斟上茶水，之后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季总问道：“老秦，佑嘢没来吗？”

　　秦永承无奈：“听说你们要来，早就叫他把时间空出来了，结果下午临时加了个采访，应该是耽搁了。刚发消息问过，说快到了。这臭小子磨磨蹭蹭的，不等他了。”

　　季总颇有点感叹：“佑嘢跟加州那会对比，回国后真是长大了，年轻人能沉下心专注工作，是好事。”

　　赵扶生低着头听的津津有味，没等两人继续往下聊，秦佑嘢推门走了进来，语气清淡：“不好意思大家，来晚了。”

　　秦佑嘢和大家打了声招呼，落到她身边剩下的空位，坐了下来。

　　赵扶生视线瞟了一眼，他额头的碎发微微撩起，露出深邃的眉弓，眉眼中那丝疏离的距离感更明显了。

　　这时菜也陆陆续续端上桌，卖相十分精致可口。

　　赵扶生低头看着桌上自动旋转的菜，无意瞥见对面季太太的目光，轻轻落在身边的秦佑嘢身上。

　　她下意识顺着望了过去。

　　不巧，正好和他撞了个对视。

　　他看着她，淡淡问了句：“怎么了？”

　　赵扶生有点尴尬，慌忙低头，“没事。”

　　桌上的人在边聊边吃，时不时举杯碰酒。

　　赵扶生听不懂项目上的事情，盯着碗里的饭出神，也没人特意顾着她。她视线扫向旁边的碗里，见他只动了几口蔬菜，目光总落在桌上的手机，看着有些百无聊赖。

　　不多时，秦佑嘢便起身，说是去车上拿充电宝，推门先离开了。

　　他刚走没一会儿，陈岚起身拿果粒橙，赵扶生离得更近，连忙先一步拿起想帮她倒，谁知陈岚醉意明显没稳住杯子，大半橙汁一下子洒在了她的腿上。

　　陈岚让她去洗手间处理，赵扶生便打了声招呼走了出去。

　　一开门，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在洗手间简单擦了擦，裤子依旧湿得难受，上去坐着也不舒服。便从后门走出去，打算透会气再回去。

　　后门外的院子很大，是专门停车的地方，周围绿树环绕，中间空地停着车，一眼望过去偏暗。夜色昏暗，远处天空的烟花不断，她抬头看着夜空绚烂夺目的一幕，嘴角露出笑，沿着外围慢悠悠走着。

　　赵扶生眼角余光瞟到不远处的车旁，一道姿态散漫的身影背对着她倚靠在车身低头玩手机。她脚步顿住，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落在他发丝上，有点软，带着一丝松散的弧度。

　　突然觉得挺有意思，只是一道模糊的身影，她竟然一眼认出是秦佑嘢。

　　她的思绪又渐渐飘远，视线里突然闯入一道纤细的身影，让她下意识回过神，那道身影轻轻上前，安静地环住了他的腰。

　　两人似乎说了什么，他将人轻轻推开。

　　他拉开车门，车内的顶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一下子漫了出来。光线恰好落在身后女人脸上，赵扶生只一眼，心里便狠狠一震。

　　那是季太太。

　　几乎是同时，秦佑嘢瞬间敏锐抬头朝着她望过来。

　　她慌忙转身，耳边立刻传来一道脚步声，朝着她走过来，明显是发现她所在位置，她抬步朝着后门跑，只在心里拼命祈祷，对方并没有看清她。

　　身后那人的脚步顿了顿，像是在脑中短暂搜寻了一下，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她耳里。

　　“赵扶生。”